深度 風物 東京奧運會

國罵為何有違體育精神?陳清晨事件反映的中國體育舉國體制

真正令人反感的,是一種無視體育精神的集體性格:崇尚優勝劣汰,純以勝負論英雄,對以人權為基礎的體育精神也缺乏細緻的體會⋯⋯


2021年7月27日,中國隊的陳清晨與賈一凡對上南韓選手,期間陳清晨情緒相當激動,大聲喊叫,聲音被指像在罵粗口。 攝: 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2021年7月27日,中國隊的陳清晨與賈一凡對上南韓選手,期間陳清晨情緒相當激動,大聲喊叫,聲音被指像在罵粗口。 攝: 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即使髒話(又稱粗口)經常被文化論者視為突破社會禁忌的良性文化現象,但我們仍不能一概而論,而忽略個別與髒話有關事件中的語境分析。中國羽毛球手陳清晨在奧運比賽期間「爆粗」,不只是關於運動場上的不君子行為,更是中國民族主義與舉國體制折射到國際體育賽事中的典範性事例。

事緣7月27日,陳清晨在一場跟韓國選手進行的奧運羽毛球女雙賽事中,頻繁地高聲喊出擬似「我操」、「牛逼」等粗言,引起網民議論紛紛。港台網民多數認為,比賽中「爆粗」是不尊重對手、有違體育精神的行為,應予以譴責;但當中亦包含了嘲笑成份,部份人認為中國運動員文化質素低下,不懂國際體育禮儀。然而中國網民的反應則相當正面,不少人認為陳清晨的舉動旨在激勵士氣,同時也表現她率性一面。當然,在奧運賽事中聽到熟悉的漢語髒話,也挑起了中國網民的民族主義情緒,甚至掀起了一輪以「國罵」作為「國粹」的議論。

遇到灰色地帶:小粉紅與國際的落差

「國罵」一語出自魯迅在1925年的文章〈論「他媽的!」〉。網上不少想當然的言論都引述這個典故,並聲稱在情緒高漲時爆出一句「他媽的」,是民族性的表現,有正面意義。但魯迅原文的意思是說,當時中國仍有士大夫跟「下等人」的階級之分,士大夫「口上仁義禮智,心裡男盜女娼」,低下階層要在嘴裡反抗,就發明了一句「他媽的」,魯迅看來,這「也還是卑劣之事」。因此,魯迅論「國罵」,其實是迂迴地批評社會的階級不平等,而沒有為髒話說項之意,我們亦難以將他的說法套用在現代語境裡。

反而是,以「國罵」形容髒話,既有批判民族性,亦有民族自嘲成份。在現今網絡世界裡,髒話愈發擺脫了其作為禁忌語的性質,而晉身成網絡日常語,不論在內地還是港台網絡上亦然。2009年,中國政府發起「整治網際網路低俗之風專項行動」,封鎖網絡上的髒話,網民因此發明了「草泥馬」(操你媽)、「卧槽」(我操)等髒話諧音,以避過官方網絡審查(即「河蟹」(和諧))。類似的髒話諧音在港台網民之間亦相當盛行,例如香港網民已習慣以「撚」(𨶙)、「膠」(𨳊)入文,或台灣網民以台語諧音講「趕羚羊」(幹你娘)、「機車」(欠姦)等。

在一般網絡發言或現實中的日常談話中,這類扭曲髒話(minced oath)往往被視作無傷大雅,也不常被看成是低俗、無禮或沒文化的表現,不過在正式或官方場合中,例如政治人物發言、傳媒廣播等,不論是正式的髒話還是其諧音,則仍是禁忌。

網民對這個灰色地帶的理解和反應,更反映了中國的小粉紅民族主義,跟台港、周邊國家、以至國際文化政治之間的落差。

2021年8月2日,東京奧運女雙羽毛球頒獎儀式上,銀牌得主、中國女雙組合陳清晨、賈一帆在領獎台上擁抱。

2021年8月2日,東京奧運女雙羽毛球頒獎儀式上,銀牌得主、中國女雙組合陳清晨、賈一帆在領獎台上擁抱。攝:Ni Minzhe/CHINASPORTS/VCG via Getty Images

