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端傳媒五週年

愛過:那些不再流連 bilibili 的年輕人

如今的 bilibili 小粉紅或許不知,這裏的第一個視頻是關於對政府網絡內容審查的調侃,當然,這個視頻早已不見。


《武士之魂》「恐怖的彈幕」。副歌的歌詞以一句亢奮的「Hey!! Hey!!」開頭,彈幕裏大家齊刷刷地打出「\HEY/\HEY/」,好像演唱會現場揮舞着應援棒的粉絲,層層疊疊堆滿了屏幕。 影片截圖
《武士之魂》「恐怖的彈幕」。副歌的歌詞以一句亢奮的「Hey!! Hey!!」開頭,彈幕裏大家齊刷刷地打出「\HEY/\HEY/」,好像演唱會現場揮舞着應援棒的粉絲,層層疊疊堆滿了屏幕。 影片截圖

魚丸的人生改變從一部日本動畫的完結開始。

從一所三本院校的計算機專業畢業之後,在傳統觀念的推動下,魚丸考了一個與專業不相關的工程師證書,在廣州的事業單位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工作雖然體面,但枯燥沉悶,吃飯時大家聊的都是「房子車子,生活旅遊」,魚丸對這些絲毫沒有興趣,「沒什麼追求,一下就老了的感覺」。

可是朝九晚五倒是給了他不少時間做自己有興趣的事,打遊戲,看動漫。他尤其喜歡日本動畫《銀魂》,一個搞笑又熱血的故事:男主角過着平淡的生活,看似懶散沒有追求,但骨子裏卻是一個飽經世變的叛逆英雄。

2011 年 6 月底,《銀魂》最精彩的一段故事連載結束,名為《武士之心》的片尾曲激起了魚丸的創作慾望。他把兩百多集的動畫全部塞進剪輯軟件,用做遊戲視頻時練出來的嫻熟技巧,不到一週的時間,做出了一個時長兩分半的音樂視頻。

7 月 9 日,魚丸給視頻取名《武士之魂》,上傳到 bilibili(俗稱「B 站」),一個聚集了動漫愛好者的視頻網站。播放量慢慢增加,視頻旁邊能看到同時在線觀看的人數,最多時有 200 人。魚丸激動得截圖留念。

平凡生活開始有了些不平凡的色彩。

2020年8月2日,中國視頻平台Bilibili在上海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的攤位。

2020年8月2日,中國視頻平台Bilibili在上海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的攤位。攝:Zhou You/VCG via Getty Images

最真實最自由

「看 B 站的我,才是最真實、最自由的我。」

Riko 的父母經常一起旅遊,去廣東、西藏,但她自己從來沒去過——她巴不得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我覺得不如在家看動漫。」

每年暑假,父母出門上班,Riko 就起床鑽進書房,坐在電腦桌前,打開 B 站,一看就是一天,一天就能看完一部動漫。遇到「好的作品」,看完之後她需要「緩一緩」,虛構世界帶來的情緒和遐想足夠她消化好久。

她羨慕動漫角色的生活,羨慕主角的超能力,羨慕校園裏有趣的社團活動,羨慕主角們形形色色的朋友。「真的非常羨慕,恨不得能直接整個人鑽到動漫世界裏。」這對 Riko 來說是一種逃離,「高中、大學的時候,看動漫是最讓我開心的。最不開心的就是看完了,從裏面抽離出來,回到現實生活。」

從 2005 年開始,以「扶持國產動畫」之名,中國大陸明確禁止日本動畫作品在電視臺的黃金時段播放。這之後,在日本早已成為主流的二次元文化,在中國大陸逐漸成為亞文化,動漫內容在雜誌報紙等傳統媒體中失去市場與傳播空間,相關內容逐漸轉移到互聯網「地下傳播」。

在網絡監管和版權管理都尚不嚴苛的 2010 年前後,被稱為「網絡原住民」的「95 後」成為了第一代能夠在青少年時期接觸日本二次元文化的受眾。但是這個時候,隨着「釣魚島爭端」的升級,中日兩國的民族矛盾被順勢激化,中國大陸民眾對於日本文化表現得越發牴觸。

