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東京奧運會

八問奧運會:這個世界還需要奧林匹克這種綜合性的盛會嗎?

大國之間的政治競爭,會投射到奧林匹克世界嗎?全球疫情會成為加速奧林匹克衰落的催化劑嗎?


2021年7月20日,一名運動員在東京舉行的2020年奧運會舉重訓練館內練習。 攝:Petr David Josek/AP/達志影像
2021年7月20日,一名運動員在東京舉行的2020年奧運會舉重訓練館內練習。 攝:Petr David Josek/AP/達志影像

2021年7月23日,經過了五年的等待之後,東京奧運會正式開幕。全球疫情導致這屆奧運會延期一年舉行,讓主辦國日本苦不堪言。除此之外,還有一系列的棘手問題:接連有前往日本參賽的運動員和工作人士感染病毒;許多政要和嘉賓不會出席開幕式;因為限制觀眾到場觀賽,耗資幾十億美元修建和翻新的體育場館將空空蕩蕩;預算嚴重超支;開幕式前兩週的民調顯示尚有三分之二的日本民眾認為不應該繼續舉辦奧運會……經歷了百年風雨之後,奧林匹克正處於命運的十字路口。

它的未來將何去何從?當下沒有人能給出明確的答案。端傳媒試圖回答以下八個問題,幫助讀者釐清關於奧運會的一些疑問。

一、奧運會的收視率為什麼會下滑?

東京奧運會是在全球爆發疫情之後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性賽事,參與的國家和地區超過200個。但是,即便經歷了疫情期間的漫長等待,奧運會的魅力正在下降似乎是不爭的事實,至少在收視率上反映了這種趨勢。

就在奧運會開幕前幾天,數字營銷公司Zeta Global在美國做了一項調查,顯示觀眾對於即將開幕的東京奧運會興致不高,觀看方式正逐漸轉向流媒體。相關數據顯示,45.2%的受訪者對奧運會並不期待,而17.5%的消費者則處於尚未決定的狀態。基於此,Zeta Global認為東京奧運會將是「21世紀收視率最低的一屆夏季奧運會」。

奧運會收視率下滑可以預期,過去幾屆已經呈現出相應的趨勢。美國NBC的收視數據顯示,奧運會的收視率在2012年達到峰值之後,便一路走低(既包括夏奧會,又包括冬奧會)。

2016年8月17日,德國漢諾威的一個客廳裡,觀眾通過電視和平板電腦上觀看奧運摔跤比賽現場直播。

2016年8月17日,德國漢諾威的一個客廳裡,觀眾通過電視和平板電腦上觀看奧運摔跤比賽現場直播。攝:Julian Stratenschulte/picture alliance via Getty Images

NBC是國際奧委會(IOC)在全球最重要的轉播合作機構。從2008年開始,NBC為了成為奧運會在美國的持權轉播商耗資巨大。2008年,NBC支付的版權費是8.94億美元;2011年,NBC又以43.8億美元的價格將版權合作延續至2020年;2014年,NBC則以77.5億美元的天價將奧運轉播權延至2032年。

災難卻在NBC完成天價續約後,悄然而至。2016年里約奧運會開幕式,NBC的收視率由4年前的21.7降至16.5,收視人數少了1070萬。而在廣告客戶最為看重的18-49這個年齡段,觀眾減少了25%。無獨有偶,兩年後的平昌冬奧會相比2014年索契冬奧會,電視觀眾減少了24%。

NBC的CEO史蒂夫·伯克曾經將收視率下滑20%描述成一場噩夢。短短幾年後,噩夢正在照進現實。

奧運會在兩週左右的時間內誕生超過300枚金牌,真正具有高關注的賽事僅佔比10%左右。很多項目除了在奧運賽場上擁有一定的關注度,在其他時候既缺少參與者和觀眾,又缺乏商業價值,處於岌岌可危的境地。

