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白銀越野跑事故,和一座枯竭「銅城」的轉型嘗試

跑者與城市,皆難以自救。


2021年5月23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黃河石林旅遊景區的救援車。 攝:Gao Zh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5月23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黃河石林旅遊景區的救援車。 攝:Gao Zh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沒有人預料到一場越野跑比賽會讓21名精英跑者遇難。5月22日,在中國甘肅省白銀市景泰縣的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上,172名參賽選手遭遇冰雹、凍雨和大風,其中21人死亡,8人受傷。「(在此之前)國內越野跑比賽沒有出現嚴重的事故。」《戶外探險》雜誌主編、有多年越野跑比賽經驗的宋明蔚告訴端傳媒。

黃河石林越野賽主辦地的白銀市,在1960年代開始以銅等有色金屬的生產立市,又在2008年被宣布為「資源枯竭型城市」。近年,白銀政府提出「體育搭台、旅遊唱戲」的規劃,嘗試借舉辦體育賽事促進旅遊產業,實現這座衰落多年的廠礦城市的轉型。白銀越野跑事故,正好處在「銅城」轉型起步之時。

2021年5月23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極端寒冷的天氣導致白銀越野跑比賽的參賽者死亡,一名男子在一家醫院接受治療。
2021年5月23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極端寒冷的天氣導致白銀越野跑比賽的參賽者死亡,一名男子在一家醫院接受治療。圖:cnsphoto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天氣與裝備

黃河石林越野賽全程100公里,根據當地救援指揮部的通報,「極端天氣」在20公里至31公里處出現,也是賽事路線的 CP(Check Point,打卡點)2 至 CP3 之間,「局地出現冰雹、凍雨、大風等災害性天氣。」這是一段8.5公里的爬坡路段,海拔不斷提高,也是全程最有難度的賽段。

在比賽開始時間9點之前,選手陳璐已經感覺「很冷、風很大」。財新網報導顯示,越野賽的事故路段位於常生村北邊的一段山脊上,到了10點半左右,常生村下起小雨,根據當地人的經驗,村裏下小雨,越野跑比賽的山地賽段通常會下大雨。中午12點多,村裏下起大雨,氣温降到需要穿棉衣。新華社的報導也提及,13時30分左右,上山救援的村民體感温度達到零度,途中已發現3名凍死的運動員。

「這種惡劣天氣還挺常見的。」救援了六名參賽者的當地牧羊人朱可銘在5月24日接受《新京報》《西安商報》採訪時都表示這一「極端天氣」在當地並不罕見,但在第二天接受中央電視台採訪時則改口,稱「這種天氣真的非常稀罕、罕見的。」

賽事要求的強制裝備中沒有風衣和保暖內衣,是主辦方備遭受質疑的另一原因。這是黃河石林越野賽的第四屆比賽,此前三屆的賽事規程中都明確規定,參加百公里組別的人員要求強制攜帶風衣和保暖內衣,但本屆比賽則調整為建議裝備。

曾在北京、香港、東京等地參加過越野跑比賽,有10多年越野跑經驗的Marco告訴端傳媒:「這次比賽全長100公里,關門時間是20小時,會有一整個晚上都在路上,通常晚上會變得很冷。主辦方好像沒有考慮到這種温度變化。」他還提到,由於比賽需要爬升3000米海拔,20個小時的時間比較緊,因此選手需要全程都在跑才可能完賽,這也可能影響到參賽者的決策,「如果是30個小時,選手的期待(expectation)可能會不一樣」。

Marco說,和黃河石林越野賽同一天,在浙江省舉行的TNF100莫干山越野跑挑戰賽,是國際上比較知名和成熟的賽事。在其賽事規程中,70公里和100公里賽項的強制裝備列明瞭「防風防水外套」。根據界面新聞報導,一名TNF100莫干山越野跑的參賽選手在報到時被檢查強制裝備,因缺乏救生哨而被要求補齊後才能拿到參賽號碼。