「(爸媽)只要看到我在看日語的,就開始說,『你能不能不要看這種小日本的東西?』」

2015年8月4日,中國北京,三里屯的一家主題餐廳,兩位穿著女僕服裝的服務員為顧客調製飲料。

2015年8月4日,中國北京,三里屯的一家主題餐廳,兩位穿著女僕服裝的服務員為顧客調製飲料。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但是在 B 站上不一樣,這個二次元社區裏,用戶對日本文化始終有着一種極緻的開放包容。剛開始接觸 B 站的時候,因為彈幕裏「大家吐槽的點很對」,Riko 立刻愛上了這個藏着數萬同好的網站。

對於一個人看了很多年動漫的 Riko 而言,動畫作品給她的驚喜、感動始終是私人、內斂,且無從表達的。但是在 B 站上,每當她被戳中笑點的時候,彈幕裏就會飛過很多「哈哈哈」;熱血的時候,滿屏都是各種帶着感歎號的吶喊;感動的時候,彈幕又和她哭成一團。

脱離現實之後,B 站對 Riko 而言就像一個避難所。「看 B 站的我,才是最真實、最自由的我。」數以萬計的 Riko 聚集在這裏,於是有了那句著名的:「B 站就是家」。

小鯊魚是另一個「家人」。他和 Riko 的經歷出奇得一致——每個假期,趁家裏沒人的時候溜進父母房間,坐在電腦桌前,打開 B 站,一看就是一天。

不同的是,他壓根不敢讓父母知道,每次看完都要清理一遍瀏覽記錄。有時候看到晚上,父母突然到家,他只能慌張拔掉電腦的電源,反覆幾次,電腦還因此出了毛病。

平時在學校,小鯊魚只有偶爾難得的機會能夠和同學聊起動漫,卻也常因為彼此觀看的時間間隔太久,「沒什麼印象了」。

這個問題在彈幕裏得到了解決。在 B 站上,你能夠看到幾年前用戶留下的彈幕。在觀眾眼裏,他們因為作品而波動的情緒,在彈幕飛過的那一刻,得到了即時的回應。

小鯊魚在 B 站上「追」的第一部動漫是《櫻花莊的寵物女孩》。這部校園喜劇的結局是一場畢業典禮,全校學生拋出了校服上的櫻花徽章。「撒花」的畫面成為了全片的最高潮。感動的觀眾們在彈幕裏一齊打出「完結撒花,感謝陪伴」,慶祝這個陪伴他們半年的動畫迎來結局。Riko 對這一幕同樣印象深刻。這條彈幕後來成了一個梗,B 站每一部優秀動漫的結尾,屏幕上都是整整齊齊的「完結撒花,感謝陪伴」。

「(這種彈幕是)對作品表示感激,但更驚喜的是,有這麼多人和你一樣感到感激。」哪怕沒有聊天,大家依然能感到有志趣相投的人們簇擁在一起。

觀眾成了創作者

「你能看到很多很多在那一刻跟你有同樣想法的人,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孤獨的。」

進入大學之後,魚丸才發現自己並不喜歡計算機專業。他自嘲是全系曠課第二名,因為「第一名整個學期都沒來」。

他每天縮在寢室裏打遊戲,技術越來越好,加入戰隊,還拿了遊戲比賽的獎項。閒下來,他偶然發現自己對視頻製作很感興趣,通過音樂和畫面的剪輯拼接,創作出一個有着個人表達的視頻作品,這種視頻製作滿足了魚丸的創作慾望。

於是他開始在網上找教程,自學軟件,為戰隊做了些宣傳片。魚丸創作視頻的天賦慢慢顯露出來。

錦上添花的是觀眾的認可。在 B 站上,魚丸投稿的第一個視頻就收穫了超出預期的點擊,加上創作本身的樂趣,他很快從遊戲圈轉移到動漫圈,日漸沉迷於製作動畫視頻。

《武士之魂》這種動畫和音樂配合剪輯的視頻叫做 MAD(Music Anime Douga),它來源於日本,是二次創作的一種,創作者通過精巧的剪輯向原作致敬或惡搞。

