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台灣 2020金馬專題

冷戰的航線:台灣與中國之間,被砲火反覆摺疊的群島

儘管兩岸停火已屆四十年,仍然有一部分的「台灣人」,可以單憑砲彈在空中的聲音,就能精準判斷它的種類和落點。


金門復國墩的軍事崗哨。 攝:李昆翰/端傳媒
金門復國墩的軍事崗哨。 攝:李昆翰/端傳媒

2020 年 10 月 21 日,清晨六點,歐洲古在一陣砲火聲和玻璃窗的震動聲中醒來──是演習吧?他心想。

剛剛拂曉的天際線上,還掛著砲彈落地後竄起的裊裊白煙;海水彼端、佇在廈門岸邊的高樓大廈,想必仍在沈睡。

砲彈,曾經是所有金門人的日常。和世界上其他生活在戰地中的居民一樣,歐洲古光憑砲彈在空中呼嘯和落地的聲音,就能判斷砲彈的種類和落點。歐洲古從床上起身,下樓在廚房裏做了早餐,一邊聽著砲擊的悶響和地鳴,一邊恍惚憶起自己年輕時躲防空洞的經歷。

他暗暗做了決定:再過幾天就是美國大選、局勢或有變化,不如讓妻子和女兒回台灣,先在「大後方」住個幾天吧。

在金門歐厝村開民宿的王苓,住處距離砲彈射擊的演習陣地更近;那天清晨,她也在同樣的砲聲中醒來。

從去年開始,王苓就已經隱約感覺到很多事情正在起變化。她和丈夫總會沿著戰備道路慢跑,最近卻愈來愈常在途中被攔截下來──慢跑路線上有個幾近廢棄的靶場,使用頻率從去年便開始增加,他們偶爾要等打靶訓練的警戒紅旗收起之後,才能安全通過。

到了今年十月份,金門防衛指揮部宣布,以往總會邀請民眾參觀的「反登陸作戰操演」,今年因為「防疫」和「兩岸情勢緊張」等原因,不再對外開放。

同個時間點,位在馬祖東北方的東引島也出現了一陣騷動:一位台灣名嘴在電視上爆料「國軍將在東引佈置飛彈基地」,事情曝光之後,在東引當地引起了不小反彈;居民擔心,基地曝光之後,東引將會成為共軍優先攻擊的目標。又過了幾天,金門人繪聲繪影地流傳,一架高級將領專用的軍機,在美國大選前一夜裏突然飛抵了金門機場。

任何一個外人看在眼裏,恐怕都不禁想問,金門、馬祖這兩個和平了四十年的前線陣地,是不是真的又要打仗了?

金門歐厝經營民宿的王苓與丈夫。

金門歐厝經營民宿的王苓與丈夫。攝:李昆翰/端傳媒

活在「新冷戰」前線上,金馬人緊張嗎?

乍看之下,金馬前線氣氛緊張,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2018 年中美貿易戰開打,儘管備忘錄簽了幾份、手握了幾回,至今依然懸而未解,一個「新冷戰」的格局在世人眼前隱隱成形;2019 年 8 月,北京宣布暫停陸客赴台自由行,為台灣的觀光產業帶來不小衝擊;2020 年初肺炎疫情爆發,金門、馬祖的小三通應聲中斷,而共軍軍機又頻頻進入台灣的防空識別區

大洋另一端,美國大選如火如荼,川普的民調支持率遲遲沒有起色,外界於是不斷揣測,川普為了提振支持率,或許將會挑起戰事,藉此創造「十月驚奇」──這些時局脈動,都讓台海跟著戰雲密佈。而金馬兩地,從地圖上看,確實就是前線中的前線。

「去年習近平和蔡英文隔空喊話的時候,我們就開始緊張了。當時還有外國記者、以及各國駐台辦事處的人員跑來金門,想了解在地金門人的想法。」王苓回憶道。「當時我們看到外國人開始注意金門,就覺得有點緊張了,因為國際間第一次注意金門,就是在 1949 年之後,而那也是金門迎來熱戰的開端。」

到了今年,這些「外國勢力」在金門的現身,甚至變得更加頻繁、也更加外顯──美國在台協會(AIT)主任酈英傑(William Brent Christensen)於八月份首次參加了八二三砲戰的紀念活動,而 AIT 發言人孟雨荷(Amanda Mansour)亦緊接著在十月份拜訪金門

然而實際走一趟金馬前線,卻可以發現,像歐洲古和王苓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多,大部分金門、馬祖人,似乎都比台灣人都還要更加淡定,聽到記者問起都是一笑置之。究竟,明明經歷過「熱戰」、知道戰爭滋味的金馬人,為何會在日益緊張的台海局勢中顯得如此從容呢?

