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台灣 東京奧運會

當台灣選手拿下金牌時,頒獎典禮升什麼旗?放什麼歌?

當「中華台北」這一權宜名稱,成為兩岸都不滿意、幾乎不願使用的明日黃花,新的時代已經悄悄來臨。


2021年7月31日年東京奧運會,羽毛球男雙頒獎典禮 ,台灣羽毛球李洋和王齊麟奪金。 攝:Hamad I Mohammed/Reuters/達志影像
2021年7月31日年東京奧運會,羽毛球男雙頒獎典禮 ,台灣羽毛球李洋和王齊麟奪金。 攝:Hamad I Mohammed/Reuters/達志影像

2021 年 7 月 31 日,台灣選手李洋和王齊麟,在東京奧運羽球男子雙打項目中,打敗了由李俊慧、劉雨辰組成的中國組合,並為台灣寫下了奧運史的新頁:這是「中華台北」在奧運羽球項目中獲得的第一面獎牌——而且這面獎牌,還是面金牌。

這個消息,不只讓台灣網民一片沸騰、臉書上幾被洗版,在海峽另一邊也引起了熱議,甚至讓「中國台北奪羽球奧運歷史首金」這個關鍵詞組,一度登上微博熱搜前五名。

然而和台灣人的振奮、喜悅相比,中國網民更多是表達了憤慨:有人痛批「國家隊竟不敵省隊」,認為李俊慧、劉雨辰失誤太多,鬥志全失,但也有人認為「中國台北奪金也很好,反正都是中國」。

然而也有些中國網民,像是突然意識到似地紛紛發問:「中國台北奪冠,那頒獎時奏的是什麼歌?」

很有意思的是,若把這個問題拿來問兩岸三地的人民,或許也很少有人能完全答對。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中華奧會會歌》。許多台灣人或許會因為它與中華民國《國旗歌》的旋律幾乎完全相同而答錯,但答案並非如此。

但話說回來,《中華奧會會歌》的來由又是什麼呢?事實上,這首「會歌」所反映的,依然是兩岸政權過去爭奪「正統中國」代表權,堅守「漢賊不兩立」的歷史。

在1979年之前,奧運會中「兩個中國」的參與狀況是與今日完全相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能以中國之名參與奧運,中華民國「抵制」中共隊伍參賽的動作亦沒有少過。為了此一原因,1952年到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沒有派隊伍參加奧運。

1979 年,國際奧會執委會於名古屋決議,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奧委會為中國奧委會,並使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與國歌代表中國;至於中華民國奧委會,則必須在「中華台北奧委會」(Chinese Taipei Olympic Committee)的名稱下參加奧運,而且必須修改參與奧會的旗、歌、徽以及憲章。

雖然當時的中華民國奧委會極力抗議,並向執委會所在地的法院提起訴訟,但國際奧委會並沒有改變決議。在 1970 年代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和美國斷交的脈絡之中,國際奧委會的這個決定,對台灣來說,無疑又是一記沈重的打擊,意味著中華民國在「正統中國」代表權的爭奪上再失一城。

幾番斡旋無效之後,中華台北奧委會遂於 1981 年 3 月 23 日,與國際奧委會簽訂協議,確認台灣運動員此後將以「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名義出賽,並使用「奧會會旗」(旗面元素為梅花、青天白日徽和奧運五輪),而這種模式,也成為台灣日後參與國際事務的主流模式,一般稱為「奧會模式」。舉凡亞太經合會(APEC)、世界衛生大會(WHA),以及其他重要的多邊合作組織,都能見到台灣以「中華台北」名義參與。

不過中華奧委會 1981 年和國際奧委會簽訂協議時,並未明定「會歌」為何,直到 1983 年、洛杉磯奧運召開前夕,才在國際奧委會催促之下,確定以「中華民國國旗歌」送交。

然而嚴格來說,中華台北代表隊使用的《奧運會歌》,並不能稱作中華民國國旗歌,因為這首歌雖然旋律與國旗歌相同,但為了避免中共杯葛,歌詞內容其實經過時任中華奧委會副主席張彼得的改寫。

經過改寫後,歌詞的開頭,從帶點民族主義色彩的「山川壯麗,物產豐隆,炎黃世胄,東亞稱雄」,改為世界主義精神的「奧林匹克,奧林匹克,無分宗教,不論種族」。至於歌詞最末,則從莊嚴、而有點文謅謅的「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改為樂觀、白話的「努力向前,更快更強,奧林匹克永光輝」。

有意思的是,現行國旗歌的旋律,也曾在對日抗戰期間,成為​​童子軍的體操配樂,因而確實和體育有些淵源。

不過關於《國旗歌》,還有一點值得一提。

2021年7月31日日本東京奧運會男子雙人羽毛球比賽獎牌儀式上,中華奧林匹克委員會會旗(中)。

2021年7月31日日本東京奧運會男子雙人羽毛球比賽獎牌儀式上,中華奧林匹克委員會會旗(中)。攝:Markus Schreiber/AP/達志影像

根據《中華民國國徽國旗法》,升降國旗時,必須先唱國歌,接著才升降旗,而升降旗時,則可以「奏樂,或吹升降旗號」,但起初並未規定升降旗時應該奏什麼音樂。

到了對日抗戰結束後的 1947 年,中華民國行政院才頒佈命令,規定升降旗時「應奏《青天白日滿地紅》樂譜」,並再次確認升國旗前仍必須先唱國歌。

這個規定,也讓中華民國成為世界上少數專為升降旗儀式制定歌曲、「先唱國歌、後升旗」的國家,和世界上多數國家「邊唱國歌、邊升旗」的做法不同。

也因此,雖然有些人或許會為台灣人「叫屈」,認為「台灣在奧會上升旗時不能用中華民國國歌、只能用奧會會歌」,但事實上,台灣人在升旗時,本就是使用國旗歌作為配樂的,因而在會場中升起「代替國旗」的會旗時,聽到《國旗歌》,對許多台灣人來說,也不算太突兀。

