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反修例運動音樂大盤點:唱出來的,沒辦法收回去了

沒有終結的勝利或失敗,街頭與網絡空間,音樂的力量如何令人信服?


2020年6月13日,高登音樂台X 鄭敬基《滅聲機器》眼火爆音樂會以直播形式在網上演出。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6月13日,高登音樂台X 鄭敬基《滅聲機器》眼火爆音樂會以直播形式在網上演出。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樂聲處處。從早於6月12日基督徒開始於警方封鎖線外徹夜合唱聖詩《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以期淨化警察;到下半年民間自發多次「和你Sing」,購物商場變身人民廣場,老少合唱《願榮光歸香港》,管弦樂團也到現場合奏;再到示威街頭,有人唱「啊~」,便有人應下一句「死黑警~」,那是網絡改編歌曲《肥媽有話兒》,2019年9月由網民上載發佈,首月觀看次數已達270萬;香港粵語流行曲經典也「參與」抗爭,8月7日晚千人集聚在尖沙咀太空館,以被警方定義為「攻擊性武器」的鐳射筆觀星抗議,跳唱羅文的《激光中》

流行音樂的挪用、大量二次創作、原創歌曲乃至聖詩「洗腦」,反修例運動湧現的音樂面貌豐富,功用多元。但音樂其事,並非總是為香港的街頭抗爭接納,回顧2014年雨傘運動,當有示威者唱歌打氣,被同路人冠名為「嘉年華式抗爭」,戲謔「唱K可推翻政權?」;而Beyond名曲《海闊天空》本常見於2014之前的遊行示威靜坐,在「雨傘」之時卻也被部分抗爭者批判為失敗主義、乃至「左膠」代名詞。

雨傘運動對音樂參與的負面規範,打破了此前香港社運場景音樂的積極參與,集體意識表現出的鬥爭「潔癖」與音樂作為藝術所享有的自由之間的矛盾,被凸顯到最大。直至2019年反修例運動,因應的「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無大台」之口號,各種抗爭模式、團結方式和情感方式均有出現,也同時在抗爭現場重新釋放了音樂。大量音樂創作應時而生,記錄著運動多層的情緒與記憶,甚至發展到是由音樂本身一再來建構抗爭的「新情景」。音樂發聲於街頭政治,集聚不同人群,本是這種藝術形式一再締造的歷史場景,本文嘗試梳理香港2019年反修例運動中不同音樂類型的參與,講述現象本身,探討其形成路徑及影響。

「沒有終結的勝利,沒有終結的失敗。音樂是文化思想上另一領域的抗爭。」——Damon Chan

無大台、匿名 vs 主流音樂的缺席

香港音樂評論人黃津珏在2016年出版的文集《拆聲》一書中,描述了香港流行音樂長年去「政治化」的狀況。香港人接收音樂,慣常受限於免費電視台、電台這些狹窄廣播頻譜,廣泛流通的音樂都經過篩選,但卻以為是經過自己的選擇,他說:「香港的流行歌曲,實際上絕大部分都有很強的政治目的,這個目的就是去政治化,粉飾太平。」

時值反修例大時代,「香港再回不了頭」,大台「主流」音樂創作卻一再於時代缺席,更見其與時代及香港民心的割裂。今年4月間,香港抗爭音樂誌《F FOR__》總編兼樂評人 Damon Chan 發起網絡眾籌,以音樂出版切入紀錄反修例運動。採訪中,他談到香港音樂的主流或非主流,大眾或小眾,在2019年運動中邊界更見模糊。當大唱片公司出品的流行樂、大台歌手滿足不了香港年輕聽眾,無法呼應時代,不同種類的音樂和獨立創作人反而更易被大眾看見。

「幾年前,樂迷只關心旋律入腦,歌詞與唱得好不好;現在大家關心這首歌是否表達到其心聲?是否寫到運動某些面向?這本音樂誌,我們不講誰是網絡音樂人,誰不是。在這世代,其分別已經不大,運動打開好多人的眼界。」Damon觀察,後雨傘時期,歌手方皓玟以《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你是你本身的傳奇》等作品,承接香港人追求民主失落的集體情緒;再早一點,謝安琪與周博賢合作的《雞蛋與高牆》、《家明》,宣揚抗爭精神,填補彼時大眾(以網民為首)對香港流行音樂的社會期望。