《三聯生活週刊》採訪的一名越野賽跑者選手說:「選手一旦站到跑道邊上就容易變得狂熱。這時就需要組委會或者賽事的主辦方,及時來做減分項,給選手降温。」他說,組委會應該把極端風險考慮出來的,做好處置預案,根據風險評估,按預案處置。

 2021年5月24日中國白銀市,一名牧羊人在一個山洞,他稱於白銀越野跑中挽救了六名選手的生命。

2021年5月24日中國白銀市,一名牧羊人在一個山洞,他稱於白銀越野跑中挽救了六名選手的生命。攝:Gao Zh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補給與救援

CP3在賽段中只是打卡點,而非補給點。根據財新網報導,參賽者張小濤通過最難的賽段、到達CP3所在的山頂後,沒有得到任何補給,他於是繼續前往CP4的補給點,計劃到達後便退賽。根據張小濤自述,他離開CP3後,很快就昏倒在地上,過了兩個多小時才被村民救起來。越野賽積分排名亞洲第一的職業運動員梁晶,也是倒在距離CP3一公里的地方,《人物》雜誌的報導寫道:「梁晶跑得太快了,跑過了牧羊人救人的窯洞……」

對於CP3沒有提供任何補給是否合理的問題,主辦方在2020年賽事時的回應是:「一是因為越野賽要求必須設置一個挑戰極限的賽段,讓參賽者自己帶足補充能量的食物,此次比賽只有400個名額且參賽者80%有越野賽經驗且熟悉專業規則,這樣設置沒問題;二是CP3地勢高,道路崎嶇,運輸物資困難。」

Marco告訴端傳媒,這樣的情況在國際賽事中也比較普遍:「如果CP2是在山腳,CP3在山頂的話,要做一個很完整的補給點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一般會在CP2做一個很大的補給點。」根據郭玉婷自述,在CP2補給點,她本想帶上運動飲料,但是賽方只提供了飲用水、香蕉、葡萄乾、堅果這四樣東西。

愛江山越野跑創始人王焱也在接受ECO氪體採訪中表示,「如參加高水平比賽時,如果一個檢查站後面是一個高海拔、高危險的路段,那麼出站前都會檢查必備物品,帶多少水,甚至食品的熱量都有嚴格的標準。」

根據界面新聞報導,比賽當天下午13點,一名在CP2的藍天救援隊隊員正在打電話,要求「賽事必須停止」。但主辦方直到14點左右才決定停賽,而在下午16點多,參賽者郭玉婷抵達CP4時,打卡點的工作人員仍然不知道停賽消息,並鼓勵她繼續向前跑。直到當晚20點40分,跑了68公里的郭玉婷才被告知比賽終止,而此時不少遇難者的遺體已經被發現。

Marco告訴端傳媒,在國際賽事中,選手出發後,會有工作人員在賽道中雙向巡邏,以便及時發現突發情況。他表示,主辦方需要通過打卡點的打卡記錄,以及GPS的實時數據監測,了解到每一個選手的情況:「如果他們有看的話,很快就會發現出問題。」幽州古道超級越野賽賽事總監周德利接受《時尚先生》採訪時也提及,2019年比賽過程中,因監測到賽道中各個地點的大雨和狂風,他下令終止了比賽。

牧羊人朱可銘是常生村村民,中午在窯洞裏避雨時,已經發現了六名參賽者,把他們接到了自己的窯洞裏。主辦方14點決定停賽,位於景區內的龍灣村村民,則是下午15時接到景區管委會通知,抱着被子和厚衣物上山救人。根據《時尚先生》的報導,消防官兵抵達並開始救援的時間是晚上19點。在此之前,救援主力是當地村民,39名藍天救援隊隊員(原本其主要職責是簡單的醫療處置)、和部分參賽選手。

根據《人物》雜誌報導,景泰縣消防大隊的負責人最開始接到通知時,得到的消息是程度不重,但當晚調動了上千人參與救援,「才真正了解到了整體的失聯人數和死亡人數,覺得這個事情相當慘烈」。