里約奧運會期間,《泰晤士報》的專欄作者凱文·邁耶斯發表了一篇略顯粗俗的評論,揭了奧運會的老底。他甚至認為一些項目本身就不屬於體育,比如10米氣手槍。「是的,這是男女分開的比賽。我不知道你在客廳裏進行射擊時,性別(他使用的是『生殖器』這一略顯粗俗的詞彙)會產生很大的不同。就好像在幾英尺外往壁爐上投擲花瓶一樣,勇敢的狙擊手會獲得一枚金牌,與馬拉松或者百米飛人大戰的冠軍一樣。」被凱文·邁耶斯痛批的項目還包括藝術體操和花樣游泳。尤其是花樣游泳,他直言「(該項目)在奧運會之外沒有任何已知的存在」。

很多項目原本就缺乏觀賞性,再加上頻出的興奮劑醜聞令其處境更為尷尬,比如舉重。田徑、游泳、自行車同樣因為興奮劑醜聞而譭譽參半。

當然,收視率下滑還有一個因素不容忽略,就是流媒體的興起對有線電視網的衝擊。通過有線電視網(33.2%)和手機(28%)觀看奧運會的差距正在縮小,而平板電腦/筆記本電腦(19.5%)和互聯網電視(19.3%)的觀眾數量大體相當。

當越來越多的用戶聚集在互聯網渠道上,他們在觀看奧運比賽時會有更多主動權,不像有線電視渠道是被動「投餵」的關係。這會導致他們只會關注感興趣的內容,從而形成了對用戶的分流。而互聯網的發達又導致了用戶注意力碎片化,這也是奧運會收視下滑的誘因。新聞彈窗、GIF圖、短視頻集錦,以及社交媒體的分享,同樣將減少用戶對奧運會的直播依賴。

奧運會想吸引年輕人也越來越難,除了上述原因,年輕人擁有了更多元的娛樂項目。國際奧委會也感受到了這種壓力,攀岩、衝浪、滑板等更受年輕人青睞的項目已經正式成為了東京奧運會比賽項目。霹靂舞則將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躋身這一行列。

二、奧林匹克如何與電競爭搶年輕用戶?

根據電競和遊戲市場研究機構NEWZOO今年3月發布的《2021年全球電競與遊戲直播市場報告》,全球電競觀眾將增長至4.74億,其中核心電競觀眾達到2.34億,同比增長8.7%。中國仍是擁有核心電競愛好者最多的國家,達到9280萬。

而根據小葫蘆數據機構日前的發布《2021中國垂類電競KOL發展洞察行業報告》,在中國的電競用戶中,男性用戶佔比68.30%,其中19-24歲的電競用戶佔比高達54.10%。

Digital Future2018年發布的奧運會相關數據顯示,在18-24歲這個年齡段收看奧運會用戶佔比28%,25-34歲這一年齡段收看奧運會的用戶僅佔比26%。與之相對應的,65-74歲這一年齡段更熱衷於觀看奧運會,約43%的用戶會收看奧運會(佔比最高),55-64歲這一年齡段也有41%的用戶會收看奧運會。

兩相對比,奧運會在年輕群體中受關注程度並不高,反而電競則這個群體中擁有更多擁躉。綜合性體育大賽垂涎電競這塊蛋糕已久,電競已經成為了2022年杭州亞運會的正式比賽項目,2018年雅加達亞運會就已經成為了表演項目。

2018年8月29日,印尼雅加達舉行的亞運會第十一天,中國和南韓的亞運電競示範活動期間,觀眾揮舞旗幟吶喊。

2018年8月29日,印尼雅加達舉行的亞運會第十一天,中國和南韓的亞運電競示範活動期間,觀眾揮舞旗幟吶喊。攝:Visual China Group via Getty Images

奧林匹克想要與電競爭搶用戶,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電競吸納進奧運大家庭。巴黎奧組委曾經產生過這一動議,但國際奧委會的態度始終有些排斥電競。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曾經明確表示,電子遊戲中殺戮與奧林匹克價值觀並不相符。