「香港的流行歌曲,實際上絕大部分都有很強的政治目的,這個目的就是去政治化,粉飾太平。」

2019年9月12日,大批市民在全港不同商場,自發組織合唱被稱為「香港之歌」的反修例運動歌曲《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9月12日,大批市民在全港不同商場,自發組織合唱被稱為「香港之歌」的反修例運動歌曲《願榮光歸香港》。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人從網絡或者樂評人吸收音樂,有見蓬勃,但未廣傳到如主流般大熱。而反修例運動一出現,匿名及集體創作的《願榮光歸香港》就被稱為香港『國歌』;《肥媽有話兒》也入選『Cool Music Forum』香港樂壇年代百大選;連登高登巴絲(兄弟姐妹)寫的歌,點擊率高過主流歌手好多。」在網絡「集體創作」和「匿名化」之下,這場運動令我們見證了音樂在運動中同時呈現出來的民主化、無大台的趨勢,作品也更見百花齊放。

Damon和雜誌團隊非正式統計過,單是2019年6月至12月,他們在網路上就搜集到80多首抗爭相關音樂作品,從流行音樂(《人話》、《煲底約定》及《Will (not) see you soon》等)至HIPHOP(《2019》、《FUCK POPO》、《快》等)、獨立樂隊作品(《吳小姐》、《Hand and foot》、《進退》等)、到網民原創音樂(《自游Be Water》、《和你飛》、《明天》等)、二次創作(《我們都是這樣走過》、《虛作無聲》、《死黑警》、《國貨城光復精選大碟》等),及改編自抗爭音樂的歌(《自由之夏》、《自己人,團結唔會被打沉》等)。題材由批判警暴,諷刺政府及建制派人士,為同路人打氣和鼓勵,堅持「光復香港」,追求自由,以至宣揚勇武及抗爭精神,等等,涵蓋十分廣泛。

Damon看來,雨傘運動之後幾年,香港音樂一直在尋找新的位置和題材,而2019年運動則給部分民眾帶來新的抗爭、新的情感和希望,乃至作為集體精神面貌呈現,這引發了獨立音樂人、網民以更多角度創作,其規模和影響都頗具歷史意義。至於「音樂表態於時政」這件事本身,其實香港人並不陌生,更早、更具標誌性的發生,要數八九六四後,六四主題相關的香港流行音樂創作的湧現。

根源?六四的音樂能量

香港作家潘國靈曾撰《香港六四流行歌曲回歸》一文(刊於2007年文集《城市學2 香港文化研究》),提到六四過後數年間「流行歌曲瞬間成為政治武器」(「武器」一詞取自學者 Robbie Lieberman 1989年出版的音樂評論集《My song is my weapon》)的情形。按其時,六四事件未出半年,香港已出現數張六四概念專輯,包括盧冠廷的《1989》、達明一派的《神經》和黑鳥的《民眾擁有力量》等,據潘國靈統計,為六四全新創作或舊曲新詞的流行歌曲,數目上超過100首。

這場「由下而上」的抗爭,中國大陸政權和香港市民分屬兩個政體地域,也保障了六四歌曲的出現與傳播。

黑鳥。

黑鳥。攝:林振東/端傳媒

當年的香港演藝界亦加入響應,「演藝界支持愛國民主運動委員會」第一件實際行動就是呼籲音樂人為民運寫歌,文中寫道:「第一首民運歌《為自由》,由盧冠廷作曲、唐書琛填詞,24小時內完成灌錄,一百五十名歌手群星大合唱;翌日經香港歌手黃耀明、蔣志光送到天安門廣場。其後,全港演藝界在跑馬地舉行了歷史性的『民主歌聲獻中華』,十二小時馬拉松音樂會,接近二百名歌手藝人參與。」自香港支援八九學運的遊行及集會,香港人已經慣於接收「流行曲式」的民運歌曲。

潘國靈更進一步指出:「香港六四歌曲的早期發展,離不開流行樂壇及唱片工業的機制,在短時間內作出廣泛傳播。這在香港流行樂壇史上絕對是史無前例。」他分析,是因為香港當時仍是英國殖民地,文化放任政策之下保有自由;另一方面,這場「由下而上」的抗爭,中國大陸政權和香港市民分屬兩個政體地域,也保障了六四歌曲的出現與傳播。