陳清晨在運動場上的「率性」表現,正是觸碰了髒話作為「日常用語」,跟作為「禁忌語」之間的灰色地帶,而網民對這個灰色地帶的理解和反應,更反映了中國的小粉紅民族主義,跟台港、周邊國家、以至國際文化政治之間的落差。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國際奧委會雖沒對比賽中的語言禮儀進行個別規定,但世界羽毛球聯合會則訂明禁止運動員「用清晰且洪亮到讓裁判或觀眾聽到的聲音使用在任何語言中被普遍知道且理解的詞語進行褻瀆或表現不雅」。另一邊廂,中國女子單車選手鮑珊菊和鍾天使在頒獎台上領取女子單車團體賽金牌時,被發現佩戴毛澤東像章,明顯有違《奧林匹克憲章》中禁止在運動場上進行政治宣傳的規定。一如「陳清晨事件」,此事同樣引起了中國網民喝彩。

表面上看,這兩件事只屬個別例子,反映了某些中國運動員對國際體育規例的敏感度不足,因而才犯下這類與比賽勝負和獎項無直接關係的錯誤,然而在事件背後,卻說明了一種看待國際體育活動的中國民族主義心態:以爭勝,而不是體育精神,為運動員的最高價值。

要體育精神,還是致勝策略?

體育精神(sportsmanship),有人會稱為公平競技(fair-play),是現代體育領域中最廣為認同的最高價值。民國時期的教育家羅家倫曾把fair-play譯作「運動家的風度」,並強調「寧可有光明的失敗,決不要不榮譽的成功」。但今天我們理解的sportsmanship,意涵遠比fair-play豐富,據《奧林匹克憲章》訂明,「體育運動是每個人的權利。每個人都有能力在沒有任何歧視的環境下進行體育運動,在體育運動的交流中追求友誼、團結和公平競爭進而更加深入的體會奧林匹克精神。」

背後的理論基礎則是來自「人權」的觀念。奧運作為國際最重要的體育比賽,也理應被視作現代體育精神的最高體現,當中涉及的不只是運動選手不可以為爭勝而違反比賽規則,如偷步、使用不合規格的比賽用具和衣飾、或服用禁藥等,亦關係到運動員、有關國家的體育組織、以至觀眾對「奧林匹克精神」的充分尊重。換言之,「不犯規」只是運動員應有的行為表現,更應深究的,是行為背後的運動員心態。

除了sportsmanship,還有一個相關的概念是gamesmanship。跟sportsmanship不同,gamesmanship重視比賽中的致勝策略,尤其是如何在整體佈陣、心理戰和臨場發揮的事情上下功夫,力圖在不違反規則的前提下,盡可能尋求「擊敗對手」的方法——要注意的是,這裡講的是「擊敗對手」,而不是「爭取勝利」。運動項目中,如球類、搏擊等,均以「擊敗對手」為獲勝指標(這類姑且稱為「第一類」),而像田徑、游泳等項目,則沒有對打成份,運動員主要是專注於自己的表現,最後以時間、距離等客觀標準評定勝負。(姑且稱為「第二類」)。 另外還有一類,如跳水、體操等項目,也沒對打成份,但評定勝負方法則由評判團的評分決定。(姑且稱為「第三類」)。Gamesmanship在「第一類」項目中對運動員表現的影響較大,在其餘兩類中則較小。

一種看待國際體育活動的中國民族主義心態:以爭勝,而不是體育精神,為運動員的最高價值。

2021年8月5日,東京奧運女子10 米高台決賽,中國金牌得主全紅蟬站在領獎台上。

2021年8月5日,東京奧運女子10 米高台決賽,中國金牌得主全紅蟬站在領獎台上。攝:Clive Rose/Getty Images

中國舉國體育體制,策略與僭越

據美國《紐約時報》分析,中國自1984年以來所獲的奧運金牌中,有近75%集中在六個項目上:乒乓球、射擊、跳水、羽毛球、體操和舉重,原因是中國體育體制承襲自蘇聯模式,由國家在全國各地物色有潛質的兒童,再送到官方體育學校進行全日制訓練,而為了爭取更多金牌,政府會把資料投放於西方國家較不重視的項目上。