除了電子遊戲以及電競對年輕人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它想要在奧運會上登堂入室,還有諸多的困難:其一,電競缺少一個具有公信力且獲得國際奧委會認可的單項協會;其二,電子項目由遊戲廠商所壟斷,這裏面既包含商業因素,也涉及廠商之間的明爭暗鬥。

在巨大的壓力和誘惑之下,國際奧委會對電競項目的態度越來越開放。今年2月份,國際奧委會的一個小組制定了未來幾年發展的「路線圖」,其中就包括增加數字體育,以及鼓勵虛擬體育發展的內容。兩個月之後,國際奧委會就推出了奧林匹克虛擬系列賽,由棒球、自行車、賽艇、帆船和賽車等5個單項體育協會與相關遊戲發行商合作,共同打造。

巴赫的態度也有了明顯的轉變。他表示奧林匹克虛擬系列賽旨在為了與虛擬體育領域的新觀眾直接接觸,「鼓勵人們參與體育運動,弘揚奧林匹克價值觀,尤其是年輕人。」這一虛擬體育賽事的目標用戶非常明確就是年輕人。

6月23日,經過了42天的賽程,這一賽事落下帷幕,有超過100個國家的25萬人參與,在奧林匹克官網上擁有了近百萬獨立用戶。

電競及其背後的電子遊戲,除了對年輕用戶的吸引力,還有着巨大的商業價值。根據市場營銷公司IDC的數據,去年電子遊戲的市場價值達到了1910億美元,超過了好萊塢和全球音樂產業產值的總和。這對於飽受疫情之苦的國際奧委會同樣誘惑力驚人。

三、跨性別運動員的出現,會影響奧運會的公平性嗎?

東京奧運會,「跨性別運動員」註定會成為一個熱門話題。43歲的新西蘭舉重運動員哈伯德將成為奧運會歷史上第一個以變性人身份參加奧運會的選手。哈伯德的參賽符合國際奧委會的相關規則。

2004年,國際奧委會制定了允許變性運動員參加奧運會的指導方針。在此之前,運動員只能以出生時的性別參賽。指導方針規定:由男性變成女性的選手需接受變性手術,並接受兩年的激素替代治療,以消除睾丸激素所帶來的競爭優勢;由女性變成男性的選手可以不受限制的參賽。

2015年,規則進行了微調,女變性運動員不再需要接受變性手術,接受激素替代治療的時間減少至一年,但需在至少一年的時間內將睾丸激素水平維持在10微毫克/升以內。

2018年4月9日,在澳洲舉行的英聯邦運動會女子舉重 90 公斤級決賽,新西蘭舉重運動員哈伯德出戰。

2018年4月9日,在澳洲舉行的英聯邦運動會女子舉重 90 公斤級決賽,新西蘭舉重運動員哈伯德出戰。攝:Alex Pantling/Getty Images

哈伯德將參加女子87公斤級以上級的比賽,有望登上領獎台。在這個項目,她最大的競爭對手是中國選手李雯雯,後者被認為是這枚金牌的不二人選。除了哈伯德,加拿大女足選手奎因同樣也是跨性別運動員。

跨性別運動員的出現引來了廣泛的質疑。不過,大多數批評者並不是針對跨性運動員本人,而是瞄準了國際奧委會的規則。他們指責這一規則影響了公平性。支持者們則認為,跨性別選手的參賽為體育的未來更具包容性鋪平了道路,能夠激勵全世界男女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群體的年輕人。

Outsports的數據庫顯示,135名東京奧運會參賽選手是LGBTQ(少數群體)。今年2月份,國際奧委會在一項聲明中強調,包容、多樣性和性別平等是其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一宗旨還體現在更多方面,比如:東京奧運會,女性運動員的參賽率接近49%,是真正意義上男女平等的奧運會;國際奧委會要求參賽代表團至少配備一名女性和一名男性運動員,為歷史首次;國際奧委會首次允許並鼓勵各代表團在開幕式上出現一男、一女兩名旗手;奧運比賽項目中,新增了9個男女混合項目,包括乒乓球混雙、游泳男女4×100米混合泳接力等。

國際奧委會的一位新聞發言人在接受CNN採訪時坦言,「必須要承認,這些討論證實公平和包容的概念,與保護女性的願望和需要之間存在着相當大的矛盾。」

如這位發言人所言,奧林匹克在走向更包容,還是更保護女性權利方面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很多人擔心,在奧運會這個巨大的名利場,會有越來越多的男性選擇以變性人的身份參賽,這會讓一直渴望男女平權的女性成為更加弱勢的一方。

四、興奮劑會毀了奧林匹克嗎?