A、流行樂篇

「有了時代,才有歌。」

「主流」歌手的逾越

1989年,流行音樂史無前例地成為「民意」的「擴音器」和管道;「來到2019年,香港流行音樂做到嗎?」香港樂評人博比對記者反問:「為什麼食店要擺文宣,為什麼我們食飯,想看到抗爭圖騰?因為我們需要管道抒發抗爭聲音、同路人的情感。但社會主流管道,包括傳統紙媒、電台或電視台都沒有辦法反映心聲,明明流行音樂需要擔當這橋樑。」博比表明自己定義的「流行音樂」,意指「國際/本地主流唱片公司下音樂人的作品」。

2019年香港的流行音樂,顯然缺失於抒發與凝聚的橋樑角色,藝人明星一旦表態,就代表失去中國大陸市場,這種封殺早於2014年雨傘運動已經出現,2019年更甚。偏偏近年氣氛高度政治化,創作強調個人表態,因此出現歌手「逾越」主流向獨立與抗爭進發的現象。

博比舉例歌手方皓玟的《人話》(此歌奪得網上投票產生的「2019年叱咤我最喜愛的歌曲」大獎)直接批評警暴,掀起全城效應,「她雖是主流唱片公司出身,與唱片公司寰亞仍有合約,但寰亞控制不了她。時勢造成,沒有反修例,怎會有《人話》?今年她得到的音樂獎項,都是靠樂迷投票。」另一個例子是莊正,本來也是主流歌手,簽約 Sony Music 出道,因為參與反修例抗爭,被控暴動罪,轉而為獨立歌手。莊正曾在一個專訪提到,《Will (not) see you soon》紀錄了運動中深刻的感受,作為歷史碎片的一部分,而他也希望這首歌可以分擔大家的痛苦和恐懼。「有了時代,才有歌。如果沒有經歷這次震盪,他未必寫出這首歌。」博比認為莊正的歌路,從此徹底不同於其出道單曲《開放世界》的稚嫩形象,不再被動地由唱片公司打造,而是有了「社會運動改變個人歷練的印記。」

歌手方皓玟。

歌手方皓玟。圖:方皓玟Facebook Page

曖昧傳遞,對號入坐

而仍然循於「主流」內部的音樂人們呢?博比與 Damon 都觀察到一種「曖昧表態」的情形。須知香港流行樂壇一貫需要「曖昧性、不強迫表態」,但正是這樣的曖昧卻也可能曖昧地觸及時代情緒,打擦邊球,製造翩翩聯想任人對號入座。博比在《光復香港樂壇 流行音樂革命》一文中舉例如歌手許廷鏗2019年11月的歌《荒廢之綠洲》歌詞:「揭開亂世,除掉磚瓦」,反而「再見青翠似畫」。「(這)首歌完全回應到『攬炒』的論述,其實你要推倒現在所見的樑柱,才見到香港真實樣貌和價值,這比起你所見到的文明繁華更重要。」「林海峰的《努力加油奮鬥》、林二汶《最後的信仰》、陳健安《重生》等,也都可以看作為運動勉勵打氣。香港獨立樂隊 RubberBand 與 Kolor 則各以《漫長》與《進退》鼓勵大家繼續同行。」 Damon 則舉例謝雅兒的《不能回家》、ToNick《衰喺個掣度》等後雨傘時期出現的作品,也可視為曖昧觸及大眾政治情緒的例子。

流行音樂自身的曖昧及生活化,令聽眾習慣把歌詞嵌於當下的抗爭氣氛。除來自創作方的擦邊球,抗爭者的主觀意願及集體共鳴也共同造就了「挪用」和「轉化」,在政治動員現場,流行音樂因人人會唱,很利於遊行示威集氣和團結,從而成為「社運歌曲」。經典案例如前述羅文《激光中》,又如《年少無知》、《海闊天空》及《無盡》等一再在遊行示威中大唱特唱,成為本土抗爭特色。特別是 Beyond 的音樂,有評論寫:「Beyond 留下了批判社會、人文關懷及堅持理想的深刻印象,其作風超越了音樂觸及的範圍而延伸到社會層面。」