21 世紀初期,隨着喜歡日本動漫的二次元人群逐漸增加,在個人電腦和互聯網的普及推廣下,MAD 在中國大陸的初步形成了一個紮實的受眾群體。2010 年前後,先後誕生的網絡視頻社區 AcFun 和 Bilibili 逐漸成為二次元人群最重要的聚集地,MAD 成為這些視頻網站上創作者們的主流表達方式,這個圈子在隨後也迎來了影響力的巔峰。

魚丸正是這個巔峰時期最受矚目的創作者,他的作品主要發表在 B 站,在他較為活躍的 2011 - 2013 年期間,魚丸依靠為數並不多的 MAD 作品成為了 B 站最熱門的創作者之一。

《武士之魂》正是當時點擊量的巔峰,它在當時打破了 B 站視頻的播放量記錄,霸佔榜首近兩年。

B 站上的《武士之魂》。

B 站上的《武士之魂》。影片截圖

2013 年,高中一年級的小鯊魚無意間在 B 站上看到了《武士之魂》,他驚訝於這個短短兩分鐘的視頻居然能夠傳遞出《銀魂》「最燃最精華的部分」。從小開始看動漫的小鯊魚很快迷上了 MAD,直到今天,他依然能在自己的 B 站賬號裏找到 13 年時收藏的一大堆 MAD 視頻。

在小鯊魚的理解中,MAD 就是把動畫的「名場面」配合音樂集中在一起。所謂「名場面」就是動漫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對觀眾而言,哪怕只有一幀的「名場面」也能讓他們立刻回想起自己觀看動畫時的感受,震撼的劇情、超越想像的作畫或者一組動人的台詞,任何優秀的動畫都會在觀眾心裏留下些什麼。優秀的 MAD 作品首先是能夠贏得觀眾共鳴的。

彈幕網站獨特的互動方式把這種「共鳴」放大到極限。《武士之魂》是 B 站早期彈幕最瘋狂的視頻,喜歡《銀魂》的觀眾們在這條視頻裏不斷地發布彈幕,密密麻麻飛過的彈幕遮擋住了視頻,它們逐漸成為《武士之魂》「看點」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網友發布的彈幕和魚丸創作的視頻加在一起,才是最完整的《武士之魂》。在 B 站沒有限制同屏彈幕數量的時候,高潮的副歌部分因為彈幕過多,會引起電腦卡頓乃至死機,後來甚至有了打開這個視頻測試電腦性能的說法。

真正給小鯊魚帶來震撼的,就是《武士之魂》「恐怖的彈幕」。副歌的歌詞以一句亢奮的「Hey!! Hey!!」開頭,彈幕裏大家齊刷刷地打出「\HEY/\HEY/」,好像演唱會現場揮舞着應援棒的粉絲,一排排,層層疊疊堆滿了屏幕。

「陪伴感,」小鯊魚說,「你能看到很多很多在那一刻跟你有同樣想法的人,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孤獨的。」

直到今天,時長僅 149 秒的《武士之魂》累計有 75 萬彈幕,評論 25 萬條,播放量超過 1100 萬。任何時候打開它,在視頻的左下角,永遠都會顯示着不止一個觀眾同時在線觀看這個九年前的視頻。

死路一條和新希望

「花那麼長時間,做一個沒有回報的東西,不是傻 x 是什麼?」

B 站創辦之初的那幾年,平民化的視頻創作剛剛流行起來,通過後期軟件製作的剪輯視頻是最主流的表達形式。

MAD,和衍生出的「鬼畜」(製作手段同 MAD 類似,但更加追求洗腦、惡搞等效果)視頻,就是 B 站早期最熱門的兩種內容。

因為《武士之魂》,魚丸一戰成名,在 B 站上成了人盡皆知的高手。

但入圈之後,魚丸很快發現了 MAD 創作的問題。很多時候,精緻的 MAD 需要很長時間打磨,視頻、音頻、特效,形神兼備的作品有時要消耗創作者半年的時間。

這樣的付出大多時候沒有等價回報。等待創作者和那些優質作品的,只有石沉大海。魚丸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他意識到,這種創作是無法持續的——最重要的一點,它無法收獲物質上的回饋。

