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愛慾錄] 羅毓嘉:Dear Taiwan Beer,封鎖日子的慾望只能靠自己⋯

他說,昨晚我有點發燒,會不會是COVID?我笑笑說,你就知道我們男同志多年以來面對HIV,是什麼感覺了吧。


 插畫:Wilson Tsang
插畫:Wilson Tsang

世界是深淵是沙漏而我們是不是沙?Dear Taiwan Beer,你知道活著的難處嗎?

Dear Taiwan Beer:

台灣的COVID-19本土疫情爆發以來已近兩個月,升級至三級警戒的時間,也已超過了一個月。我很想跟你說說話,想念那時我們仍能在酒吧的吧台上相會的場景。有時,則更想念那些酒水縱橫的場合,在人群之間流動的異樣氛圍,是費洛蒙,是香水,抑或酒喝多了的醺醉。

只是此刻,病在呼吸道衍生出更多壞的細節,極微小極微小我們的敵軍,在沈默裡不費兵卒,便封鎖了城市。

但封鎖城市,無法封鎖人類的慾望。無法封鎖思念。

思念是一種慾望的載體嗎?所謂思念,即將引發的碰觸與擁抱的衝動,在這個時節,竟也讓人覺得有些憂懼。帶病的人,不帶病的人,整座城市彷彿都是病毒的載體。而在台灣,讓這場疫病突破國境的封鎖在社區當中蔓延開來的,竟也是人與人相交會的,那最最平實的慾望。在酒水之間,再碰觸與親吻之間,讓人重新思索慾望這一回事。

Dear Taiwan Beer,最近你過得好嗎?

台北公寓。

台北公寓。攝:陳焯煇/端傳媒

01

這一個月來,我的生活變得平實而簡單,每天早上起床,給自己燒飯,煮水,接著上班。照顧好自己的個人衛生,盡量不出門,甚至我連指揮中心每天的直播都不太看了。也不看那些關於疫苗的口水了——「Just get a vaccine when you can, and ignore those BS on the television.」人在香港的情人這麼說。他總是那麼穩定,讓人心安。「香港經歷過好幾次封鎖了,你只要保持冷靜就好。」他說。

我說,其實這陣子我就是自己做菜,燒點不同花樣的餐點。他說,這樣很好,然後我們閒話家常,說梅雨,說颱風,說股市。

日子還是這樣在過的。這不會只是幾週的事情,是幾個月。但至少,至少至少,去年政府幫我們擋下來的這一年多時間,讓我們不必撐過那最地獄的——疫苗還不知道在哪裡的黑暗時代。

然而長時間待在家裡的日子,日子像一道灰牆,窗外熱辣辣的六月陽光像是諷刺著我們的生活,它毫無顧忌地灑下來,而有時也給我們暴雨。暴雨之後則是夏日夜晚的蕭涼——室內的我們面對著手機螢幕,電腦螢幕,電視螢幕,每一道黑色的鏡面都有我們自己的臉,在光亮起來之前,看著赤裸的自己依然是是自己,而整個世界依然運轉著。或許我們早就都已經瘋了,或許沒有,有時我打開色情網站,打起手槍,就假裝自己依然活著。

世界是深淵是沙漏而我們是不是沙?Dear Taiwan Beer,你知道活著的難處嗎?

台北櫥窗。

台北櫥窗。攝:陳焯煇/端傳媒

可是,Dear Taiwan Beer,你能夠告訴我,生的慾望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嗎?

02

也有的時候,我在交友軟體上收到陌生的訊息:「你也是在家工作嗎?」我訕訕答了,「是。」對方接連傳來五個「嘿嘿嘿」,我不知該回什麼,便放著了。

「要不要來連結一下?」

原來,慾望是不會停止的。生活是不會停止的。從前我習慣在出門前點一根菸,現在則在不能走出的門前看著自己從鞋尖開始燃盡,遠方濕密的霧雨藏有黑細的針尖。

我何嘗不想。然而病毒是不會挑選受害者的,「三級警戒當前,還是謹慎些好。」我傳回訊息。對方竟還不死心,說「那來交換身材照和屌照?」

我便在螢幕這邊愕然笑了出來。

想起去年夏天,紐約市衛生局發佈的一份關於COVID-19期間的「安全」性愛指南:自慰不會傳染COVID-19,只要做好前後清潔就很安全。因此自己就是最好的性伴侶。次要安全的性行為是同住者,在現在的情況下,應盡量維持單一性伴侶或減少性伴侶人數。如果是經常性透過網路搜尋性伴侶,或相關的性工作者,這段期間建議暫停,改採視訊約會、線上聊天室的方式進行。

