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風物

2020時光,被疫情偷走,被修復老電影和戲院復活

戲院之於電影,就是Neverland。在家看Netflix很難有去戲院的儀式感,而儀式感在疫時顯得格外隆重且感性⋯⋯


2020年6月03日,澳洲墨爾本一間汽車影院在新冠病毒疫情下營業放映。  攝:Darrian Traynor/Getty Images
2020年6月03日,澳洲墨爾本一間汽車影院在新冠病毒疫情下營業放映。 攝:Darrian Traynor/Getty Images

眾所矚目的暑期強片,由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所執導的《天能》(Tenet),因應美國疫情三度延檔之後,亦改變過往視北美為全球最大票房市場優先上映的方式,宣佈自八月二十六日起陸續在全球各地上映。至於從籌拍時選角爭議,女主角劉亦菲針對「反修例」議題發表撐港警言論引發網友不滿,到祕密試片因成績未臻理想而進行補拍的迪士尼真人動畫《花木蘭》(Mulan),歷經數度延檔,如今根據迪士尼影業在八月四日發布的最新消息,此片九月四日起將在自家串流平台Disney+直接上線,不過目前未有Disney+服務平台且電影院已經重開的其他國家,電影則會在院線公映。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全球電影產業上半年發行布局,台灣防疫有成,在世界各地一片影院關閉潮中倖免於難,即便歷經票房收入一度僅剩平時一成的低潮,但值此眾好萊塢大片紛紛退散、台灣影院減少放映廳數場次、縮短營業時間的危急存亡之際,每週新片仍維持穩定上映數量,除了發行片商趁機出清冷門存貨,「經典重映」便成為今年三月以來台灣片商提供院線片源非常重要的救市之道。

成為救市之道

「經典重映」在台灣有很多種方式。其一是耳熟能詳的好萊塢老片以形形色色的紀念版、數位修復版和影迷見面,如《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第六感生死戀》(Ghost)、《北非諜影》(Casablanca)、《萬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銀翼殺手最終版》(Blade Runner)、《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等便是如此;其二則是前幾年已上映過有口皆碑的電影捲土重來,這部份以《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下女的誘惑》(The Handmaiden)、《完美陌生人》(Perfect Strangers)等為代表。

影迷型觀眾不會滿足於只看美國片,又因今年坎城影展以後的國際影展新片的上映計畫全數亂掉,無法從每週上映的院線新片方面得到滿足,便有片商提供大大小小的作者專題以饗影迷。

導演Christopher Nolan在《天能》拍攝現場。
導演Christopher Nolan在《天能》拍攝現場。網上圖片

還有一種經典重映,針對的是常跑影展會追作者創作系譜的影迷型觀眾,最典型的便是《天能》上不了,發行的華納兄弟索性安排諾蘭的「黑暗騎士」三部曲(The Dark Knight Trilogy)重映安撫影迷,想看一般版或IMAX版任君選擇,幾個月後眼看美國疫情未見好轉,《天能》繼續延檔,這下不僅《全面啟動》(Inception)該出動,就連諾蘭早期傑作《記憶拼圖》(Memento)都有台灣獨立片商引進以嘉惠諾蘭粉絲。不過影迷型觀眾不會滿足於只看美國片,又因今年坎城影展以後的國際影展新片的上映計畫全數亂掉,無法從每週上映的院線新片方面得到滿足,便有片商提供大大小小的作者專題以饗影迷,例如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三色」系列、詹姆斯‧艾佛利(James Ivory)的文學電影、侯麥(Éric Rohmer)的《綠光》(Le Rayon vert)和「四季」系列、新海誠歷年作品連番上陣。對了,有人發現防疫時期恐怖驚悚類型片和動畫的票房表現特別好,所以《詭絲》、《屍憶》、《紅衣小女孩》、《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靈異孤兒院》(The Orphanage)都來了,所以《阿基拉》(AKIRA)4K修復版及未曾在台院線商映的《藍色恐懼》(Perfect Blue)都來了,這兩部經典動畫在越大的影廳觀賞越能感受到押井守和今敏在視覺上所營造的強大沈浸感,由於票房出色,今敏另部傑作《東京教父》(Tokyo Godfathers)暑假尾聲即將登場。