過去幾年,俄羅斯代表團因涉嫌操縱運動員大規模服用禁藥,成為了WADA(世界反興奮劑機構)等國際組織重點監控的對象。目前,俄羅斯禁賽期被CAS(國際體育仲裁法庭)縮短至兩年,但東京奧運會仍處於禁賽期內,俄羅斯運動員只能以「ROC」的名義參賽。

同樣醜聞纏身的還包括舉重這個項目。中俄等國的舉重隊均因興奮劑問題被禁止參加2017年世錦賽。一度有傳言,舉重有可能被從奧運比賽項目中剔除出去。

興奮劑與奧林匹克如影隨形。為了打擊興奮劑違規事件,國際奧委會從2004年雅典奧運會開始,採取了重檢樣本的措施。最初的回溯期為8年。在這個期間,一旦有更成熟的檢測方法,隨時可以重新檢測樣本。從2014年索契冬奧會開始,樣本的保存事件被延長至10年。

根據奧林匹克歷史研究者比爾·馬倫的統計,奧運會歷史上有140名運動員被禁賽或者被取消參賽資格,其中包括了42名獎牌獲得者(13名金牌獲得者)。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近一半是在樣本重檢中被查出來的。

換言之,在新的違禁藥物進入體育領域和找到可靠檢測辦法之間,存在時間差。這是比直接服用可檢測出來的違禁藥物更大的威脅。

自2001年以來,WADA已投入8300萬美元用於開發更先進的藥物檢測手段。自2005年以來,其已經投資360萬美元用於興奮劑預防研究。

儘管WADA為此投入了鉅款,興奮劑陽性的比例仍保持在一個穩定的區間。根據WADA公布的數據,2016年樣本「不良分析結果」(陽性的專業術語)比例為1.32%,2019年這一數值為0.97%。

2016年8月8日,2016年里約奧運會第 3 天,中國選手孫楊在男子200m自由泳決賽中慶祝奪金。

2016年8月8日,2016年里約奧運會第 3 天,中國選手孫楊在男子200m自由泳決賽中慶祝奪金。攝:Adam Pretty/Getty Images

除非在反興奮劑檢測中出現根本性改變——比如藥檢技術的根本性革新,否則奧運年與其他年份陽性比例大體相當。考慮到上一個沒有興奮劑陽性的奧運會還發生在上世紀中葉,可以說,興奮劑在東京奧運會上幾乎是無可避免的。

與興奮劑陽性相比,現在興奮劑違規的情況正變得複雜。美國短跑名將科爾曼、肯尼亞男子1500米世界冠軍馬南葛伊、南非跳遠冠軍曼永加、卡塔爾女子400米世界冠軍納賽爾等名將,都是因為錯過藥檢而遭受到了禁賽。中國的游泳奧運冠軍孫楊則是因為涉嫌暴力抗檢而被禁賽4年零3個月。他們都將無緣東京奧運會。

興奮劑違規事件頻發,導致了東京奧運會的田徑賽場、游泳賽場缺少了很多星光。自行車、舉重等項目同樣是重災區。當興奮劑陽性事件成為了奧運會的常態,會讓奧運會變得不再有那麼大的魅力,相應的檢測成本也水漲船高。

五、對於承辦國來說,奧運會正在從蜜糖變成砒霜?

