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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城影展手記:一場特別放映的香港反修例紀錄片為電影狂歡帶來暗湧

從逐漸失落的電影到邊緣化的影展,康城已經從以前拒絕大眾的驕傲姿態轉變了。


2021年7月12日,第74屆康城電影節,《法蘭西特派》主創團隊出席首映禮。 攝:Vittorio Zunino Celotto/Getty Images for Kering
2021年7月12日,第74屆康城電影節,《法蘭西特派》主創團隊出席首映禮。 攝:Vittorio Zunino Celotto/Getty Images for Kering

2020年因為全球疫情的爆發,康城主席 Thierry Frémaux 不得不在多次推遲後最終取消了第73屆康城電影節的全部活動。2021年,在法國第三波疫情的緩解和第四波疫情到來間的短暫喘息中,康城電影節終於在七月六日在盛夏和烈日中的藍色海岸開幕。經過兩年的沈積,今年入選康城主競賽單元的影片多達24部。而算上新設置的環保單元和康城首映等部分,短短十天的電影節內將會放映來自世界範圍超過一百部的影片。這無論是對於官方的組織者或是前往參加的媒體記者都是一場不小的考驗…… 


準備好了再看電影

雖然影展得以成功舉辦,但為了防疫康城不得不採武裝到牙齒的健康措施。為了保護進電影院每天塞在一起看片的觀眾,康城官方要求每個人必須持有打滿兩週的疫苗證明,或者是48小時之內的核酸檢測陰性,只有具備健康資格才可以進入電影宮主場館和媒體中心。為了方便記者活動,官方在 Casino 附近搭了臨時的檢測中心,只要提前預訂好時間,可以立刻進行檢測並在六個小時內收到結果。為了防止人員聚集和病毒傳播,今年影展首次採取了線上訂票系統來代替以往的排隊制度。

相比於以前每天每場都要提前一個多小時,線上訂票聽起來方便又快捷了許多。然而,似乎是康城並沒有柏林那麼熟練的網絡系統,首週訂票在操作的時候不斷出現服務器的各種 bug。並且每早七點半放出兩天後的日程安排,這意味著記者們不得不每天早起搶票。如果遇到「等待空位」和網站崩潰的問題,甚至一直刷新等到八點半第一場放映開始都訂不上一張票。這對每天寫稿到凌晨才能休息的媒體記者著實是令人崩潰的事情。此外,雖然取消排隊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大家體力上的消耗,但同樣意味著多出了更多的時間看更多的電影。以往一天三四部已經是極限,但今年有記者甚至排片多達一日五至六部。畢竟今年優秀的參展作品數量繁多,如此高強度的觀影體驗也許只有在康城才會發生。

今年可能也是一直被詬病的等級制度最為弱化的一年。以往光是媒體記者就被分為五個等級,還有其他攝影、市場等不同證件有不同的優先順序。在大廳外排隊要根據證件等級進場,手握排位比較後的黃証甚至需要提前快兩個小時排隊才能保證能夠入場。即便如此,遇到熱門影片比如前年的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 根本就排進不去。然而今年,申請證件的媒體記者只有往年的35%,其中有很多人到最後也未能來到現場。所以有人戲稱這是「沒有北美記者和亞洲記者的一屆康城」(當然還是有不少本身就長居於歐洲的外國記者)。因為參加人數過少,許多有主創團隊出席的放映甚至連德布西的大廳都坐不滿(以往在這裏遲到了連二樓陽台都只剩下邊緣位置)。為了撐場面,主辦方在中途突然決定將所有持「三日証」的證件延長為全程証,加上持有影迷證件的人,總算不至於讓康城顯得太過冷清。 
整體下來,今年康城的氛圍和熱度都相較之前低了許多。由於在此之前歐洲疫情的嚴重蔓延,大部分國家的電影院都關閉了至少六到九個月,普通觀眾對於電影的熱情還沒完全恢復,自然對於電影節的關注降低了許多。又因為航班熔斷、隔離政策等各種麻煩的措施,許多電影人都選擇不出席今年的康城。影展剛開始,還遇上法國演員 Léa Seydoux 和以色列導演 Nadav Lapid 等人臨時確診了covid-19陽性,致使採訪全部取消,紅毯的星味也都減弱了不少。電影宮外也再沒有以往一票難求時那麼人盛裝等在門口舉著牌子希望拿到一張盧米埃大廳邀請函的場面了。

《法蘭西特派》(The French Dispatch)劇照。

《法蘭西特派》(The French Dispatch)劇照。網上圖片

來電影院隔離兩週!