2011 年底,魚丸創作的一條 MAD 被用戶上傳到日本彈幕視頻網站 niconico,斬獲周播放量最高的成績。但沒多久,這條視頻因為音樂版權的問題,被日本版權方要求從 niconico 下架。

版權問題是 MAD 作品的另一個隱患,對動漫作品進行剪輯並上傳網站,本身就處在灰色區域,大多時候版權方將 MAD 視作網友對作品的自發宣傳,不細追究,但日本方面對此要求更加嚴格,這也導致了後來日本 MAD 圈逐漸淪落。

這種情況圈內人也都知道,但 MADer 們還是出於愛好堅持着創作。他們偶爾會自嘲,在 MAD 的巔峰時期,MADer 就經常「自黑」:「花那麼長時間,做一個沒有回報的東西,不是傻 x 是什麼?」

 B 站上的《武士之魂》。

B 站上的《武士之魂》。影片截圖

兩三年後,MAD 真的走向了下坡路,很多優秀的 MADer 離開了這個「為愛發電」的圈子。魚丸也是一樣。那時候,圈內人一起留下了一句話:做 mad 就是死路一條。

這句最初的調侃,經過圈內圈外的口口相傳,被流量放大了嘲諷的意味。隨着越來越多優秀創作者的離開,「死路一條」變成了一句飽含無奈的詛咒。

2012 年初,還在廣州的魚丸接到了一個來自上海的電話。它串起了魚丸在朝九晚五之外的所有愛好。

「直接說是騰訊遊戲項目組的,一開始我還不信。」騰訊公司即將上線一款以畫質見長的大製作遊戲,需要招人制作宣傳片。遊戲的主策劃看中了魚丸在 B 站發布的 MAD,於是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三倍於事業單位的收入,讓魚丸能夠說服只認「鐵飯碗」的父母長輩。2012 年 4 月,魚丸告別了工作一年多的事業單位,出發前往上海。

在騰訊,魚丸學到了很多遊戲製作的知識技能,他在視頻創作上的能力最大程度得到發揮,工作佔據了原本的閒暇時間,他逐漸淡出了 MAD 圈。很快,他從宣傳片製作,慢慢轉向了遊戲的策劃工作。

在上海,魚丸認識了更多二次元圈的朋友。2012 年夏天,經朋友介紹,魚丸在漫展上認識了 B 站的創始團隊,當時的 B 站剛剛創立三年,團隊只有十多個人。

2014 年,在騰訊待了兩年後,魚丸有了創業自己做遊戲的想法。他找到赤月,B 站創始團隊裏和魚丸關係最好的一個,他們早在大學時期就在網上結識。

兩人在一家小餐廳裏聊到很晚。當時 B 站剛剛完成 B 輪融資,職業經理人陳睿的加入讓這家原本幾十人的小團隊迅速擴張為幾百人的規模。

赤月告訴魚丸,自己最不後悔的就是做出了 B 站,「他說這樣人生就圓滿了」。魚丸羨慕得不行。那天晚上他印象最深的,是赤月的一句鼓勵:「萬一成了呢?」

從騰訊辭職,魚丸決定再一次離開安逸的生活。帶着騰訊工資攢下來的積蓄和家裏七拼八湊的現金,魚丸和幾個朋友一起開始了遊戲公司的創業。

兩年後,魚丸的遊戲製作完成準備上線。他和團隊走訪了國內各大遊戲公司,沒有人願意為這支小團隊的作品買單。考慮遊戲所屬的二次元品類,團隊最後將中國大陸的獨家代理交給了 B 站。

從 2014 年開始,B 站就在嘗試代理發行遊戲,因為平台上有大量核心二次元用戶,B 站代理的遊戲轉化率驚人。遊戲順理成章地成為 B 站早年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2017 年 5 月,魚丸的遊戲在中國大陸上線,很快衝入蘋果應用商店(App Store)暢銷榜前十,成為 2017 年最為熱門的二次元類新遊戲。轉年,B 站於納斯達克上市,代理這款遊戲進賬的收入,佔據了 B 站全年總收入的十分之一。