華語片在這波經典重映熱潮中當然沒有缺席,當年王家衛拍《東邪西毒》超時又超支,為了給出資者一個交待,找劉鎮偉用27天拍攝星光熠熠的《射鵰英雄傳之東成西就》,成就華語喜劇不敗經典,一個金庸各自表述,睽違四分之一世紀兩部電影同步上映,《東成西就》甚至粵語原音和國語配音都有。若想重溫香港黃金時代風華,就不能錯過「哥哥」張國榮主演的《白髮魔女傳》和《新夜半歌聲》,至於偏好現實主義的話,婁燁獲金馬獎六項大獎的《推拿》已經下檔,接下來還有《蘇州河》,然後在中國是禁片的《頤和園》應該等到明年也會重映。

2020年7月7日,意大利羅馬,已故音樂家Ennio Morricone的壁畫。

2020年7月7日,意大利羅馬,已故音樂家Ennio Morricone的壁畫。攝:Antonio Masiello/Getty Images

防疫期間製造魔幻感

2020年是被老天偷走的一年,是被命運之神用魔法凍結的一年。影迷會隨著時間長大、成長,但是電影不會。影迷是真實的,甚至不惜一切講求儀式性的,但是電影則不。

在防疫時期看經典重映,魔幻感特別強烈。2020年是被老天偷走的一年,是被命運之神用魔法凍結的一年,很多人過世了,例如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就在七月六日與世長辭,這時候在戲院重看《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修復版和《新天堂樂園》(Cinema Paradiso)修復版格外應景,不只是為了紀念配樂之神,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Giuseppe Tornatore)因《新天堂樂園》席捲國際影壇,首部英語發音作品《海上鋼琴師》則是巔峰之作,兩部片相隔十年,恰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前者是圓弧曲線,後者是圓心中點,《新天堂樂園》用影迷(多多)視角帶領觀眾一起追憶自己的成長記憶,緬懷戲院和老電影,《海上鋼琴師》則用影迷(小號手)觀點來述說關於一名鋼琴師的傳奇事蹟,那艘在海上漂流曾經歷一段黃金歲月的維多利亞號船艦等同西西里島上吉安加村教堂前把村民聚集起來的天堂戲院,那個被命名為1900的鋼琴師則是電影,如果說《新天堂樂園》把故事軸心放在追逐電影的影迷(多多)身上,那麼《海上鋼琴師》的重心顯然不是說故事的小號手而是故事本身,那個故事就是1900,而1900其實正是電影本身。

影迷會隨著時間長大、成長,但是電影不會。影迷是真實的,甚至不惜一切講求儀式性的(所以《新天堂樂園》最後要把當初因宗教元素被剪掉的各部電影接吻片段串接起來,《海上鋼琴師》則是要帶著世上唯一僅存的母帶回到現場),但是電影則不。戲院之於電影,就是Neverland,所以1900說什麼都無法離開維多利亞號,唯有身處維多利亞號,他的存在才得以成立。他簡直比詹姆斯‧馬修‧巴里(J.M.Barrie)筆下的彼得潘更為彼得潘。

朱賽貝‧托納多雷拍《新天堂樂園》讓影迷(多多)說話,到了《海上鋼琴師》還是先讓影迷(小號手)說,然後發現遠遠不夠,乾脆讓電影(1900)自己說。《海上鋼琴師》是一則關於電影何以堅持只能留在戲院不然就得一起灰飛煙滅的浪漫傳奇,我發現二十年前我沒有看懂,這回重看比較可以理解了。1900必須活在維多利亞號,因為1900是虛的,維多利亞號的時光是虛的,他們彼此有著共生關係,他們不願也無法上陸,而電影和戲院的相生相依,亦是如此。陸地才是現實,銀幕以外的世界才是現實。

我發現防疫時期在影廳看《北非諜影》、《推拿》和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執導的《地下社會》(Underground)格外有感。《北非諜影》的卡薩布蘭加、《推拿》的沙宗琪推拿中心、《地下社會》的反抗軍地窖,都是時光就此停滯凝結的神奇所在,故事主角在這些設定特殊的場域裡經歷了一些事情,終究還是得要離開,沙宗琪推拿中心和反抗軍地窖甚至和朱賽貝‧托納多雷鏡頭裡的天堂戲院和維多利亞號一樣,注定只能走向瓦解、逐漸消亡。