《紐約時報》的報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國體育體制的一些冷戰背景,即以「舉國體制」發展國家體育,而影響所及,中國運動員在國際上表現較出色的,一般都是個人項目,例如「第二類」和「第三類」,運動員可以透過重複性和高強度的訓練來提升水平。相反,像「第一類」項目,除「 乒乓球」和「羽毛球」等個別項目外,中國運動員表現相對較差。據《紐約時報》統計,除女子排球外,中國從未在奧運中得過任何集體項目的金牌。(至於今屆東京奧運中國女排表現不濟,以及過去曾有「鏗鏘玫瑰」之稱的中國女足亦不復當年勇,似乎進一步反映了這個狀況的激化。)

這種中國體育的「舉國體制」,令中國運動員專注於個人重複性的訓練,以保證在國際比賽中有穩定的良好表現,因此對於有大量臨場不確定因素的「第一類」集體項目,如足球、籃球等,單純的重複性訓練是無法得到好成績的,這似乎說明了中國體育體制不擅於在gamesmanship上鑽營比賽策略。

但弔詭的是,若將視野放到比賽規則以外,中國其實是十分重視gamesmanship的。事實上,陳清晨「爆粗」似乎也可視是gamesmanship的策略之一,即以心理戰方式打擊對手士氣,即使我們並不知道,這是否有意為之。可是,問題卻出在這一「策略」僭越了sportsmanship。

對於中國運動員來說,由舉國體制承襲下來、以爭取金牌(甚至連得銀牌或銅牌也被視作失敗)為最主要(即使不是唯一)目標的集體思維,令體育精神變成了一件相對次要的事。在比賽中不犯規,主要是避免被取消資格,而非真切地認同並尊重體育精神。於是,對於一些沒明顯犯規的舉動,不少中國運動員都相當不敏感。

一個著名例子是中國泳手孫揚。今年他因禁藥問題被禁止參加東京奧運,不過在網絡上,他最廣為知的事件,則是2019年世界游泳錦標賽中,在鏡頭前向英國選手史葛(Duncan Scott)說:「You loser, I’m win, yes!」,表現極為挑釁。至於鮑珊菊和鍾天使佩戴毛澤東像章,似乎也不像是一種有意挑戰奧運文化的政治行為,而只是無心之失。

對於中國運動員來說,由舉國體制承襲下來、以爭取金牌(甚至連得銀牌或銅牌也被視作失敗)為最主要目標的集體思維,令體育精神變成了一件相對次要的事。

2019年7月21日,南韓光州,中國選手孫楊在國際泳聯世界錦標賽第一天男子 400 米自由泳決賽中慶祝勝利。

2019年7月21日,南韓光州,中國選手孫楊在國際泳聯世界錦標賽第一天男子 400 米自由泳決賽中慶祝勝利。攝: Clive Rose/Getty Images

「戰狼」引發的正反效應

回說陳清晨事件,事後陳清晨在其個人微博中說,她只是「對自己一個赢球氣勢上的鼓勵」,又指自己「可能是發音不太好」,「讓大家誤會了」。可是,她並未清楚說明她那句話是否髒話,而在稍後的比賽中,則已未再聽她發出類以的聲音。一種可能的解釋是,「爆粗」確是她自我激勵的方法,然而她並未注意到,這種方法有違國際間對體育精神的理解,更有違反跟判定勝負無關的體育規例的風險。

陳清晨事件不只清楚說明了,在現存中國體育體制下,運動員欠缼關於體育精神的良好觀念,由此也牽動了中國民族主義跟國際政治輿論之間的矛盾。習近平曾表示,要求中共各級領導「努力塑造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既開放自信也謙遜謙和」。這當然是一套大外宣辭令,卻因為與過去的「戰狼外交」大相逕庭而為國際注意。不過,中國在國際間的「戰狼」形象深入民心,在奧運中,中國運動員任何出位舉動,都很容易被解讀為符合中國官方外交形象的表現。