在做好前期的防疫準備後,記者們終於可以手持票據和媒體證件等待入場看電影。康城地處蔚藍海岸,高高低低的房屋錯落在海邊的半山上。來到這個海邊的小鎮上,總會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康城就是一場角落裏的狂歡。如果說疫情使得不少人跨境都需要隔離,那麼千辛萬苦來康城的人們就像是選擇了電影院作為自己隔離的場所。而康城也傾盡全力想要辦好這場狂歡。

闊別兩年之久的影展選擇的第一部公開放映給觀眾是 Mark Cousins 的紀錄片《電影史話:新生代》(The Story of Film: A New Generation),這部由著名的《電影史話》衍生出的新作聚焦於數碼時代到來的這二十年裏電影隨之發生的變化。影片以長篇論文的方式列舉了過去二十年湧現的足以改變電影史的作品,讓人一半時間在看過的影片裏共鳴,另一半時間想著回去一定要補片。頭天晚上的首場主競賽放映,則選擇了 Leos Carax 的新作《安妮特》(Annette),以一種十分琢磨不透的方式講述一對夫妻結婚生下名叫安妮特的女孩之後發生的各種無法預料的結局。這部開幕片如往常選擇的是在全法同步公映,也算是康城與普通觀眾交流的一個途徑。

《聖母》(Benedetta)劇照。

《聖母》(Benedetta)劇照。網上圖片

在入圍主競賽的作品中,不乏 Carax 這種重量級的大導演以及重磅作品。像是 Paul Verhoeven 的《聖母》(Benedetta),講述中世紀一位同性修女的禁忌感情並關乎信仰意義的討論,影片的攝影和節奏都一如往常穩健。Wes Anderson 的《法蘭西特派》(The French Dispatch)則是去年就確定的新作,集合了一眾美國及歐洲明星,早就令人翹首以盼。俄羅斯導演 Kirill Serebrennikov 曾經因《盛夏》(Leto)受到極大的好評和關注,今年更是以一部《彼得羅夫的流感》(Petrov's Flu)殺入主競賽單元,以幻想和夢境的交替講述一個關於後蘇聯時代的故事,充滿了政治隱喻和只有俄國人才能理解的元素。雖然看起來如夢似幻的,但整體成片依然給人很好的觀感。導演因為政治問題被軟禁在國內無法出席,所以在首映的紅毯場上,所有主創配戴KS標誌的徽章在胸前,全場觀眾起立鼓掌以表對導演的支持與尊重。

日本導演濱口龍介(Ryusuke Hamaguchi)繼18年的《夜以繼日》/《睡著也好醒來也罷》(Asako I & II)後再次回歸,新作則是長達三個小時的《Drive my car》,由村上春樹的小說《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改編,講述身為戲劇導演的家福在面對妻子出軌和去世後遇到一位年輕的女司機,聚焦在家福整個過程中的心態的變化,原著和改編的雙重魅力讓影片拿到了今年的最佳編劇,並在此之前拿到了費比西影評人獎。 另一位來自亞洲的是泰國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曾經在2010年以《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拿到了當年的金棕櫚最高獎,今年他的作品的《記憶》(Memoria)則與《阿赫德的膝蓋》(Ahed's Knee)共享了評審團獎。

(Drive my car) 劇照。

(Drive my car) 劇照。網上圖片

法國本土電影入圍的則是有 François Ozon 的《一切順利》 (Tout s'est bien passé)、Jacques Audiard 的《奧林匹亞街區》(Les Olympiades)、 Catherine Corsini 的《破裂》( La Fracture)、 Bruno Dumont 的《法蘭西》(France)、 Joachim Lafosse 的《不可調和》(Les Intranquille);正當這些片將全軍覆沒的時候,一部女性導演的作品橫空出世並一舉拿下了第74屆的金棕櫚最高獎,這部名為《鈦》(Titane)的影片還僅僅是導演 Julia Ducournau 的第二部長片作品。她也因此成為康城電影節第一位獨享金棕櫚的女性導演!本屆評審團主席 Spike Lee 甚至在17日當晚剛開始頒獎典禮的第一句話就直接爆出了這個獎項,這也成為了今年康城的最大烏龍。 


華語電影和一場特別展映

與其他亞洲國家,尤以近年大火的日本電影和韓國電影相比,華語電影在康城的影響力是小了許多的。主席 Frémaux 在大陸新人導演那嘉佐影片《街娃兒》的首場放映開始前特意向大家介紹這部從平遙電影節走出來的作品,並且他還提到中國仍是一個非常年輕的電影之國,這也是為什麼康城需要對其進行「一種關注」。(注:本片入圍一種關注單元,為主競賽的單元的次級單元)。