魚丸的產品同時進入了日本市場。在這個「二次元發源地」,魚丸的遊戲大受熱捧,發布兩週就登頂蘋果應用商店下載榜,三個月後登頂暢銷榜,打破了國產遊戲在日本的銷量紀錄。

魚丸激動得截圖分享到社交網絡:「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螃蟹能不能吃呢?」

2019年8月2日,中國視頻平台Bilibili在上海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的攤位,參加者到場參與活動。

2019年8月2日,中國視頻平台Bilibili在上海國際數碼互動娛樂展覽會的攤位,參加者到場參與活動。攝:VCG via Getty Images

以前還挺叛逆的

「在 B 站,我們牢記糖衣可以吃,炮彈得丟回去,不能忘根,不能讓日本的文化侵略目的達成」

就在魚丸籌備創業的那個時候,B 站動畫區出現了一些以雜談、吐槽見長的 UP 主,他們的視頻播放量在半年之內登頂動畫區,超越了魚丸等霸榜多年的黃金一代 MAD 創作者。這之後,直接討論分析動漫作品的雜談類內容逐漸在動畫區成為主流,MAD 系作品則日漸失去聲量,無論是投稿數量還是創作者的影響力都逐漸邊緣化。

再之後,手書(手繪畫面配合音樂的視頻作品)、配音還有原創短片等新形式一點點湧現。「UP 主們用來表達自己的形式變得多樣了」,小鯊魚說,很多 UP 主最初羞於露面與觀眾直接交流,所以選擇了 MAD 這種埋首案頭的表達形式,而隨着視頻創作和直播技術逐漸普及,以及很多 UP 主積累粉絲之後有了自信,配音、出鏡等形式越來越多,UP 主們也慢慢發掘出更多的表達方法。

和 MAD 一樣,很多早期在 B 站非常流行的內容形式,後來逐漸沒落。比如用語音軟件調音製作的翻唱音樂。

2009 年 6 月,B 站成立,創始人上傳了網站的第一個視頻,搬運自其他網站的《綠壩綠壩★河蟹你全家 feveR.》,就是翻唱自虛擬歌手的同人歌曲。

視頻針對的事件,是在此一個月前中國工信部發布的通知:為了過濾網上不良信息,防止毒害未成年人,計劃推出上網過濾軟件「綠壩-花季護航」。這一舉措引起了大陸網民的強烈不滿,一時間爭議不斷。ACG 愛好者們為表達不滿,給這款軟件設計了一個「萌娘化」的擬人動畫形象「綠壩娘」,以此進行調侃。

隨後,視頻創作者「荼荼丸」用語音軟件為「綠壩娘」配音,將一位日本虛擬歌手的音樂重新填詞,創作出音樂視頻《河蟹你全家》,「河蟹」即「和諧」的諧音詞,這個政府常用作宣傳的形容詞後來常被網友用作動詞,表示網絡上內容被屏蔽或刪除。

「花季要護航,無敵綠壩娘,

河蟹猖狂功能強,硬盤給你屏蔽掃蕩,

不管你怎麼藏,此信息不良,已被屏蔽光」

作品模仿綠壩娘的語氣對「綠壩」軟件進行諷刺,在 B 站等 ACG 愛好者平台上收穫了很高的人氣。後來荼荼丸還創作了同類作品《我哥在光腚(廣電)》等,主題多是諷刺政府部門對網絡內容審查越來越嚴格。這類吐槽、惡搞的作品,通過 B 站被人們發現,很快在全網傳播開來。

當時的 ACG 圈子大多受到國外文藝創作的影響,沒有絲毫忌憚與自我審查。作為一個只有圈內人才知道的小網站,B 站自由創作的氛圍尤為明顯。

Riko 最初看到日本動漫的時候,會驚訝於作品內容和題材的寬鬆。「真的很敢寫,什麼都敢畫,我當時就覺得這種創作氛圍真的非常好」。

B 站的 UP 主們也是一樣。Riko 很喜歡逛翻唱區。早期的時候,翻唱區有很多《河蟹你全家》這類的內容,「(UP 主)自己填詞、改歌,去吐槽這些東西,」她回憶說,「以前 B 站還挺叛逆的。」