白銀市。

白銀市。圖:網上圖片

「未來中國西部體育之都」

黃河石林越野賽的全稱是「黃河石林山地馬拉松百公里越野賽暨鄉村振興健康跑」,賽事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黃河石林國家地質公園內,處在白銀市區和景泰縣之間,沿途經過多個村莊。通往景區的路上修建了一條雙向兩車道的「景區二級公路」,連接白銀市和景泰縣的是217省道。道路兩側,白銀市各大景區的廣告牌矗立在荒山之間。路上,大貨車不斷駛過,揚起沙塵。

越野賽主辦單位是中共白銀市委、白銀市人民政府,承辦單位是白銀市體育局、中共景泰縣委、景泰縣人民政府,執行單位是黃河石林大景區管理委員會、甘肅晟景體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這場賽事被當地政府寄予厚望,比賽當天,白銀市市長張旭晨到場主持開幕並鳴槍。

白銀市市區不過幾十平方公里,城市容貌和中國的其他四五線小城一樣,灰色是基調,除了政府所在區域修建得寬敞氣派,其他地方一概灰頭土臉。在市中心,年輕人喝着蜜雪冰城、在水果攤前流連,對面是一家山寨的慶豐包子鋪。

一旦向北、向西離開白銀區,就是連綿不斷的褶皺荒山,以及塵土飛揚的廢棄礦坑和廠房——那是屬於這座城市曾經的輝煌。

1956年,甘肅省成立白銀市。城市坐落在黃河上游、地處戈壁,建立的先機是1953年發現的大型銅礦,以及依礦而建的央企「白銀廠有色金屬公司」——銅硫生產產量、產值連續18年全國同行業第一,被稱為「共和國有色金屬工業長子」。1977年,白銀公司的銅產量達到巔峰(4.8619萬噸),佔全國銅產量的40%。白銀公司作為當地的支柱性企業,吸引了不少移民。

1990年代,因銅礦資源已被開採至瀕臨枯竭,白銀市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破產潮和失業潮。白銀公司在1990年以後沒有再招過工。根據官方數據,白銀市企業職工人數最高年份(1992年)達21萬人,2004年減少到14.81萬人。2006年城鎮失業率高達24%,居甘肅省和全國同類城市首位。2008年,白銀公司長達五年的破產清算工作結束,白銀市也被國務院確定為「資源枯竭型城市」。

從2012年開始,白銀市一二三產業的結構不斷調整,這座曾經輝煌的工業城市,第二產業比例不斷下降、一三產業比例則隨之上升。到2020年,一二三產業比重大約為20:34:46。

2017年,連續多年GDP未有增長的白銀市提出體育發展戰略,試圖以「體育搭台、旅遊唱戲」的思路,提升城市對外影響力和知名度。當年,靖遠縣政府舉辦了靖遠第一屆國際馬拉松賽。

2018年,黃河石林景區舉辦首屆越野賽。白銀市委書記蘇君同年接受採訪時提及:「舉辦賽事不僅可以推動體育賽事的發展,還可提升城市知名度,擴大對外合作交流。」他希望賽事旅遊成為白銀的重要品牌。

中國田徑協會發布的報告顯示,2018年,中國馬拉松年度總消費達178億,全年賽事帶動的總消費達288億,年度產業總產出達746億,對比去年增長了7%。

2021年5月22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救援人員在現場展開救援工作。

2021年5月22日中國甘肅省白銀市,救援人員在現場展開救援工作。圖:cnsphoto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根據白銀市體育局2021年4月的資料,白銀市已經舉辦有全國越野滑雪錦標賽、四屆靖遠國際馬拉松比賽、三屆黃河石林國際馬拉松暨百公里越野賽(這次事故為第四屆)等大型比賽。其中大部分比賽在黃河石林景區舉辦,這個景區內的滑雪基地列入了備戰2022北京冬奧會的重要場館之一。

白銀市體育局在新聞稿中樂觀地表示:「白銀在拼搏、激戰的體育賽道上覓得先機」,「滿懷信心構建白銀體育新時代,打造未來中國西部體育之都」。

不過,對當地人來說,靠賽事謀生仍然不太可能。龍灣村在黃河石林景區的腹部,村子有500戶人家,青壯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人們,以種植蘋果樹、棗樹和玉米為生。也有一些人家開辦農家樂,或是在景區開電瓶車、當服務生,但並非主流。