這種解讀可從正反兩方面談,一方面,中國網絡小粉紅總是喜歡把這些事件解讀成民族主義的體現,例如讚揚陳清晨「爆粗」為「國罵」, 甚至故意將這些違反國際禮儀的行為,硬說成是一種民族復興的表現。另一方面,小粉紅的煽風點火,旋即引起台港網民的反彈,他們既對中國運動員有違體育精神反感,也燃起了跟中國內地在政治上的對立情緒,並將這情緒重新投射到運動場上。

事件很多,不勝枚舉。例如在羽毛球男雙決賽,台灣的李洋和王齊麟擊敗中國的李俊慧和劉雨辰奪金,台灣網民歡喜若狂,更有人將羽毛球場地的綠地白界設計成「新國旗」,以宣示跟中國劃清界線的國族思想。相反,中國內地網民則咒罵連天,他們不只批評李劉表現不濟,更譏諷李王是「台獨選手」。中國網民的反台情緒,更引發台灣藝徐熙娣(小S)被小粉紅「出征」,中國網民指她在台灣羽毛球手戴資穎敗給中國的陳雨菲後,以「國手」形容台灣運動員,是「台獨」的表現,更指罵她不要再至大陸撈錢。

小粉紅的煽風點火,旋即引起台港網民的反彈,他們既對中國運動員有違體育精神反感,也燃起了跟中國內地在政治上的對立情緒,並將這情緒重新投射到運動場上。

2021年7月31日,羽毛球男雙決賽,台灣的李洋和王齊麟擊敗中國的李俊慧和劉雨辰奪金。

2021年7月31日,羽毛球男雙決賽,台灣的李洋和王齊麟擊敗中國的李俊慧和劉雨辰奪金。攝:Dita Alangkara/AP/達志影像

需要注意的,即使中台網民雖有互相蔑視的集體情緒,但表達方式卻各有不同。更重要的,是面對自家運動員的落敗,態度也迥然不同。內地網民幾乎一面倒地對落敗(哪怕只是失落金牌而得到銀牌)予以譴責指罵,連帶運動員自己對也幾近條件反射地為自己未能奪金而道歉。相反,台灣網民則多對運動員的付出表達謝意和鼓勵,即使在戴資穎敗給陳雨菲這類涉及鮮明政治情緒的賽事裡,戴資穎雖敗,卻赢盡了民心。這種情況同樣在香港發生,不只張家朗奪得劍擊金牌,而令香港人欣喜若狂,即連游泳選手何詩蓓兩奪銀牌(不是兩度失落金牌),或羽毛球伍家朗因「球衣風波」而表現失準,香港網民都給予充份支持,全無罵難之聲。

一種解釋當然是,台灣跟香港向來不是國際體壇上的勁旅,今屆東京奧運的成績已是超額完成,而中國則是體壇強國,故要求不同,也有沉重得多的歷史包袱。可是,中台港民眾看待奧運的迥然態度,同樣反映了gamesmanship跟sportsmanship的對立。中國的小粉紅民族主義崇尚優勝劣汰,純以勝負論英雄,對體育精神也缺乏細緻的體會。而不少台港民網民討厭中國,政治因素只是較闊而空泛的時代背景,真正令他們反感的,是那種無視體育精神的集體性格。

奧運發展到今,國家勝負(或僅僅是獎牌榜排名)已不再是現代體育的唯一價值,國際間愈來愈關注運動員在比賽中表現以外的各種議題:體制問題如日本奧委會的賄賂醜聞、操守問題如俄羅斯因為禁藥被罰不能以國家隊名義參加、政治問題如台灣以「中華台北」名義參賽,有難民代表隊參加奧運、或文化政治問題像睪酮濃度影響女性運動員參賽資格的爭議等,凡此種種,皆指向一個關於乎現代體育精神的思潮演進:

我們的世界愈來愈重視如何更精準而完善地達成奧林匹克精神,也就是對個人權利的悍衛、排除歧視、弘揚友誼、團結和公平。任何對成績和勝利的追求,我們都只能以上述基礎上進行,而不能繞過它。

中國的小粉紅民族主義崇尚優勝劣汰,純以勝負論英雄,對體育精神也缺乏細緻的體會。而不少台港民網民討厭中國,政治因素只是較闊而空泛的時代背景,真正令他們反感的,是那種無視體育精神的集體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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