但是隨着政治環境的變化,以及 B 站自身在 2014 年開始更加規範的公司化運營,有着明顯版權問題以及與監管部門針鋒相對的內容越來越少。走上商業化軌道的 B 站用戶越來越多。轉一年,B 站用戶數達到了千萬級,其中大多是中學、大學的年輕人。

看到 B 站在年輕人中的影響力,政府機構開始深入了解這個平台。2015 年,「共青團中央」入駐其中,這是 B 站第一個正式入駐的政府機構賬號。

曾經用來嘲弄權威的手段反被權威所用。「共青團中央」以」團團「自稱擬人化運營,在一年的摸索後,它很快掌握了 B 站用戶喜歡的內容形式,發布了 MAD、鬼畜等等不少「接地氣」的視頻作品,主題大多與愛國主義教育相關。

2017 年,共青團中央發布一條名為《日本侵華:不止是殺人!》的視頻,主題為「勿忘國恥」,警醒年輕人不要被日本文化蠱惑,勿忘侵華的恥辱歷史。

這條宣傳片在日本文化為主流的 B 站引發了不少爭議,很多用戶在彈幕和評論區表達了對共青團中央此舉的反感,他們的觀點是對日的仇恨已成歷史,要發展文化必須「師夷長技」。但相關彈幕、評論很快被大批刪除,留下的大多是贊同視頻主題的聲音。

共青團中央於B站發佈的「愛國」視頻,曾備受爭議。

共青團中央於B站發佈的「愛國」視頻,曾備受爭議。影片截圖

三年後,「共青團中央」成為 B 站粉絲數最高的賬號之一,曾經的那條爭議「愛國」視頻的播放量也超過百萬。視頻下,點讚最多的評論如此寫道:「在 B 站,我們牢記糖衣可以吃,炮彈得丟回去,不能忘根,不能讓日本的文化侵略目的達成」。

這之後,民族主義狂熱在與日本文化愛好者的對抗中勝出。「觀察者網」、「央視新聞」等官方媒體逐一入駐,「主旋律」的內容,逐漸取代叛逆、解構的亞文化,成為 B 站的主流思潮。

同一時間,曾經的明星作品在 B 站大範圍下架,荼荼丸因為《河蟹你全家》、《我哥在光腚》等作品「被喊去喝茶」。依然有網友前赴後繼地重複上傳這些視頻,但隨着 B 站審查機制越來越嚴格,能夠成功發布的此類作品也寥寥無幾。

我巴不得 B 站死

「不能死啊!死了我怎麼辦啊?」

「現在很容易違禁,上傳東西,後台審核非常久,一些敏感詞語都不可以。」Riko 感慨道,「以前都沒有這種,什麼觀點都可以說,也不會被人拿出來(舉報)。」

可是 Riko 又覺得問題根源與 B 站無關。「這個大環境,你不能讓一個網站去承擔它,」她逐漸接受改變的事實,「我們國家本來就存在這樣的問題——沒有創作自由。」

屬於 B 站和用戶的僥倖變得越來越少。對很多老用戶而言,這種變化難以接受。但改變越來越多地發生了。

2017 年,B 站發布公告稱,為「響應上級有關部門指示」,將加強對時政類內容管理,禁止個人上傳時政內容,僅持證新聞機構可以發布,首批認證機構為共青團中央、央視新聞、觀察者網等官媒。

同年,B 站下架日、英、泰等無版權海外電視劇。這些劇集由網友上傳,一直處於灰色地帶無人細究。

2018 年,B 站被央視點名批評,稱平台上有「大量低俗動漫內容」。幾天後,B 站 app 在各大應用商店下架,並發布公告稱將進行自查整改。

2020 年,B 站每年最重要的線上活動「拜年祭」(類似視頻春晚)的負責人發布動態稱,考慮版權、肖像權和輿論環境等問題,今後官方新年企劃將不再製作任何涉及真人形象和聲音的鬼畜作品。「不是不『想』 做,是不『能』做,不是『你們』不能做,是『 我們』 不能做。」

與此同時,B 站 UP 主的原創內容卻越來越多樣,動畫、遊戲、舞蹈、翻唱這些早期流行內容之外,美食、美粧、科技、財經、紀錄片、公開課還有各種 vlog 內容越來越多,「生活娛樂」超越了動畫遊戲,成為 B 站流量最高的內容,知識學習類內容也因為流量激增,成立了單獨的大分區。