最近幾年,世界各國對於舉辦奧運會變得沒有那麼積極了。2022年冬奧會申辦過程中,僅阿拉木圖和北京/張家口進入最後的競標。後來,國際奧委會一口氣宣布了兩屆奧運會的舉辦城市,巴黎和洛杉磯分別2024奧運會和2028奧運會的舉辦權。布里斯班在沒有任何競爭對手的情況下,成為了2032年夏奧會的舉辦地。

奧運會之所以從之前的「香餑餑」,變成了「燙手的山芋」,主要原因在與大多數舉辦城市在賽後都負債累累。儘管大部分預算都用於改善城市的基礎設施,但高額的投入以及後奧運效應,讓舉辦城市難堪重負,甚至對舉辦國的GDP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進入21世紀後的5屆夏奧會,舉辦國在舉辦當年的GDP表現都不夠理想。即便是高速發展中的中國,在2007年實現GDP14.2%的增長後,2008年GDP增長率下降為9.7%,2009年增長率進一步降至9.4%。只有巴西的情況稍好,在2016年和2017年呈現出好轉的走勢。

過去二十多年,舉辦奧運會的成本已經實現了十倍,甚至十幾倍的增長。亞特蘭大奧運會時,預算成本是12億美元,最終花費了36億美元;到了北京奧運會,在預算200億美元的情況下,最終花費了450億美元;里約奧運會在預算46億美元的情況下,實際花費了131億美元。

2021年7月19日,東京一名警察在東京奧運會運動員村的住宿樓旁站崗。

2021年7月19日,東京一名警察在東京奧運會運動員村的住宿樓旁站崗。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東京奧運會,日本政府最初的預算是130億美元,在因為疫情確定延期一年後,預算增加至149億美元。可以預見,日本政府最終的實際花費在這個數字之上。

一屆奧運會舉辦成本高昂,除了帶來直接的虧損,在後奧運時代還影響深遠。大量投資湧入奧運舉辦城市,會形成虹吸效應,從而對整個國家的宏觀經濟產生負面影響;財政支出的增加,可能會擠掉消費者的消費和企業的投資,亦即形成擠出效應;同時,舉辦過在後奧運時代會陷入經濟低谷成了常態。奧運經濟拉動效應顯著,但當投資和遊客散去,相關設施利用率大幅下降,非生產性支出沒有顯著減少,會導致經濟放緩。

即便沒有疫情的影響,奧運會對於舉辦國來說,是蜜糖還是砒霜已經一目瞭然。在疫情的大背景下,變得更加沒有懸念。

六、大國之間的政治競爭,比如中美關係交惡,俄美關係緊張等,會投射到奧林匹克世界嗎?

7月20日,國際奧委會在東京經投票表決後,同意在「更快、更高、更強」的奧林匹克格言後加入「更團結」。這是奧林匹克格言100多年以來首次被修改。

在疫情大背景下,全球的政治環境變得複雜,奧林匹克格言中加入「更團結」顯然頗具深意。這背後的政治意味明顯。

奧運會從來無法和政治割裂開來。即便不追溯更遙遠的歷史,在20世紀後半段就發生過多次抵制奧運會的情況。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發起了抵制,包括中國內在的數十個國家響應;四年之後的洛杉磯奧運會,當時的蘇聯、東德等眾多社會主義國家參與了抵制。

東京奧運會,國際政治環境再度複雜化,中美關係、俄美關係都處於相對緊張的狀態中。去年,旨在對抗種族歧視的「黑人命也是命」運動,在體育世界也颳起了旋風。在各種角力的裹挾下,東京奧運會註定不平靜。

今年4月份,國際奧委會曾規定禁止在東京奧運會期間進行抗議和示威活動。不過,到了7月初,國際奧委會修改了規則,允許運動員在賽前進行下跪抗議,但禁止在比賽期間和領獎台上有所行動,也不能穿帶有「黑人命也是命」口號的衣服。

2022年2月26日,北京的延慶冰雪節場地上可以看到 2022 年北京冬奧會的標誌。

2022年2月26日,北京的延慶冰雪節場地上可以看到 2022 年北京冬奧會的標誌。攝: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還有一個陰影籠罩在國際奧委會頭上,歐美方面已經有呼聲抵制北京冬奧會。中國方面則強烈反對將「體育政治化」。