憑藉白銀市體育賽事謀生的,是這次越野賽的承辦方甘肅晟景體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自2018年起,這家小微企業連續四年獲得這項賽事的運營執行權。除此之外,企查查信息顯示,它在四年之間已經中標了多場白銀市境內的馬拉松比賽,總中標金額就1041萬元。這家公司在實際上壟斷了白銀市的馬拉松賽事。晟景體育公司是否有足夠的經驗運營這樣的大型賽事,也成為事故後被追問方向之一。

聾啞運動員黃關軍。

聾啞運動員黃關軍。圖:網上圖片

「賞金獵人」

「職業越野跑運動員只靠獎金收入維持生活是非常困難的。」宋明蔚告訴端傳媒,和公路馬拉松不同,越野跑的獎金很少,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即便每場比賽都拿獎,一個職業運動員都很難以此維生。

這次白銀越野跑,為冠軍提供1.5萬元人民幣的獎金,為完賽選手提供1600元的補助。作為對照,已經延期的2021年蘭州國際馬拉松,公布的冠軍獎金為12萬元人民幣。國際上,UTMB越野賽冠軍的獎金是2000歐元(約2450美元),而紐約馬拉松冠軍的獎金是10萬美元。

根據《稜鏡》報導,梁晶在5月2日、5月9日、5月15日分別參加了三場越野賽,累計跑了242公里,獲得兩個亞軍和一個冠軍,總計得到2.2萬元獎金。5月22日的100公里越野賽是他參加的第四場比賽。梁晶的教練魏普龍說:「(梁晶)高頻率地參賽也是為了生活。」報導引述業內人士說法,像梁晶這樣的頂級選手,獎金、簽約費、贊助費加起來,一年可以賺到四五十萬。但如果受傷或成績不好,一年也只有幾萬塊錢。

「公路馬拉松是奧運會項目,很多成熟的品牌會湧進來,意味着它會有成熟的商業形態。馬拉松的運動員,會有動輒百萬級、千萬級的贊助。而越野賽至今仍然是小眾。」宋明蔚說,因此,一些職業越野跑運動員會同時去跑馬拉松,或乾脆放棄越野跑,轉去馬拉松的賽道。

不過,宋明蔚向端傳媒強調,馬拉松和越野跑完全是兩種運動項目,前者是田徑範疇的,後者則是一種單獨的分類。但在這意味着,馬拉松選手不一定能跑好越野賽,反之亦然。他指出,中國體育總局將越野跑歸在馬拉松的大類下,是國際上未見的,也導致很多人和機構將二者混淆。

「大概五年前,北京一場越野賽有一個冠軍黑馬,突然奪冠了,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誰,後來發現他是北京一所高校一個鍋爐房燒鍋爐的工人。」宋明蔚用這個故事說明,馬拉松是一項成熟的體育競技,運動員需要考慮飲食營養、科學的訓練等等,而越野賽作為小眾運動,往往一個沒有受過訓練,但耐力極好的人就能跑出名次了。

《稜鏡》的報導還指出,越野賽對速度要求沒有那麼高,而是更看重意志力和耐力。同時,由於獎金少,一些頂級馬拉松選手不願參賽,這對於那些馬拉松成績優異但不算頂級的選手來說,是一個機會。

像這次比賽中不幸身亡的黃關軍,因為貧窮,訓練時常常只有泡麵可吃,也在越野跑比賽中成為可以拿獎的精英選手。

根據《穀雨實驗室》報導,聾啞運動員黃關軍是以獎金為生的「賞金獵人」,但他的生活依然拮据。今年年初,黃關軍在成都一家飯店當服務員,一個月掙2600元,也當過外賣員。他受一些跑友資助,但拿到獎金或工資後會把錢還給人家。黃關軍在比賽當天,發微信給好友,稱如果有望拿到前三名,就可以有額外的獎勵金額。

在參加黃河石林越野賽前,黃關軍參加了四川綿陽的一場比賽,獎品是一瓶白酒、幾袋洗衣液和辣椒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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