歌手何韻詩。

歌手何韻詩。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外1:抗爭音樂的多面向

「在大時代,或者更要著眼細微的情感,細微的個人組成。」

發聲不一定要直接寫支持運動的歌詞,博比認為,創作是可以利用音樂給予的不同空間,採取多樣手法。除了曖昧、擦邊球,也可以提供擁抱、喘息,集體的情緒療癒。何韻詩曾在端傳媒專訪中講到,經歷雨傘運動後那種唱歌沒用、藝術文化沒用的迷思,音樂在2019年生發凝聚力量,幫運動者在壓迫日子裡抒發情緒。「創意與藝術表達對一場運動,好重要。」她一直想結合社運人和歌手兩種身份,卻心存壓力,希望契合社會政治氣氛才推出作品,結果錯失不少時機。「似乎我鑽入牛角尖,希望用音樂完整地呼應時代。結果,那和我本身十多年來做的創作存在落差。一直以來我做音樂,不會刻意講宏大題材。其間的(音樂與社運兩者)平衡,五年來我一直花時間找這個落腳點。」

於是,當大家都期待何韻詩推出反修例抗爭作品時,她卻推出一首抒情作品《我總是想像你離開後的日子》,情感輕柔,哀愁淡然,創作起點也與抗爭運動無關。她形容:「回去了最原始、個人心底的情感,推出作品的過程叫自己別想太多,別顧慮是否適合(抗爭時代)。」她認為現在運動進入另一個狀態,人們沒辦法像去年那樣全天侯投入,平常日子裡既有抗爭,也必須要照顧生活。不少人聽過這首歌,都覺得呼應了自己的心事,有人想起親人、朋友、貓狗,或去世的手足。對號入座,想像連結個人記憶後,可好好地哭一場。

而何韻詩說:「我們太久沒有哭過了,上年6月以來,每個人都堅強,成副武裝,戴了上身就出去。我們忘記,我們是有這個哭的空間和選擇。在這麼大的時代裡,大家需要的,未必是大力呼應時代的東西。在大時代,或者更要著眼細微的情感,細微的個人組成。」

阮民安(Tommy)。

阮民安(Tommy)。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外2:黃色音樂圈?

「如果有50個獨立歌手,同一時間做的作品是有質素,我們就是樂壇了。希望香港人能養得起我們這類音樂。」

前男子音樂組合 E-KIDS 成員阮民安(Tommy),2019年8月因為在旺角反修例現場被認出,引起網民迴響和熱議。Tommy 笑說,驚奇大家為什麼驚訝他在示威現場,自己不過也是個憤怒的香港人,大家目標一致,沒有誰比誰高尚。後來他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是藝人、歌手,有少少知名度,而香港人把抗爭的期望,投射在這些熟悉的面孔。Tommy 對記者說:「大環境氣氛明星歌手都不表態,我算是新力軍,大家覺得驚喜。」

他特別記得 831 遊行,警方不發不反對通知書,他就想用 busking 保護參與遊行的市民,一開始以為可能沒有1000人,但那天好多人來聽。「(大家)想不到這兩星期之內,Tommy 的轉變竟然這麼大,香港人原來需要 Tommy 這個人。有知名度有影響力,就做多點,出力點,希望利用自己的身份、平台幫運動。」

Tommy 回想,自己也是聽著網民創作的《自游 BE WATER》、《和你飛》和《榮光歸香港》,撐過高低起伏的心情的。「突然想起自己也是歌手,後來出了一首《煲底之約》,講述這一刻香港到處也是戰場,但總會有愛情,希望幫香港人打氣。我找來一班好投身這場運動的人參與,填詞鄺俊宇,MV主角周庭、藍橘子,連錄音室老闆以至技術人員,編曲和義工等都好『黃』。」

這首《煲底之約》是半自資、半義務方式,從創作到拍MV,花了兩個月完成。Tommy 希望未來的音樂創作,也是以這場運動作為題材和靈感。他透露下一首歌是鬧爆「護旗手」,希望為香港人,也為自己出一口氣。

「是失望所致吧,這場運動見真章,好多由細到大大家所供奉的藝人、歌手,在有選擇時,當香港人(是)Condom,當香港市場是 Condom。為什麼澳洲死了隻袋鼠你緊張,但年輕人在理工大學打到頭破血流,你又不理?不是叫你不關心袋鼠,但看一下你家門前發生什麼事啦!」他知道這首歌將得罪好多人,不擔心自己的音樂「政治化」,他說:「這一刻敵我、黑白非常分明,創作上你毋須轉彎抹角。」