我們最常聽到的原因,大抵不脱「跳過金馬論」這個說法。抱持這種觀點的人通常主張,在中國海軍依然孱弱、導彈技術尚未成熟的半個世紀之前,金門、馬祖也許的確是「解放台灣」的兩大阻礙,也是真正的「前線」。

然而隨著現代戰爭科技出現、解放軍戰力提升,金門、馬祖兩個「海上長城」的重要性,早就已經大不如前。不少金門、馬祖人都認為,如果真要攻打台灣,中共會希望速戰速決、直指台北;攻打金門、馬祖,反而會破壞台海均勢、讓國際社會獲得反應時間,最終只是增加攻台難度而已。

當地居民一般也認為,以金馬的位置而言,今日的共軍若真想奪島其實易如反掌──金門人尤其喜歡訕笑,今日島上的家家戶戶早已準備好了五星旗,他日若共軍進城,隨時都能插上自家門前。

在這樣的論述裏,如果兩岸真的開戰,戰略地位大不如前的金門、馬祖,反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金門成沙海防坑道。

金門成沙海防坑道。攝:李昆翰/端傳媒

就連台灣軍方近年來的兵力部署,似乎也都在呼應這種觀點。自從 1997 年「精實案」開啟之後,金門、馬祖便相繼經歷了幾次軍力精簡計畫:金門駐軍從巔峰時期的「十萬大軍」,縮減為今日的 1 萬人左右;馬祖則從「五萬雄兵」,銳減為大約 2 千人。在馬祖的某些離島裏,今日甚至只剩一個陸軍連隊駐守,軍力不過 100 名士兵,本來就很難讓島上的居民相信,政府真的有保衛這些前線島嶼的決心。

另一個讓金門人「老神在在」、經常掛在嘴邊的理由,則是「金廈一家親」這樣的論述。

「金門和大陸這麼好,他們怎麼可能打我們呢?」再說,金馬兩地今日和大陸連結太深──金門的自來水引自廈門,而金馬居民也多半都在廈門、福州置產收租,「老共連砲彈都不用打,光是經濟圍堵就能讓金門投降了。」一位不願具名的金門年輕人如此告訴端傳媒。

關注國際情勢的金門、馬祖人,還有一種聽起來更可信的看法——「南海前線論」。抱持這類觀點的人認為,不論是打金馬、或打台灣,都是代價太高的「正面衝突」,也更可能引起國際干涉,反而不見得有利中共突破第一島鏈、亦無法拉攏台灣民心,因此兩岸若真有衝突,台灣在南海海域駐有軍隊、卻沒有居民的東沙島和太平島,才更可能是中共的優先目標。

然而真要說起來,金、馬兩地還是有些不同:金門人會如此從容,還有些更實際、更切身的因素。

「金門其實不小,住在不同村子裏的感受差異很大。像我住的地方,就很少看到坦克,也聽不到演習、打靶的聲音,所以感覺不太到緊張氣氛。相較之下,馬祖的人口和面積都不如金門,軍民比例也比金門高,因此雖然馬祖距離大陸較遠,但馬祖人在日常生活中,其實比金門人更容易看到軍人、感受到軍事調動,可能也因此更有危機意識。」造訪過馬祖、在金門大學工作的金門本地人王書定(化名)如此分析。

事實上,今日少數對戰爭威脅記憶猶新的前線居民,也確實就是馬祖人──1996 年台海危機時,共軍曾在平潭島舉行三棲登陸演習,而位在馬祖南方的東莒和西莒(行政上皆隸屬莒光鄉),就是傳言中解放軍將會進攻的目標,一時之間風聲鶴唳,除了軍公教人員留守之外,大部分居民都選擇前往南竿島或台灣避難