目前,對於國際奧委會來說,一個相對利好的消息是:各國奧委會以及運動員沒有公開抵制北京冬奧會的舉動。美國奧委會的新聞發言人就表示:「我們反對抵制奧運會,事實早就證明了,抵制奧運會將對運動員產生不利影響,但對解決全球問題於事無補。」甚至一些歐美政客,也並不贊成運動員參與抵制。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報導都是美國和歐盟通過法案來抵制北京冬奧會,或者呼籲英國政府官員和王室成員不要出席。

就算抵制奧運會的一幕不會重演,緊張的政治環境還是會投射到奧林匹克的世界中。政治因素會對體育交流產生直接的影響,NBA在中國的處境便是例證。這並不是國際奧委會樂意面對的國際大格局。

「骯髒的地緣政治,已經將奧運會與政治無關的神話徹底粉碎了。他們清洗專制政權的方式,讓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鎮壓的同謀。」梅勒妮·菲利普斯在《泰晤士報》的專欄中展現了犀利的態度。

七、疫情會成為加速奧林匹克衰落的催化劑嗎?

疫情成為了東京奧運會頭最大的「夢魘」。它不僅導致了奧運會延期一年,也讓日本民眾對東京奧運會的支持率降至冰點。民調顯示,一度有接近80%的民眾希望奧運會被推遲或者延期。他們想知道是否值得冒着公共健康風險,在場館和運營上花費數十億美元,去承辦這樣一屆臃腫的體育盛會。

巨大的經濟壓力之下,日本政府的選擇與民調背道而馳。但危險的警報並未被解除,運動員感染新冠的消息不時傳出來,加劇了民眾的擔憂。在開幕式前三天,東京奧組委CEO武藤敏郎甚至還表示不排除最後一分鐘取消東京奧運會的可能性。

2021年5月17日,示威者手持標語和橫幅高喊停辦東京奧運會。

2021年5月17日,示威者手持標語和橫幅高喊停辦東京奧運會。攝:Viola Kam/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這是一屆希望能夠鼓舞全世界人們士氣和信心的盛會。但在民眾層面,它正在失去已有的光芒。過往奧運會對於舉辦國意義非凡,既能凝聚人心,又能提振經濟。如上文所述,從經濟層面來算賬的話,奧運會已經不是一樁好生意。但它對於一座城市的意義仍舊非凡,2012年奧運會重塑了破敗的倫敦東部,讓英國民眾為壯觀的開幕式和火炬塔而激動不已。2008年奧運會,從某種程度上改善了北京的基礎設施,亦加強了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

與此同時,奧林匹克精神卻在逐漸蒙上污點,不再是民眾的精神圖騰。梅勒妮·菲利普斯指出,2002年鹽湖城冬奧會、2016年里約奧運會和2020年東京奧運會在申辦過程中都有涉嫌賄賂的流言傳出。其中,鹽湖城冬奧會賄賂醜聞廣為外界熟知。

即便沒有賄賂醜聞,奧林匹克更多被金錢所裹挾也是事實。奧林匹克歷史研究者戴維·沃利金斯基表示,運動員並不是奧林匹克優先考慮的事情,電視轉播權才是。為了滿足轉播機構的需求,本屆奧運會選擇在東京炎熱的夏季舉行,而不是像1964年奧運會那樣在秋季舉行。

疫情更是加劇了民眾對奧運會的冷漠,日本民眾的抵制無需贅言。全世界大部分國家的人們還都在冠狀病毒的陰影下惶惶不可終日,「更團結」之所以被寫進奧林匹克格言中與此也不無關係。偉大運動員的出色表現依舊可以給人們帶來巨大的快樂,令數百萬人頂禮膜拜。但奧運會的「燈塔」價值已經黯淡了很多,難怪梅勒妮-菲利普斯下了這樣的結論——「奧運會本身已經過了『保質期』。」

八、這個世界還需要奧林匹克這種綜合性的盛會嗎?