「以前不可以想說唱什麼就什麼,都有顧慮。現在寫歌多了一份使命感,我很樂見這種狀況,發現音樂可以帶出力量,打氣也好,洩憤也好,想把音樂當其中一個文宣,像連儂牆其中一格是 Tommy 的作品。」他初步構思,有沒有可能由他帶頭嘗試,令民間的「黃色」音樂人有價值,有錢就做到更專業的音樂,在市面流通。如把 YOUTUBE 的瀏覽數變成商業價值,或者辦黃色音樂會,令民間的音樂人能長久做下去。

「你已經無法聽護旗手的歌了,只想聽自己人的音樂。如果有50個獨立歌手,同一時間做的作品是有質素,我們就是樂壇了。希望香港人能養得起我們這類音樂。」

B、網絡音樂篇

李白與魯迅:《願榮光歸香港》

反修例運動中湧現的歌中影響最大的,要數被部分抗爭者稱為「國歌」、「香港之歌」的《願榮光歸香港》。這首歌自2019年8月31日上傳至網路,其誕生、廣泛流傳及各個版本的「再生產」都已成為一種文化現象。論感染力、共同體之想像與建構,這首歌都擔當了香港抗爭史從未有過的角色,也因此引來一些嚴厲指控,如稱其為「港獨之歌」。2020年6、7月間,教育局長楊潤雄兩次表示,《願榮光歸香港》明顯是政治宣傳歌曲,「帶有強烈政治信息」,學生不應在學校推廣或宣傳。

對此種種,原創者 Thomas dgx yhl 接受端傳媒文字訪問回應:「其實創作時候,沒想過提高身份認同。歌曲推出後會有這樣的效果,我覺得,基於香港人共同經歷過的種種苦難,有這結果是必然的,而透過歌曲加速進行。這只是偶然性。」

時間是2019年8月26日,Thomas 在連登論壇上開了一帖:「作咗(了)首軍歌幫大家回血《願榮光歸香港》 招 virtual 合唱」,號召連登仔女(網民)幫忙潤飾歌詞及合唱。「回血軍歌」是他最早的想法,在連登的討論過程中,他明確表達這首歌近古典曲風,多次提出必須「嚴肅有力」地唱,音節短促,唱要「有氣勢和節奏感,不好當抒情歌唱」 ,從而區別於香港人慣常抗爭時唱的流行曲。「激勵士氣,感染人心」,是他寫《榮光》的初衷,原曲參考了巴洛克時期古典音樂,英、美、俄三國國歌以及一些現代軍歌。

2019年9月12日,觀塘apm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

2019年9月12日,觀塘apm商場,數百市民高唱《願榮光歸香港》。攝:林振東/端傳媒

就像前蘇聯控制音樂的流通,是因為他們知道,比起文字、口號等,音樂容易鼓動人心,更有感染力。

「(創作時)當時不停回想遊行的片段,人民堅定的意志,人們聲音一直被打壓而引起的不憤。」「我願榮光歸香港」是歌的最後一句,卻是他創作時腦海中最早出現的一句:「我希望香港可變回大家心目中的光榮的城市,而香港人也願意將個人的榮耀和光榮歸予香港。」榮光一詞,Thomas說,是出自唐李白 《大獵賦》 以及魯迅 《熱風·隨感錄三十八》。

2019年8月31日,Thomas 在 Youtube 上傳最早的合唱版本,由20多個在連登召募的巴打絲打(香港網絡用語,brother、sister的粵音書寫,指兄弟與姊妹),到錄音室進行錄音。幾日後,美國領事館一帶花園道的遊行隊伍合唱此歌;其後大球場香港足球代表隊迎戰伊朗時,球迷合唱。歌曲甚至帶到全港各區商場「和你Sing」,成為另類抗爭風景。網絡流傳各種編曲、風格及各國語言版本,喚起不同國家的人對香港的關注。Thomas說,這最超乎他的想像。「無論中西方各國人民都有唱出其語言版本,以示支持香港人爭取民主自由, 甚至有外國的民主組職查詢,可否將《榮光》一曲改詞作為他們運動的歌曲。」