西莒「山海一家」民宿老闆娘陳彩琳。

西莒「山海一家」民宿老闆娘陳彩琳。攝:李昆翰/端傳媒

「當時的莒光人,是真的已經開始逃難了。」西莒「山海一家民宿」的老闆娘陳彩琳回憶道。她現在經營的「山海一家」,就是國軍「財務作業組」當年的所在地,也曾經是全西莒最重要的金融機構,兼營民間的儲蓄業務;當時一傳來共軍攻島的風聲,西莒居民便連忙湧向「財務作業組」擠兌、急忙提領定存資金,逼得軍方只能從南竿用船載運鈔票過來。

然而就連這些在二十多年前置身戰爭邊緣的莒光人,今日似乎也都不太擔心。

「其實緊不緊張,看軍方動作就知道了。我們莒光這邊駐軍已經不多,如果哪天突然重兵集結、或是軍人全副武裝,那才是真的需要擔心的時候。」陳彩琳如此說道。

真要說起來,處在這種「前線反而安全」的樂觀態度之中的金馬居民,今日最擔憂的問題,或許早已不再是軍事衝突,而是兩岸對峙導致和平紅利的消失──而金門,就是紅利中斷的重災區。

昇恆昌金湖廣場外牆剛剛卸下的名牌商標。

昇恆昌金湖廣場外牆剛剛卸下的名牌商標。攝:李昆翰/端傳媒

中斷的橋樑:疫情時代的金馬前線

遊覽車在金門的「昇恆昌金湖廣場」前停車,魚貫吐出來自台灣的觀光客。

在周圍低矮公寓的映襯之下,金湖廣場的商場大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已經撤櫃的 Cartier 店面前,工人正在圍起施工隔板;剛拆下的品牌字樣,在櫥窗上方留下的輪廓仍依稀可辨。導遊匆匆經過商場與廈門銀行共同推出的銀聯卡廣告,帶著團客逕直走上手扶梯,直奔五樓。

如果想看金門以「介面」自居、同時面向中國大陸與台灣的定位,氣派的「昇恆昌金湖廣場」就是很好的例子:一到三層是「小三通免稅專區」,主要面向陸客,顧客結帳之後,必須在碼頭通關出境之後才能提貨;第五層則面向來自台灣本島的遊客,依法販售免稅菸酒,而顧客同樣必須在返回台灣前,才能在機場取貨;至於第四層則販賣「完稅品」──如果你是金門本地人,也沒有要前往台灣或大陸的話,只有這層樓的商品能讓你直接帶走。

自從小三通於今年初斷航之後,金湖廣場的一到三層就一直處於「店員比客人多」的狀態。樓管人員向記者透露,商場目前正在進行調整,準備在「小三通免稅專區」挪出一些櫃位給台灣遊客。

金門昇恆昌金湖廣場的「小三通免稅專區」。

金門昇恆昌金湖廣場的「小三通免稅專區」。攝:李昆翰/端傳媒

幾公里外,一艘客船正停泊在水頭碼頭的岸邊,一旁的小三通出入境大樓則大門深鎖。大樓對面的成排商店,今日只剩藥局仍有營業;開架上,中國特色用詞的告示依舊口氣激昂(爆款商品!穩定正貨!),也沒有忘記提醒來客「本店支援微信支付」──雖然店員小梅(化名)已經很久沒使用過微信支付的操作頁面了。

「以前是真的忙,有時候下班回想起來,連自己午餐有沒有吃都忘了。」小梅一邊整理堆在門口的奶粉罐,一邊和記者說道。現在她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依據顧客名單清點奶粉,然後再交由快遞公司送到廈門——人流雖然斷了,但至少貨物還是暢行無阻的。

離開碼頭,記者在不遠處的一幢透天厝裏,找到了正在午休的船長洪逢新(化名)。說是午休,也不太對,洪逢新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有出勤,每天本就都是休假狀態。