更重要的是,頒獎典禮上演奏的奧委會會歌,本就是演奏版、而不會有歌詞,因此台灣人一般也都以為,奧會上奏的就是國旗歌,而不是《中華奧會會歌》;知名律師呂秋遠,也在昨天發文疾呼「不要再說奧會播放的是國旗歌了」。

其實,這並不是中華台北首次在奧運會上奪金,「國歌」之所以會在此時突然引起關注,或許是因為這場羽球男雙比賽,是兩岸少數在決賽中碰頭、而且由台灣勝出的案例,也因而更容易引起中國網民關注。用台灣網友的話來說,這是史上第一次,台灣讓「中國選手乖乖站好聽國旗歌」的時刻。

此外,有些中國網民也「語帶安慰」地寫道,至少台灣仍是用「中國台北」名義參賽,總歸「都是為中國添光」。不過如果較真來看,這種說法其實也並不精確,因為台灣在國際奧委會登記的是「Chinese Taipei」,而正式的中文翻譯,則是「中華台北」,而非「中國台北」。

事實上,早在 1988 年,兩岸當局就曾對「Chinese Taipei」一詞的中文翻譯進行協商,最後明定「凡以中文指稱臺灣體育團隊與體育組織時,均稱之為『中華臺北』」——換言之,「中華台北」這個譯名,北京方面也是接受的;2008 年北京奧運期間,北京也是使用「中華台北」來指稱台灣代表隊。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台灣海峽兩邊,顯然都有人對於「中華台北」這個名字不太滿意。

對大部分台灣人而言,「中華台北」都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對立場偏藍的選民而言,「中華台北」是中華民國失去正統後,不得不使用的名稱;對本土派而言,「中華」一詞則像一道「緊箍咒」,對他們來說,這是台灣難以「國家正常化」的原因之一。

這種看似是奧運隊名爭議、實則反映台灣人國家認同糾結的現象,直到近期都依然能引起爭議——剛在 2018 年落幕的「東奧正名」公投案,就是這類角力暗潮最近一次浮上檯面的例子。

 2021年7月25日東京奧運會,台灣的羅嘉翎拿下東京奧運跆拳道女子57公斤級銅牌。

2021年7月25日東京奧運會,台灣的羅嘉翎拿下東京奧運跆拳道女子57公斤級銅牌。攝:Murad Sezer/Reuters/達志影像

至於北京方面,過往接納「中華台北」的默許態度,似乎也在近期出現了變化。

2016 年 7 月,新華社公佈了《新聞信息報道中的禁用詞和慎用詞》(下稱《禁用詞》),在針對國際奧委會和體育事務的條文裡,規定原則上「按相應章程的要求或約定稱呼」,但在舉例說明時,只提及了「中國奧委會」、「中國香港奧委會」,以及「中國香港隊」可簡稱「香港隊」等例子,並未詳述「Chinese Taipei」、台灣代表隊應當如何稱呼。

然而同一份文件中關於「國際組織」的條文卻明定,參與國際組織的台灣代表團,應稱為「中國台北」或「中國台灣」;若特殊情況下使用「中華台北」,則需事先請示外交部和國台辦。

綜合這兩個條文來看,由於關於奧運的條文並未提及台灣,而關於「國際組織」的條文,又把「中國台灣/中國台北」當成了預設、默認(default)的譯名,因此在奧運報導之中,一般記者若想省事,最簡單的方式確實就是直接使用「中國台北」,而非需要請示外交部、國台辦才能使用的「中華台北」。

這種幾乎等同於不再使用「中華台北」的現象,從中國媒體近年的用詞,或許也能略窺一二。

2016 年里約奧運舉辦時,《禁用詞》剛剛公佈,而中國官媒也依然能見到「中華台北」這樣的用詞;然而從2018 年平昌冬季奧運、到此次的東京奧運,「中國台北」卻已經幾乎成了中國官媒的統一用詞。

此外,在《新華網》上若以「中國台北」進行搜尋,還能找到新聞標題,最早可上溯至 2019 年;然而若以「中華台北」進行搜尋,卻只會跳出「無法找到與『中華台北』相關的信息」字樣;至於《人民網》上,亦有相似現象。

有人說,運動場上進行的,就是場沒有煙硝的戰爭;但對台海兩岸來說,奧運這座戰場,顯然更加寬闊、也更加幽微——半世紀以來,誰代表中國、雙方的隊伍名稱叫什麼、奪金牌後升什麼旗奏什麼歌,是一道道必須謹守、退讓不得的交戰前線,也總是點燃觀眾國族情緒的敏感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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