「我曾經在觀塘商場、太古商場,在遊行隊伍或者在街邊, 都聽過不少次合唱,每次都是不同年紀的人認真地唱著,可能當中會有人走音,節奏錯了,但依然賣力地唱。因為大家都知道,重點是唱出心聲,號召和堅持爭取民主自由的信念。」Thomas也發現,不同人有不同喜好,通常年輕人,思想前衛一點,會更喜歡他的另一首創作《不屈進行曲》;而年長或是相對保守,會較喜歡《榮光》。「所以有不同主題的歌曲反映不同群組最熱切的想法,很重要。」他相信,音樂是好重要的工具,音樂人也能做更多。就像前蘇聯控制音樂的流通,是因為他們知道,比起文字、口號等,音樂容易鼓動人心,更有感染力。

「我一向相信音樂的力量,現在是更有信心。」20多歲的 Thomas 本身為全職音樂人,其 DGX MUSIC 團體有幾個核心成員,以前寫的歌都以社會題材、pop rock 為主。經歷過去一年的運動,Thomas 說他們團隊現在的主要概念是「以最優質的音樂,繼續反映香港人所思所想。」《願榮光歸香港》後,他們的團體推出了《明天》、《這地》兩首新作品,每首音樂計劃推出日文、英文版本及MV。其團體專頁如此介紹未來想走的方向:「利用自身專長:音樂,文化,軟實力的力量,去接觸並連結國際上的普羅大眾。一首好歌,配上一個好 MV ,可以做到長效,深入人心,並且跨國界的效果,同路人的國際游說工作就能事半功倍。」

而Thomas 最想鼓勵香港人的,是「持之以恆」。「各地區國家民主化都用了不短時間,靠的就是一批又一批人民,持續推進民主的進程。」「持之心恆」 彷彿也是他對自己的提醒,他找到音樂作為進程之中的方法。

「但在香港,最困難是沒有足夠收入去持續創作,對比鄰近地區如台灣2000多萬人口,日本1.2億人口(全球最大實體音樂市場),香港人口其實很少,加上香港近年流行用音樂串流平台,而不是直接買歌,,串流平台每播一次歌只給音樂人大約港幣$0.01至$0.04。你可以想像,報導某某音樂人的歌播了幾十萬次,收入只有幾百元。要製作一首音樂完成品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如曲詞、編曲、錄音、混音、錄影及後製等,我們沒有大公司或財團支持,就得用香港人的支持做根基,所以前路挑戰重重。」團隊暫時主要以眾籌方式維持,然而這不獨是 DGX MUSIC 要面對的現實。

樂評人博比提過,香港流行音樂碎片化,其實全球趨勢也一樣,沒有了所謂巨星,走親民路線,每人可以找自己想追隨的音樂人。對獨立音樂人或網絡歌手而言是「機」,卻也是「危」。博比說:「我也憂慮,有時不知道如何付錢支持我欣賞的歌手,有的甚至找不到付款方式,好多音樂一上 YOUTUBE 就聽到,都是免費。獨立音樂人沒有唱片公司的支持,找不到方式持續下去,更難生存。」

八十後網絡音樂人晴天林。

八十後網絡音樂人晴天林。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安法立法的陰影之下,他在創作上開始避重就輕,減少粗口,改以諷刺為主。難保過幾年秋後算帳,告他煽動,未來也只能見步行步。

二次創作:張揚和陰霾

抗爭音樂誌《F FOR__》的總編 Damon 及編輯 Austin 觀察到,非主流創作模式及製作方式,給予創作人優勢,自6月運動開始首月內,已有20多首原創及二次創作的歌曲,回應運動。而較為專業製作的主流作品,則遲至去年11、12月才緊隨慢慢出現,傳播一些意識形態、經過沉澱的共鳴以及安慰。

對於前種情形尤其是二次創作,Austin 說:「本來這種創作方式非常成熟,它技術需求低一點,不需要靚聲靚 MV,幾天就可以做好一首歌,比起其他需時的原創音樂,它更靈活,更快速回應時局。」在2019年運動期間,二次創作作為一大音樂類別,作品量應該超過200多首,這些作品在較專業、需時製作的音樂作品未推出前,率先安撫人心。