來自高雄的洪逢新告訴記者,他任職的船公司原本專營小三通業務;自從小三通中斷之後,便只剩下零星的旅行社業務,偶爾接團去大膽島、二膽島(兩個金門周邊的島嶼),或讓釣客包船出海。「這種生意沒有利潤。我們的船一艘都能載 300 人,旅行團一團才三、四十人,收入連開航的油料都不夠付。但沒辦法,反正船隻一直放著不動也容易壞;就算虧錢,船公司也還是會希望盡量出勤。」

從商場到碼頭、從餐廳到藥局,那些為陸客而生的簡體字看板和銀聯卡廣告,至今都仍在金門各處高高掛著;所有人都寧願相信,這條連結兩岸、歌頌和平的橋樑,終究只是暫時斷裂而已。

但就算小三通真的能重啟,萬一兩岸情勢持續惡化,和平紅利會不會終有用罄的一天?現在只領半薪的船長洪逢新聳了聳肩──這是政治人物的事情了,他管不著。

幾百公里以外、同樣身為「前線子民」的馬祖人陳殷發(化名),是馬祖-福州小三通的船長;接受採訪時,他的態度和洪逢新同樣淡然,然而理由卻大不相同。

「小三通斷是斷了,但我們還有很多其他業務。其實就算是斷航之前,馬祖小三通的船班本來就不算多,對我們來說影響有限。」

陳殷發對記者分析,由於馬祖人口比金門少、距離福州的航程也較遠,而福州的經濟規模、台商人數又不如廈門,因此馬祖小三通使用的多是 100 多人座的小船,運量本來就不如金門,主要服務馬祖鄉親、不像金門有大量中轉旅客,連帶地對陸客的依賴也遠遠低於金門。

當然,小三通中斷對陳殷發任職的航運公司,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船員需要證照,不是說裁就裁、說聘就聘的,所以公司一般都會留住員工、薪水可能有些折扣,但也會想辦法找其他業務來補足營收空缺。」

金門上接受微信支付的商店。

金門上接受微信支付的商店。攝:李昆翰/端傳媒

然而金、馬最大的差異,也就是出在這個環節,「馬祖有更多島嶼、和台灣之間也有客輪來往,這些都是金門沒有的。」在這些航線之中,有些會由政府公開招標,然而政府給船公司的操作費並不高、往往只夠支付成本而已,幾乎沒有利潤可言,因此幾乎不會有外地的船公司來競爭。

「但馬祖本地的船公司,本來在馬祖就有其他業務,請的是本地人、也不用宿舍,不同航線的船員也能相互支援、流用,因此可以共同分攤一些固定成本,所以比外地公司有優勢,經營起來風險也比金門小。」

以陳殷發任職的航運公司為例,除了北竿-黃岐的小三通航線之外,他們也經營南北竿之間的交通船,以及大坵、高登、亮島等,只有駐軍、沒有居民使用的軍方運補船,收入相對多元。相較之下,金門的船公司則通常專營小三通,過去利潤的確非常豐厚;然而一旦國境封鎖,金門人就只剩下零星的釣客船、觀光包船可以經營,營收幾乎歸零,也突顯出大船缺乏彈性的缺點。

換言之,馬祖特殊的地理條件、以及先天市場需求不足的特性,雖然導致所有行業都必須和政府合作、「斜槓經營」,卻反而讓馬祖人在疫情爆發、小三通斷航之後,還能安穩的度過至今。

事實上,陳殷發與洪逢新兩位船長的不同態度,反映出的也就是馬祖和金門在「後冷戰」時期走上的不同道路。

已停工的金門綠色休閒渡假園區。

已停工的金門綠色休閒渡假園區。攝:李昆翰/端傳媒

一樣「三通」兩樣情,金馬命運大不同

雖然經常被台灣人放在一起談,但金門和馬祖真的很不一樣。別的先不談,光是金、馬兩地的量體,就讓它們難以相提並論──以面積計,金門是馬祖的 6 倍;以人口計,金門的設籍人數則是馬祖的 10 倍有餘。