亞文化的標籤被打破,B 站越發與主流融合,甚至反過來影響到主流社會。

自從 2018 年被點名批評之後,B 站再一次出現在央視,已是一次與央視等官方媒體的營銷合作。

 B 站上的《後浪》。

B 站上的《後浪》。影片截圖

今年 5 月 3 日晚,新聞聯播前,B 站宣傳片《後浪》登陸央視,同時在網絡上引起軒然大波。

「你們擁有了,我們曾經夢寐以求的權利:選擇的權利。

······

我看着你們,滿懷感激;

因為你們,這個世界會更喜歡中國;

因為一個國家最好看的風景,就是這個國家的年輕人。」

《後浪》發布前兩週的一個晚上,正在攻讀計算機專業碩士的小鯊魚在自己的卧室,他打開 B 站,這一次是為了看北京大學的區塊鏈公開課。一堂課結束,小鯊魚關閉網頁的那一刻,媽媽走了進來。電腦屏幕停留在 B 站首頁,「動畫」、「遊戲」等標籤引起了媽媽的不滿。

「你在玩遊戲嗎?」媽媽質疑他。

「沒有,我在上網課。」

媽媽將信將疑地走了。兩週後,《後浪》刷屏,媽媽以為這不過是一個鼓勵年輕人的正能量宣傳片,她拿給小鯊魚,兩人一起看完了這個視頻。

視頻最後,「和 1.3 億 B 站年輕人一起,表達自我,擁抱世界」的廣告語出現。小鯊魚告訴媽媽,這就是他之前上網課的網站。

從媽媽恍然大悟的表情,小鯊魚才確信她真的相信了自己。「至少我媽相信,這是一個『正規』的網站。」那是小鯊魚第一次,讓父母知道自己是一名 B 站的用戶。

那一天,小鯊魚對《後浪》是有好感的。

後來,他才發現在 B 站裏大家對這個視頻的觀點並不友好。視頻裏呈現的「年輕人生活」屬於金字塔尖的年輕人;大量生活不如意,在網絡世界尋求一隅以偏安的用戶猛然發現,在 B 站影響力最大的宣傳片裏,絲毫找不到他們自己。

在很多用戶看來,曾經叛逆的 B 站與央視、觀察者網等主流媒體合作推出這則視頻,是一場標誌性的「招安事件」。

老用戶依然叛逆,他們依然想要推倒一些被賜予光環、被神化的東西——這一次的對象換成了 B 站本身;而很多後來加入的年輕用戶依然認為 B 站是自己心裏最好的社區,他們極力維護 B 站,與外界和老用戶的批評吵作一團。

就像此時此刻的 B 站,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哪個視頻、彈幕、評論,永遠吵作一團。社區裏不再是志同道合的愛好者們表達對內容的欣賞和喜愛,更多時候是意見相左的人們之間的激烈爭吵,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戾氣讓很多人放棄在這個平台上發言。

Riko 並不喜歡這些,爭吵的彈幕會打擾到她,逼得她只能在刷視頻的時候關掉彈幕——彈幕功能,這曾經是 B 站吸引她來此,並給予她幸福感的主要原因。

本科畢業三年,Riko 在南方某個一線城市工作。閒暇時,她還是習慣逛逛 B 站,看些舞蹈、翻唱和明星鬼畜的視頻。偶爾她會在 B 站上直播打遊戲,看的人不多,主要是幾個認識多年的朋友,大家在彈幕裏吐槽她技術差。就算過不了關,也比一個人玩要開心些。

問答社區知乎上有一個問題:「是不是一些 B 站用戶特別希望 B 站倒閉?」

「與其看着它越來越爛,不如趁早倒閉,保留一份曾經美好的樣子。」這種觀點並非少數。還有人情緒激動,毫不遮掩地詛咒:「我巴不得 B 站死」。

「不能死啊!」看到這句話的 Riko 反應激烈,她同樣深感 B 站變化之大,很多過去吸引她的美好都不復存在,但她還是離不開。

「死了我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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