八十後網絡音樂人晴天林反修例運動至今,創作了超過50首改編歌,一人包辦改詞、MV 製作及演奏。本來做市場推廣的他,去年4月衝動辭工,打算全職創作音樂,卻碰上風風火火的運動,他選擇以改編廣東話流行歌的二次創作為主。

去年6月開始,晴天林說他一星期至少創作出兩首歌,二次創作講求速度,隔了兩、三日內容就過時,怎樣能追上網民消化新聞的速度?「只要你選中首歌,就填得好快。有時用 Key Word 去搜索,如果我想講浮屍,會找用屍字做押韻的歌,大家一聽就容易入耳。大家如此喜歡二次創作,都是因為廣東話歌詞,它很適合改編,但比起英文、國語都更難填,明明難填你又填得中,就變得非常好玩。」所以觀乎晴天林的改編歌,幾乎橫跨整場運動的時序,包括721、831,新屋嶺、蒙面法及三罷、黃色經濟圈,乃至中大之戰、理大圍城、區選及武漢肺炎等。連9月歌手郭富城駕駛藍寶堅尼,現身反修例現場,也被明天林和網友共同改編了他從前的廣東歌,以《國貨城光復精選大碟》記錄下來。

晴天林一開始創作的音樂都很和平,如凝聚能量的《香港之歌》,其後變得不同,轉捩點則是721元朗事件。「和大家一樣,從那時開始,我的音樂也開始激進了,不再是打氣這麼簡單,開始批評和唱出荒謬事,憤怒轉化在創作上,以幽默好笑的方式回應,讓大家聽完,抒緩情緒。」

他覺得,惡搞音樂是抗爭的透氣位。「以前創作那個世界相對簡單。但反修例後,香港很動蕩,很不平安。每天都越多新聞,越多靈感,就唱得密一點,我想,要直到香港平安,就無什麼好唱吧。」他笑笑說:「但應該沒有可能。」

晴天林曾經說過,網絡歌手寫政治題材、社運作品,比起主流歌手少包袱,運動期間他寫得盡情。但這幾個月,他擔心最壞的情況可能發生,國安法立法的陰影之下,他在創作上開始避重就輕,減少粗口,改以諷刺為主。難保過幾年秋後算帳,告他煽動,未來也只能見步行步。

高登音樂台的直播演出。

高登音樂台的直播演出。攝:林振東/端傳媒

「為什麼這麼快出歌?因為你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可以唱,這首歌今日不出,明天突然不給你出?或者我被人一刀捅死?」

高登音樂台的死去活來

二次創作「始祖」高登音樂台的 YOUTUBE 頻道,早前因為被「香港再出發大聯盟」投訴其作品《再出殯》侵權,頻道因滿三次版權警告,被正式刪除。後成員與 YOUTUBE 官方及投訴人多次交涉,兩星期再「復活」。這不是第一次被人盯上,今年2月立法會議員梁美芬在記者會高調表示,要控告高登音樂台及 YOUTUBER Emilia 上載辱警片段。其時國安法未到,高登音樂台卻已有此遭遇,網絡二次創作怎樣走下去?

「可以點(怎樣)?就喜迎國安法啦!國安法?唔驚(不怕),信政府。」高登音樂台核心成員 QB 說。就《國安法》,音樂台的網友製作了一首原創歌曲叫《當權者》,然後 QB 和A仔、法印、漏奶一句句唱著:「分裂國家,顛覆政權,一國兩制,浩氣長存。今日你同我逐個清算,但係我相信風水輪流轉。」以很「高登」的方式,作為對記者提問的回應。

A仔是接受訪問的成員之中最早有高登帳號的,他說,最早的二次創作出現在名為「高登改歌」的發帖,大家一人一句集大成。要直到2010年,大家陸續擁有錄音器材,開始將歌上載至 YOUTUBE 才爆紅。高登音樂台則在2017年成立,成員多達30多位,至今創作200多首二次及原創作品,單是反修例連同疫症期間,就創作了100多首作品。

高登音樂台的作品如何出現?漏奶說:「圍內幾個人口臭,見到什麼,靈感一來,就一人一句寫成一首歌。」另外七成創作都是高登創意台和時事台的討論區發展出來。「有班痴線佬(神經病)改詞放上去,無啦啦(無端端)有人唱,我們就幫手剪 MV 放上 YOUTUBE。」但那種一人一句網上「集體創作」,幾日才寫完一首歌的高登模式,已經不復存在。「因為好急,無得等幾日,不少巴打自己一人處理一首歌,包括改詞、唱,甚至錄音。」