如果再將金馬兩地的地理區位並列,有些時候,它們甚至是彼此以「鏡像」的方式存在的。比方說,金門人口聚居的大、小金門兩島,地形平坦、腹地寬闊,卻很少有適合大型船隻停泊的深水港灣;馬祖的「四鄉五島」則四散在閩東外海、地形崎嶇,雖然腹地不足,卻比金門更適合興建深水碼頭。

然而在 1991 年冷戰正式結束之後,推動金馬向前的時代浪潮,基本仍是一致的。

2000 年,台灣政府通過《離島建設條例》,期待金馬能在「後冷戰」的時代裡褪去迷彩,趕上台灣經濟榮景的最後一班列車;同年稍晚,《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建設法》也通過實施,為金馬在新自由主義的世界潮流中,打開了 BOT(由民間業者負責建造,並在經營一段時間之後移交給政府的公私合作模式)的大門;2001 年,兩岸開通小三通,初期僅限金、馬居民使用;到了2008 年,台灣政府擴大「小三通」的適用範圍,開放所有台灣旅客經由金、馬赴陸;直到今日,金馬依然都是熱門的兩岸中轉地。

回想起小三通剛剛開放的日子,家就住在水頭碼頭附近的歐洲古,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赴廈的衝擊:「以前站在金門海岸看廈門,老師都會說對面的大樓都是佈景、是假的;小三通後實際去了一趟才知道,原來那些『佈景』竟然是真的。」

不過不論鐵幕扯下之後的大夢初醒有多少驚奇,這些政策所反映出的,的確就是金馬在 1992 年解除「戰地政務」之後,企圖搭接上「後冷戰」樂觀開放、欣欣向榮的氣氛──而觀光,就是金、馬在中國崛起之後,曾都寄予厚望的產業。

馬祖北竿06聚點老闆陳鎮東。

馬祖北竿06聚點老闆陳鎮東。攝:李昆翰/端傳媒

然而金馬兩地依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關於這點,BOT 也依然是個很直觀的例證:金門的第一個 BOT 案「風獅爺物流經貿園區」,瞄準的是兩岸之間的跨境商機,後期的其他 BOT 案,也都以觀光飯店、渡假村、複合式商場為主,而「陸客」,就是業主在財務評估時對自償率的信心來源;然而馬祖的第一個 BOT 案,卻是更攸關基礎「民生需求」的海水淡化廠,至今也只有零星幾個商場、旅館 BOT 案仍在研議。

這些差異,反映出的正是金、馬兩地的體質和現況。

從訪客數據來看,金門似乎一直都更受陸客青睞,甚至在 2018 年首次出現「陸客比台客多」的現象,全年陸客人數高達 631,360 人;這些數字,也不斷地在重塑金門的消費地景,於是藥妝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租車店裡也擺滿了不需駕照就能租用的電動自行車。相比之下,陸客在馬祖就一直不是主力客群,而馬祖的觀光產業,也是到海洋自然景觀「藍眼淚」爆紅之後,才開始出現成長。

然而,馬祖並不是沒有嘗試過「金門模式」;在馬祖北竿島經營民宿的陳振東,就見證過馬祖的那段摸索期。

「馬祖的第一波觀光榮景,其實就是 2001 年開啟小三通那時候。」陳振東回憶道,當時台灣來馬祖觀光的人不多,而許多馬祖人開起了旅行社,主要是為了做馬祖鄉親的跨境旅遊生意;「然而當年台灣並未開放陸客觀光、大陸人消費力也不高,因此最多只能做對岸來馬祖探親的生意。」時至今日,陳振東由軍事據點改裝而成的民宿,也依然只有不到一成的客源是陸客。

陳振東分析,金門能成功經營陸客觀光市場,除了廈門比福州富裕這個因素之外,主要還是旅遊產品的框架問題──「廈門旅行社在行銷金門自由行時,比較不會把金門當作『跨境遊』目的地在宣傳,而是把金門打造成『廈門的後花園』一般的感覺,讓他們可以避開人擠人的地方。」

陳振東還說,曾有廈門的旅行社業者跟他接觸,想將金門旅遊的模式複製到馬祖來,最後卻發現不可行,「因為大陸旅行社一般會用『低團費』的方式攬客,然後再想辦法用購物抽成的方式盈利,然而馬祖並不像金門那樣、有大型的免稅店可以配合,所以大部分業者最後都會打退堂鼓。」