同樣入圍了一種關注單元的還有陳熠霖的《尋找》(Money boys),是由柯震東主演的同性故事;而早先在中國國內放映過的新人導演溫仕培的作品《熱帶往事》則入選特別展映單元。同樣入選的還有新加坡導演陳哲藝參與的短片集《永恆風暴之年》,與另外六位其他國家導演合作拍攝完成,主題正是關乎去年蔓延全球的疫情。除此之外,趙亮導演的紀錄片《無去來處》則入圍一個新興單元「電影藝術為環保貢獻力量」的特別展映,以散文詩的敘述展現了核輻射後對當地生態社會的巨大影響。該單元今年選出了六部作品,它的設置正是後疫情時代藝術界對於現實世界更加強烈關懷與關照。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

《永安鎮故事集》劇照。網上圖片

今年最為驚喜的華語作品是魏書均導演的第二部長片《永安鎮故事集》。包括自己的處女作短片《延邊少年》和首部長片《野馬分鬃》之後,魏書均的三部作品全都入圍了康城電影節。而新片《永安鎮故事集》這次入選的「導演雙週」單元,為主競賽單元的平行單元,也是發掘眾多世界一流電影大師的單元。可惜因為疫情,今年導演沒有機會來到現場,而是在影片放映前通過視頻向觀眾傳達了自己的想法和感謝。這部電影在華語媒體裏得到了一致好評,甚至被法國最大媒體之一的《世界報》(Le Monde)報導稱為導演雙週的美好驚喜(Belle surprise)。

在7月14號晚上,記者們收到一封官方郵件,上面新增了一場16日上午 Surprise Documentary 的放映。當天夜裏,華語記者群裏突然開始傳言影片內容將會是關於香港2019年發生的社會運動。雖然彼時消息還未經證實,但所有的華語記者都感覺到了緊張的氛圍並選擇了集體緘默。大家都擔心消息傳入中國大陸媒體那邊會被大肆報導,導致趙婷和奧斯卡獎的事件會再次發生,康城電影節成為下一個被抵制的地方。

16日一早,還沒有開始放映前的幾個小時,突然大陸社交平台的微博熱搜短暫的出現了關於這一事件的討論,已然開始有人對此討伐的意味。知道這件事後幾部前來參加的華語影片團隊因為擔心受到影響,緊急取消了當天的所有採訪。

社交媒體上的討論被刪除後並未引發大範圍的風浪,擔憂再次平息了。實際上,安排在「六十週年」大廳的這場名為《時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的特別放映,和同時間唯一一場短片競賽的放映衝突。國外的媒體記者本就不瞭解會放映什麼影片,大多選擇了其他參賽單元的放映,知情的華語媒體則多數選擇不去觀看。

連續兩天的緊張氛圍下,這場極有可能引發的風暴最終慢慢淡弱了下去。康城影展一直是歐洲三大影展中最強調藝術性、弱化政治討論的存在,不如柏林那麼激進。即便是今年康城選擇將這部紀錄片進行特別放映,也是直到最後一刻才宣布。並且其方式和途徑都極為低調和秘密,可能也是考慮到其話題的敏感程度而對其有所保留。Frémaux 在放映前做了簡短的介紹,但僅僅針對特別放映單元的設置整體,並未發表關於對影片內容的任何信息和看法。這也許是康城對自身的一種保護吧。

《時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劇照。

《時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劇照。網上圖片

正如電影節官網上自己寫道:「從國際影響力來看,康城不僅是全球最受關注的活動之一,也是當今最為重要的一大電影盛會」。這場海邊為期十天狂歡,過程是長達兩年的等待。兩年間整個世界都在變化,電影也在發生變化。以前都說流媒體的出現致使線下觀影人數下降,但現在因為疫情人們才發現即便不用流媒體平台打擊,在電影院看電影也並不是很多人生活的必須。今年整體的感受是關注電影的人在減少,關注電影節的人變得更少。康城一如往常,認真組織活動,從世界各地選出優秀的作品和電影人。

但深處這裏卻不再有以往興奮的感覺,取而代之是一種對於電影未來的擔憂。這種擔憂正跟《電影史話:新時代》裏一樣。電影變了,電影變得更廣泛可也更扁平了,好作品多了但關注的人少了。從逐漸失落的電影到邊緣化的影展,康城已經從以前拒絕大眾的驕傲姿態轉變了,它現在開放各種證件希望吸引普通觀眾來。我們所能做的微乎其微,只能等待世界早日恢復,電影能早日回歸到人們的生活中去。就像《電影史話》的結尾來為2021年的康城做一個充滿希望的結束——這次進站的不是火車,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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