而那種快,也代表一種觸覺。早在反修例運動尚未白熱化,未有太多香港人關注時,高登音樂台在5月20日推出了一首《由這一分鐘開始送畀中央等判監》(畀:給),這應該是整場運動最早出現的音樂作品之一。A仔說:「政府一提出《逃犯條例》,我們已經思考,一定會有一連串的影響,你會幻想通過後怎樣。」

漏奶也特別記得,製作第二首《同步送中》時,出去示威現場,吃著催淚彈拍片,回來通宵後製至四五點,剪好就即日上載。他形容,那種速度驚人而且精準。與運動同步,他更意識到速度的焦慮:「為什麼這麼快出歌?因為你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可以唱,這首歌今日不出,明天突然不給你出?或者我被人一刀捅死?那時好怕音樂台『收皮』(完蛋),(元朗)南邊圍就在你旁邊,行兩步就是了,你不知道的,催淚彈射上來,這裡或許燒掉,突然沒有了。你真的不知道。」

6月開始,他們幾乎日日都出歌,有時一日甚至出三首,工廠式生產一樣。「非常瘋狂,我們好多歌都是7月份出。」他們特別記得情緒在憤怒和哀傷之間打轉,需要紓發情緒,「當了 YOUTUBE 是廁所」。

QB 說:「早期大家的情緒多是憤怒、哀傷;但到中後期,多了諷刺,例如法印改編了政府兩首歌,變成送殯形式。諷刺是在你憤怒,哀傷之後,再以高少少的層次看待整件事。」他深明,高登音樂台從來不是販賣希望,鼓勵大家要頂硬上,「我們只是負責恥笑。」「例如沒有反送中,(武漢肺炎),我們不會恥笑得這麼開心。」

高登音樂台的二創及原創音樂,聽眾不只香港人,還包括馬來西亞、台灣、泰國、中國大陸等地懂中文的人。4月中泰網民大戰,高登音樂台也出了幾首《NMSL》的作品,以恥笑惡搞連結國際,「總之飲奶茶的都聽。」

「上年年初我們也談過,如何把香港的二創衝出國際,例如我們抄馬來西亞歌手黃明志的歌,他也歡迎我們抄,幫我們轉載。」當網民真正的大台只有 YOUTUBE 和 FACEBOOK,不會再聽電台或看 TVB,反修例後更多人如此傳播音樂,香港人聽的音樂也會轉型。這讓他們開始思考,如何試驗「粵語」這件事,造出新的聲音組合,混雜地使用不同語言?二次音樂如何突顯香港精神?A仔說:「現在香港人所說的粵語音樂,不是粵語的口語,而是書面語為主。始終廣東話有九聲,口語不容易填詞,也有人覺得難登大雅之堂。暫時我們的二創音樂,需要在粵語書面語和粵語口語之間取平衡。」法印也說:「未來香港要進步,就要留著香港有特色的東西,例如語言的價值。」

高登音樂台演出的舞台上,被紅色燈光照射下的樂譜。

高登音樂台演出的舞台上,被紅色燈光照射下的樂譜。攝:林振東/端傳媒

音樂如何抗爭?

Damon 記得,當初抗爭音樂誌發起眾籌,立場新聞出了篇報導,有人留言說,手足需要解困,還搞音樂?好奢侈,有錢都救手足。而他想到抗爭的終極目標單靠音樂當然不能做到,音樂只是其中一塊很小的拼圖而己。

「我還記得,在第一期音樂誌我們訪問了黃耀明、黃衍仁和鍾一諾,三人在訪問中都提到『終極』,什麼叫做終極的勝利?明哥那篇訪問的標題,我們寫了:沒有終結的勝利,沒有終結的失敗。音樂是文化思想上另一領域的抗爭,我們現實地看,最後沒有帶來改變,但繼續在文化思想保留抗爭意識,音樂或者文化創作就在這方面發揮到作用。只要我們繼續堅持自己的論述,用不同的文化手段(如音樂)去述說我們的故事,這就是抗爭的一部分。」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反修例運動一年 香港獨立音樂 反修例 音樂工業 二次創作 音樂與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