以及,每次使用完性玩具——無論是否與自己的性伴侶共用——務必徹底清潔,乾燥之後安置好。

多麼像我們當下生活的隱喻或者明喻啊。Dear Taiwan Beer。

台北女子。

台北女子。攝:陳焯煇/端傳媒

03

也有的朋友和情人交往多年,早已同居一處。而獨自賃居的朋友,則笑說,「這種時候,就多麼希望家裡能夠有個誰在身邊。」有的朋友養幾隻貓,有的,則有一條狗。有的,更多更多的,跟我一樣,早上起床看著自己,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睛澀澀的,在睡前自慰,在清晨被自己的勃起軋醒。物理的封鎖也構成了心理的城牆——

有的牆,是為了不讓人進來。而有的牆呢,則是不讓自己出去。

Dear Taiwan Beer,究竟是一個人的孤單比較孤單,還是兩個人一起的孤單,比較孤單呢?

我想起去年疫情肆虐全球的時候,每每和海外的朋友或同事視訊,不時會看到孩子或他們的伴侶自鏡頭彼端穿行而過。他們總是帶點尷尬地笑說,哎,和家人一起關在家裡二十四小時,每週七天,還真是不好過。「和我老公成天就是吵架。」「好想把小孩掐死。」「我老婆去遛狗了我希望她遛狗二十四小時都不要回來,拜託。」

時過一年,遠方陸陸續續傳來的消息,則是,「嗨,跟大家報告一個好消息,我們的第二個小孩即將要出生了⋯⋯」

我們邊恭喜著,邊笑。笑他們沒事在家裡就吵架,吵完架便打炮。如此自然。

我們笑完了便覺得想哭。卻也沒什麼好哭的,就走進廚房做一頓晚餐。

Dear Taiwan Beer,封鎖以來,除了燒菜,煮飯,工作之外,陽台上的園藝幾乎已成了我面對春夏豔陽唯一的消遣。

年初時埋下的番茄種子,沒幾個月已開花結果。五月中旬吧,我摘採完所有業已紅熟的番茄,並將番茄樹逐一枯萎的葉片枝枒都盡數剪去。留下依然毛絨絨的母株。而現在六月過半,那棵母株竟自翻生葉芽的節點,又生出更多的葉子來——而在葉枝的盡頭之處,它竟又已長出極小極小的花苞,準備要再一次開花結果。

番茄,明明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被剪去多數的枝枒以後,它對於繁殖的強烈的生之慾望依然存在著。

那也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Dear Taiwan Beer。

台北夜色。

台北夜色。攝:陳焯煇/端傳媒

04

可是,Dear Taiwan Beer,你能夠告訴我,生的慾望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嗎?

整個六月一場沒頂的暴雨裡我聞到它,生活捏住了磨損的繩子我聞到它。一如往常的午夜啊在寂靜中溜走,流洩像那天我嗅到的黑色陽光。

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關於疫情,關於封鎖,關於所有自我的質問與懷疑。有時我感到疑問我便拿出環狀阻力帶,試著靠運動清洗這一切的迷惑。然而所謂清洗並無異於逃避,運動完的腦內啡衝擊一時間能讓我們得到快樂,可我們並未稍微停下來討論接著便輪到台灣進入一個晦暗沉眠的月份。2020年,2021年,冰封的一月,冷酷的二月,融雪泥濘的三月,我們一遍又一遍反覆地洗手。

我們一遍又一遍反覆地洗手。

台北,一個洗手盆。

台北,一個洗手盆。攝:陳焯煇/端傳媒

如果有什麼是疾病教我們的事,那就是,面對疾病,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恐懼、責難,和耽溺在自己的地獄裡。

05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多年前,陳克華的〈肛交之必要〉這麼寫。

那時他寫的是HIV,是愛滋病。但面對病毒族裔的繁衍,人類,或說人性的脆弱,關於生的慾望,又是脆弱得那麼相似。

前陣子,和一個香港的同事閒聊。他說,昨晚我有點發燒,我整個偏執起來慮病起來想說,會不會是COVID?但我可是他媽的已經接種疫苗了耶。我笑笑說,你就知道我們男同志多年以來面對HIV,是什麼感覺了吧。我說了一個地獄笑話,但又很真。

如果有什麼是疾病教我們的事,那就是,面對疾病,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恐懼、責難,和耽溺在自己的地獄裡。

幾個月前,印度第二波大爆發以來,疫情影響到我公司許許多多的同事。公司從英國那邊發信過來,「請大家體諒所有在印度工作崗位上的同仁:他們有的正在病假中,有的才剛恢復過來,而正在大夜班輪值。他們有的在陪伴著病中的家人,朋友。這樣的情形,實在沒有人樂見。」每天每天。而確診的案例不斷增加。幾十萬幾十萬。每天,每天。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身處在地獄。我近幾個月來,也不用多說,酒喝得越來越多。跟一個住在荷蘭的朋友聊天,我說「我的時間感變得很奇怪。」