「今天奧運會的盛大開幕,既賞心悅目,又極大的激發了人們的想像力。」1896年,在關於第一屆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報導中,《紐約時報》做出了這樣的描述。

那是一段美麗往事,持續了兩週時間,被歐洲的貴族氣氛所包裹着。人類也邁進了「美好時代」——充斥着歐洲和北美樂觀主義和殖民主義浪漫氣息的「鍍金時代」。那也是世界博覽會的「黃金時代」,社會充滿着活力。

奧運會來得恰逢其時,儘管只有241名白人男性參賽,但馬拉松比賽還是吸引了8萬名觀眾來到泛雅典體育場觀看。

現代奧林匹克取得了驚人的成功,理想主義的旗幟始終與之緊密相連。其後的百年歲月中,奧運會雖多次被政治重創,仍被全世界的運動員視為共同的夢想,並且變成了一件價值連城的成功商品。

不過,批評者們依舊認為,奧運會已經被困在時間之中。「一個19世紀的建築漂浮在21世紀的世界裏。」這是《日本時報》給當下的奧運會所下定義。

前乒乓球運動員韓肖是美籍華裔,如今活躍在奧林匹克相關活動中。他在接受《日本時報》採訪時,痛陳了奧運會的弊病,「奧林匹克發生了進化,但也沒有進化,這個系統完全獨立於社會的其他部分之外。它湧現出了很多的問題,腐敗,運動員遭受的虐待,或者其他侵犯人權的行為等。如果無法跟上社會其他領域的進步,或者不受整個社會的監督,這些事情的發生令人見怪不怪。」

這其實引申出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全人類還需要這樣一個項目龐雜、賽程臃腫的體育盛會嗎?

2021年7月22日,2020年東京奧運會,在東京水上運動中心進行訓練期間,一名游泳運動員的背上有奧運五環紋身。

2021年7月22日,2020年東京奧運會,在東京水上運動中心進行訓練期間,一名游泳運動員的背上有奧運五環紋身。攝:Al Bello/Getty Images

在前文也已經提到了,如今很多奧運項目失去了它本身的魅力,觀賞性低,受眾窄。在兩週時間內將所有項目糅雜在一起,會對冷門項目的收視形成進一步的擠壓。其實,各個單項協會都有相應的世錦賽,一般兩年舉行一屆,也有一年一屆的,比賽級別同樣是世界頂級,高手們都會參加。在已經擁有了世錦賽的前提下,奧運會的競技意義變得沒那麼高了。

同時,奧運會舉辦週期雖然只有兩週,比世界盃、歐洲盃,甚至一些單項世錦賽的週期還短,但涉及33個大項,將有超過200多個國家的上萬名選手參賽,對場館、酒店、交通、安保都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勞民傷財。幾乎每一屆奧運會都伴隨着環境污染、資源浪費,以及缺乏可持續性的爭議。

奧運會本身又是一個非常吸金的生意,從轉播權的價格就可見一斑。這令國際奧委會以及各國的政客們欲罷不能。絕大部分非職業項目的運動員們都不願意放棄這一賽事,冒着被感染的風險也奔赴東京。這是他們競技生涯最重要的賽事。像籃球、高爾夫、網球、足球這些高度職業化項目的運動員,卻對奧運會意興闌珊,這一進步導致了奧運會影響力的下降。

人民可能真的沒那麼需要奧運會了。它精彩的比賽並不多,而且賽程密集,影響觀看體驗;奧運會也逐漸失去了本身的意義,理想主義的色彩褪去,不再是世界和平的一種象徵,僅在中國等少數國家還是民族自豪感的一種寄託;在疫情下,全球經濟廣受影響,很多人自顧不暇,沒有辦法帶着愉悅的觀賞奧運會。

奧運會終究是「美好時代」的產物。在這個不那麼美好的時代,再加上自身存在的諸多問題,奧林匹克註定踏上了一條險象環生的崎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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