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詹正德自述:有河書店重開,某些無限比另一些無限還要大

疫情大爆發,全球實體書店同聲哀號,闊別讀者兩年有餘的有河書店卻在這時重新開張了⋯⋯


台灣有河書店。 攝:李昆翰/端傳媒
台灣有河書店。 攝:李昆翰/端傳媒

在籌備新書店時想著要留一面牆,因為不希望讓書櫃佔滿所有牆面,於是央請我的老同學,如今已是書法大師的宋崗寫了一幅字:「北野有河」,橫掛在那面牆上,許多朋友以為出自某篇古文,卻搜尋不著,便來詢問出處。

其實這四個字只是直白地表述:「在北方的原野上有一條河」,若連結到我的書店店名,就可以理解成:「在北方原野上的有河書店」。由於我從2006年至2017年在淡水經營有河 book 書店,之後停業了兩年多,今年才決定從淡水轉移到北投唭哩岸,這兩個地方都是在台北城外以北,如果站在一個比較寬廣的視野來看待我書店的位置選擇,這四個字其實不難想到。

當然也不是憑空想到的,就在開始籌備新書店之前,我觀賞了日本影集《 AV 帝王》,除了對於男主角村西透的堅強毅力感到拜服之外,也對於他在北海道開設的連鎖書店名字印象深刻,雖然是色情書刊的專賣書店,但名字卻相當大氣,叫「北大神田書店」。

話說回來,自從2017年底淡水有河 book 結束之後,一轉眼也兩年多過去了,加上今年還有個疫情大爆發,全球實體書店同聲哀號,倒的倒、收的收,轉做網路的也開始加快動作,很多朋友不解:為何我在這種節骨眼竟會選擇重新把書店開回來?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

有河書店店主詹正德。

有河書店店主詹正德。攝:李昆翰/端傳媒

當那麼多間誠品書店收掉,原先那些書店裡總還是有不少讀者是會去實體書店消費的,如果沒有實體書店了,他們當然也只能被趕到網路上去買書了。

當誠品書店關掉六間

但我知道的是,首先,在書店收掉之後,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既能夠讓我維持閱讀(以及看電影)寫作的生活,又能讓我支應基本生活所需;雖然這兩年多來稿約不斷,還有許多講座及其他案子的邀約,但總覺得這些收入最終都還是操之在別人,而我也已老得學不會新把戲了,如果哪天這些邀約減少甚至沒有了怎麼辦?

其次,我對經營書店這件事一直沒有忘情,甚至認定我這一生已無其他想做或者會做、能做之事,我所知所學大都只能應用在經營書店這樣的工作上了,這是我的命運輪,雖然一時退了下來,但如果我的人生還要繼續下去,最終還是得回到這上面來的。

再來是外部因素,也就是書業現況,雖然書店停業了兩年多,但我仍然持續參與友善書業合作社及台灣獨立書店協會這兩個書店組織,加上全台書店幾乎跑透透(我一度覺得自己是全台灣去過最多間書店的人,但仔細想想這應該還是個錯覺),對書業的關注比起以前是有增無減;當我得知今年上半年誠品將收掉六家店,特別是士林店也要收掉之時,幾乎可以說是立刻生出一個念頭:這或許是個時機,當那麼多間誠品書店收掉,原先那些書店裡總還是有不少讀者是會去實體書店消費的,如果沒有實體書店了,他們當然也只能被趕到網路上去買書了,如果這時有新的書店出來,至少一部分讀者還會嘗試來這新的實體書店看看,所以我認為這是個機會,而且時間不能拖太久,太久沒書店可逛,讀者會建立新的購買及閱讀習慣,那時再要吸引他們來就更加困難。

於是我攤開地圖檢視(其實是打開 Google Map 網頁):圓山以北的淡水捷運沿線幾乎沒有其他書店了,即使士林站附近還有間墊腳石,胡思二手書店也還在,但與我這種以陳售新書為主的獨立書店都有明顯區隔;天母金石堂之前傳出收店消息後受到附近居民強烈慰留,所以還在繼續營業中,但何時會像北新店一樣悄悄收店不再事先公告就不得而知;而北投的何嘉仁書店也在改裝後變成一間有放書櫃的咖啡店,其實還是等於是把書店改掉了;非捷運線的區域也僅社子的延平北路五段有間大成堂書店(原本它斜對面也有間何嘉仁書店,前幾年就收了),還在苦苦撐持;從圓山往東平行延伸,誠品大直實踐店也收了,整體而言,可以說從士林到北投乃至關渡、竹圍這一整個區域已經幾乎都沒有書店了。

書店一家一家收,也許這正是大家覺得卻步的原因,但我卻覺得這個空缺是個機會,於是我開始較為積極地在這些區域尋覓適當地點,結果在唭哩岸捷運站附近發現了現在這個店面,經過仔細評估後覺得各項條件都適合,便跟房東簽了約,歷經二個多月的籌備及裝修,日前終於開幕,有河書店2.0正式與讀者見面。