《白髮魔女傳》劇照。

《白髮魔女傳》劇照。網上圖片

老港片獨有的邪典浪漫

在家裡看Netflix很難有去電影院的「儀式感」,而這個儀式感在防疫時期顯得格外隆重且感性,更容易把電影文本和過往記憶或當下外在環境等互相連結。

這讓我回想起幾個月前在影廳內看《白髮魔女傳》修復版,心中何以泛起一陣感傷。二十多年前初看《白髮魔女傳》,只覺該片意圖為林青霞打造第二個東方不敗,卻硬要走瓊瑤「愛能超越一切」軟爛言情套路,加上一些情節角色與梁羽生原著有別的「魔改」,不顧邏輯結構、對白譁眾取寵、拍攝上粗枝大葉,明星魅力美則美矣,成績算是功敗垂成。

今回再看《白髮魔女傳》,恍然明白九十年代港產片不正美在這種明知不夠細膩還是一派理直氣壯的天真直率。猶記林青霞在《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飾演的東方不敗被令狐沖一劍刺入又拔出,鮮血噴得著實經典;到了《白髮魔女傳》噴血的換成吳鎮宇和呂少玲飾演的魔教教主姬無雙,有別於從金庸原著中長出自己翅膀的電影版東方不敗,背與背相連的畸零妖人姬無雙是梁羽生原著中未有的原創角色,最後被卓一航一劍劈開,血噴得大快人心,卻又哀豔淒涼。這是只有老港片獨有的邪典浪漫,承繼者如昆丁‧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還差了一個海洋的距離之遠。

于仁泰不像徐克拍武俠片總想著把格局搞大,不只講情講愛更要講政治,《白髮魔女傳》講中原講異族當然也含政治批判在裡頭,但于仁泰沒有過於著墨這些,因為核心始終是愛情,卓一航給了狼女一個名字,狼女則回報以最純粹的愛情,讓他有勇氣離開江湖⋯⋯說穿了《白髮魔女傳》是個四角愛情故事,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悲劇詛咒、所有的命運死亡,都是為了成就卓一航和練霓裳的苦戀。于仁泰拍出這段苦戀如何驚天動地又如何痛徹心肺,讓這個故事的情感核心完全成立,所以練霓裳的紅顏白髮令人不忍,所謂抓緊核心遠比每個細節都要修到最好、每個嘈點都能解決還要重要,畢竟愛情從來無須修飾。

在黑暗的影廳中看「經典重映」,其實和開啟串流帳號看以前看過的電影,本質上不盡相同。在家裡看Netflix很難有去電影院的「儀式感」,而這個儀式感在防疫時期顯得格外隆重且感性,更容易把電影文本和過往記憶或當下外在環境等互相連結。所以看《地下社會》,難免把躲在地窖這件事和基於防疫自我隔離的舉動連結在一起;所以看《ID4星際終結者》(Independence Day),會不自覺把美國帶頭打怪的英雄主義和現下美國疫情蔓延的景況相互參照。其實無論何時走進影廳,都是一種短暫的自我隔離,柏拉圖的「洞穴寓言」告訴我們人類終要走出山洞面對真實的那一天,經典電影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在於如何用「當下角度」重新看待它。

《霸王別姬》劇照。

《霸王別姬》劇照。網上圖片

恍然明白九十年代港產片不正美在這種明知不夠細膩還是一派理直氣壯的天真直率。

記得幾個月前看完《白髮魔女傳》修復版走出影廳,猛然想起港版國安法,然後連結到也在重映的《霸王別姬》修復版,這部電影改編相較原著最大的區別,是導演陳凱歌放棄現實而讓程蝶衣永遠留在了舞台,用生命為藝術獻身,可是在李碧華的原著結尾,段小樓和程蝶衣在香港重逢,程蝶衣表演完便隨團回中國去了,留在香港的段小樓卻發現自己走投無路,當時正值中英聯合聲明發佈,至此段小樓才恍然明白,整個的中國,整個的香港,都離棄他了。

《末代皇帝》結尾,導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用一隻蟈蟈(蟋蟀)穿越了時空;《地下社會》結尾,導演庫斯杜力卡用一張大和解餐桌原諒了加害者並安撫了受害者,用眾人腳下那方逐漸脫離大陸往外漂流的孤島定義了另一種國與國關係,另一個可能的未來。於是我對《白髮魔女傳》有了新的解讀,即便練霓裳由黑轉白的秀髮回不去,即便卓一航等不到優曇仙花,但希望香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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