再說,馬祖的公共交通並不發達、地形又太過崎嶇,然而沒有台灣駕照的陸客,往往也只能租用爬坡力不佳的電動自行車,移動能力大幅受限;陳振東自己開的民宿就位在陡峭的岬角上,電動車是上不去的。

然而在某些人的眼裡,馬祖在發展觀光上的各種劣勢,卻反而為馬祖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沃土。

金門的邱良功母節孝坊。

金門的邱良功母節孝坊。攝:李昆翰/端傳媒

一位曾在金、馬兩地待過,目前正在馬祖策劃展覽、但不願具名的專案人員便認為,馬祖的觀光規劃,整體而言的確比金門精緻一些──「擁有金門酒廠的金門縣府預算充足,看到有保存價值的歷史場域,都會先修繕再說,修完了再想要如何活化;馬祖的連江縣政府就沒那麼多錢,因此更傾向先仔細規劃、再進行修繕,因此設計也比較細緻、更符合使用需求。」

比方說,馬祖從今年起開啟的「戰地轉身,轉譯再生」計畫,就與建築師合作,預計用四年時間調查、爬梳,為馬祖境內的廢棄軍事據點提出活化方案。又比方說,馬祖從去年就已經開始規劃 2021 年的「馬祖國際藝術季」,以詳盡的田野調查作為策展基礎。「馬祖腹地本來就小,沒有那麼多空間可以做不同路線的旅遊,所以也才必須更認真地思考,我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觀光產業?」這位策展專案人員說道。

事實上,金門這種資本額和量體龐大的開發節奏,也經常造成經濟發展與軍事遺址保存之間的張力 ── 10 月 30 日,位於金門「產遊博覽園區」預定地內的軍事遺跡「親愛堡」,便突然遭施工包商拆除,事發之後引起金門文史界一陣譁然;曾在金門服役的老兵更在網路上撂下狠話,誓言絕不會在踏上金門島一步。

一向重視「老兵旅遊」的金門縣府,在事發之後雖然重申縣府重視軍事遺跡的保存,卻也強調「親愛堡」結構龜裂、保留困難,本就預計以「異地重建」的方式「保存軍事遺跡的精神及元素」。

很有趣的是,「親愛堡」被「產遊博覽園區」推平掩埋的事件,也恰好側面反映了一個事實:今日官方在爬梳金門歷史定位時,經常會將金門放在「前線」、「僑鄉」和「橋樑」這三個框架中看待──「前線」框架強調金門作為國共對峙、冷戰局勢的最前緣,「僑鄉」框架強調金門作為東南亞華人的原鄉之一,「橋樑」框架則會試圖彰顯金門作為串連兩岸、促進和平的角色,而「親愛堡」與「產遊博覽園區」,正好分別就是「前線」和「橋樑」框架的典型化身,雖然兩個框架在論述上未必衝突、有時還能彼此互文映照,但在實體空間中,卻經常會落入看似難以取捨的零和難題。

然而話說回來,金門真的需要這麼多「產業園區」嗎?當年風光成為金門第一個 BOT 案的「風獅爺物流經貿園區」,在 2019 年北京宣布暫停陸客自由行、以及疫情的衝擊之下,已經慘澹經營了近兩年;而原本要在 2016 年開幕的「綠色休閒渡假園區」,則是直到今日都仍未完工,已成金門最大的爛尾樓,但縣府每年仍須編列預算、作為要求廠商履約的行政支出。

今日回看,金門的這兩大 BOT 案確實就是警世案例──它們在「後冷戰」的樂土上拔地而起,卻很快便被「新冷戰」的迷霧籠罩,今年又遇上了席捲全球的世紀疫情;而近年來兩岸局勢的急速惡化,也再一次讓人看清,前線戰地的華麗轉身,並不總如想像中瀟灑寫意。

就在褪下戰地身份的三十年之後,金門、馬祖似乎又迎來了下一個轉捩點。但這些前線子民接下來會走向何方呢?對於在橋樑上努力維持平衡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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