朋友像是在螢幕那頭聳聳肩,說「那你應該慶幸自己不是在歐洲,這一年多來,我們的時間感變得超級奇怪。」那位住在荷蘭的朋友,已經關在家裡上班一年兩個月,而時間還在繼續推進。

那是每個人的日常。每天,每天。

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生病的人,甚至成為那個「把病毒帶回來台灣的人」。在機場工作的朋友每天每天消毒著雙手,直到破皮,還是要消毒。每天。每天。

我們一遍又一遍反覆地洗手。然後用同一雙手自慰。

Dear Taiwan Beer,這應該是一個猛吃冰淇淋和嘈雜的夏天。它應該充滿酒精,笑聲,與音樂。然而我們聽到葬禮的音樂,看著夕陽落在遠方朦朧的工業區。一個應該充滿親吻與擁抱的季節,我手上拎著鞋子,散步完,一個人走回家。

台北酒吧的男子。

台北酒吧的男子。攝:陳焯煇/端傳媒

06

德國的朋友說,所有的sex clubs都曾一度關閉,直到最近解封——當然,喝酒群聚還是只能在室外,但大家發瘋似的親吻——九個月的封鎖,就算沒瘋的人也給它逼瘋了。

去年德國封鎖的時候,那位德國的朋友說:恭喜每一位單身或獨居的朋友。以前受過的屈辱,被拷問為什麼年紀大還不結婚生子的尷尬,在今天都會得到補償。音樂開下去,酒拿出來,視訊趴起來。但不能開心太早,因為你不可能一個月都在喝酒,可是你可以好好計畫好這個月要怎樣在地窖裡享樂。

在國外,去年的數據,線上的「觀看」服務平台,訂閱戶暴增,成人玩具銷售一空,這陣子暫時把不到妹,但手手是你的好朋友。

「我的右手幾個月前已經肌肉拉傷了,絕對是在家裡做瑜伽弄壞的。」

Dear Taiwan Beer,我的右手還行。我有些朋友已經禁不住慾望的拷問,風風火火開了Only Fans讓人觀看自己和伴侶做愛的頻道。而你呢?

台北公寓的一對貓。

台北公寓的一對貓。攝:陳焯煇/端傳媒

或許我們等待著疫苗,等待著解藥,像是等待著果陀等待誰來為我們徒勞地尋找到最後一塊正確的拼圖,都很好。但千萬不要忘記了你的幽默感。

07

再怎麼艱難也不要忘了你的幽默感。

Dear Taiwan Beer,其實,我想說的,只是這句話。

當我們還有下一個冬天可以期盼,即使這趟旅程只是往上爬向死亡而不知終點在何方的單行道,無論是夏季的暴雨,或深冬的大雪,都是我們疲憊的演出者。

或許我們等待著疫苗,等待著解藥,像是等待著果陀等待誰來為我們徒勞地尋找到最後一塊正確的拼圖,都很好。但千萬不要忘記了你的幽默感。——封鎖的時候,在家上班很苦。如果真的忍不住,開了 Xhamster 或 Pornhub 的時候,記得戴上耳機,確認你的視訊沒有在運作,並且把房門鎖起來。

而好好的活著,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好的報復。有疫苗就去打,好好活著。保護自己,好好活著。世界是深淵而我們是不是沙。最近在家工作,煩躁的時候,我就去廚房,把水龍頭調到僅有一絲出水,然後用Brita濾水壺去裝水。保持進水和出水的平衡。像看著沙漏。看著一整壺1.5L的濾水壺,裝滿水為止。然後我覺得平靜。

這種平靜,就是對那些希望我們騷亂的人最好的報復。

花蓮的海。

花蓮的海。攝:陳焯煇/端傳媒

08

Dear Taiwan Beer。未來,或許有著更長的封鎖等著我們吧。更荒謬的爭吵,更激烈的情緒,更尖銳的對立,都不會是讓人太詫異的過程。在家上班很讓人崩潰,在家上班的時候小孩也在家可能更恐怖,但好好吃飽每一頓飯還是重要的。無論這場封鎖將有多長,它總會有結束的一天。

和疾病共存在同一個世界裡面,將會是未來的常態。COVID-19教了整個地球這一課,若要說一個男同志的笑話,那就是——我們男同志早就在HIV那邊先學過了。會慮病,會有標籤,會污名化,會這樣那樣凡此種種,但事情會一步一步好起來。因為會有疫苗,會有更好的藥物,大家也會更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關係的。」

Taiwan Beer,期待與你在吧檯上重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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