台灣有河書店。

台灣有河書店。 攝:李昆翰/端傳媒

但也有人會覺得沒有必要,只要在無法超越的有限中盡可能地追求無限就好。

永遠困在同一天

喬許布恩(Josh Boone)2014年導演的《生命中的美好缺憾》(The Fault in Our Stars)裡曾經給了我一個「從數學看人生」的提示:「某些無限比另一些無限還要大。」比如0到100之間有無限多個數字(不限自然數的話),0到1之間也是,但前者的無限就是比後者大。對於這個客觀事實,不同的人會產生不同的想法,有的人會想:前者就是比後者大,當然要追求前者;但也有人會覺得沒有必要,只要在無法超越的有限中盡可能地追求無限就好,我自己是傾向後面這種看法。

人的能力、才智,以及存活於世的時間都是有限的,只是追求活得長、活得久其實沒有什麼意思,以有限之身盡可能地追求有意義的生活,只要能夠不枉此生,那麼即使生命沒有那麼長、那麼久,又有什麼關係?這些道理講起來都很簡單,但當面對自己有限的存在時能否實踐才是真考驗,此所以《生命中的美好缺憾》是那麼揪心。

有河書店店主詹正德。

有河書店店主詹正德。攝:李昆翰/端傳媒

恰恰在書店開幕前一週,開始試營運的第一天,香港詩人周漢輝在臉書上提及我在《看電影的人》書中的第一篇,說是關於《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的影評,他說道:「首篇文章正是剖析這齣電影設定『永遠困在同一天』的哲學內涵。世上電影何其多,以此為首相信有其特別意義。」

周漢輝的推論沒錯,首篇文章當然有特別意義,但我書中的第一篇其實是《我的浪漫主義》,記得初稿是我廿七歲那年所寫,滿卅歲時定稿,文中大意是藉由辨明《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片中的「浪漫」究竟是何意含,來闡述自己在那時期所建立起的價值觀。

要說這第一篇有何特別的意義的話,大概就是我人生的初衷吧?

每當我有所疑惑或迷失之際,我總會回來翻看這篇,檢視一下自己是否有所改變或者背離。

「我的『浪漫主義』就是要不斷地去發掘、創造生活,以使它不斷產生驚喜。也許一天廿四小時之中只有兩分鐘有意義(值得記錄、探究、追憶⋯⋯),而就因生活中隨時可能發生這樣的兩分鐘,致使我必須以極大的耐力去忍受那廿三小時五十八分鐘的煎熬;並且以極大的意志力試圖扭轉、改變我的生活,盡力使每一分鐘都有不同的收穫而使我感到驚喜。」

這大概就是我前文所述「以有限之身盡可能地追求無限」的意思吧!

台灣有河書店。

台灣有河書店。攝:李昆翰/端傳媒

「我的『浪漫主義』就是要不斷地去發掘、創造生活,以使它不斷產生驚喜。」確認自己的生活、生命及命運都由自己掌握、自己創造,並且不違初衷。

如果努力到最終仍然不行

所以即使周漢輝記錯了我那其實是第二篇的文章也不要緊,因為思考及想法是連貫而一致的的,而且更深入;我自開書店以來,每個營業日的工作內容都是一再地重複之前做過的事,但我卻依然能在其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並且不斷地在經歷過漫長地無聊及無趣的生活之後,還能夠獲得一些驚喜;我在品嚐那些驚喜時的心情正與《今天暫時停止》裡的男主角菲爾最後在早上睡醒發現與前一次不同時脫口而出的那句話:「Anything different is good.」是一樣的心境。

我何嘗不知道「命運輪」具有多少悲劇意含?但如果我註定脫不開,何妨就在此命運輪上「以有限之身盡可能地追求無限」?這不也是一種「在悲劇之內超升」?至於能否「從悲劇超升」,那就要看這命運輪轉下去的後續了,但至少,這命運輪還是我自己創造的。

所以這裡又可以連回到我在書店籌備之初所發想的「北野有河」,這四個字還可以有更衍伸的意境,論語公冶長篇裡孔子有言:「道不行,乘桴浮於海。」這裡的道指的是孔子的個人意志或理想,很可以拿來引喻我在今日此時自己選擇的道路,如果努力到最終仍然不行了,得要「乘桴浮於海」的話,「北野有河」就是一個提醒:如果失敗,北方有(淡水)河,跳下去就可以「乘桴浮於海」了!

這不是在搞悲壯,而是確認自己的生活、生命及命運都由自己掌握、自己創造,並且不違初衷,畢竟電影裡的每個今天都不會暫時停止,命運也是一樣。

台灣有河書店。

台灣有河書店。攝:李昆翰/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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