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他們為被刪的文章存檔,卻可能因此面臨刑罰

陳玫和蔡偉是中國普通青年的縮影,做不了驚天動地的事,只堅持個人化的抵抗。什麼時候起,保存被審查刪除的文章,都成了一種罪?


「端點星」網頁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備份微信、微博等中國大陸平台上被刪除的文章,對抗信息審查和數字集權。 圖:端傳媒
「端點星」網頁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備份微信、微博等中國大陸平台上被刪除的文章,對抗信息審查和數字集權。 圖:端傳媒

本文由端傳媒與NGOCN聲音計劃聯合出品,首發於端傳媒。

55天裏,普通青年陳玫和蔡偉變成了「罪犯」。

2020年4月19日,90後公益志願者陳玫、蔡偉和蔡偉的女友小唐被警方帶走,當日陳玫和蔡偉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6月12日,陳玫和蔡偉被正式逮捕,罪名是涉嫌「尋釁滋事」。

因期待一個可以自由討論的網絡空間,陳玫和蔡偉在Github上搭建了「端點星」網頁,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備份微信、微博等中國大陸平台上被刪除的文章,對抗信息審查和數字集權。從2018年4月開始,端點星收錄了「佳士工人維權運動」「中國#MeToo運動」2019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等引起公眾關注和熱議後被迅速審查、刪除的文章。

「陳玫和蔡偉都不是高調的異議者,也不是張揚的行動者,更不是義無反顧的鬥士。他代表了大多數低調的、隱形的行動者,默默無聞地堅持着個人化的反抗。」多年的志願者夥伴們為兩人抱不平:「什麼時候,保存被審查刪除的文章,都成為一種罪了?」

「我要他多讀多想,了解真實的中國和社會」

1992年出生的陳玫成長於陝西某縣城的一個普通家庭,父母原本都是老師,後雙雙辭職經商。家族際遇頗為有趣,父親一族都經商,母親一族則出了教育局長和紀委書記,算縣城高官。深受官本位思想影響的父母,一度對陳玫兩兄弟寄予期待,「考個好大學,做個公務員,回家當個官。」

機緣巧合,兩兄弟卻都走上公益之路,並都遭受牢獄之災。如果說哥哥陳堃對體制權威的反抗源於幼時曾看着「擺地攤的父母被穿着制服的人驅趕」,那弟弟陳玫可能是受哥哥和《南方週末》的影響。

從高一開始,陳玫就訂閲《南方週末》,定期與哥哥打電話交流所看的書、所讀的文章以及所思所想。「我要他多讀多想,了解真實的中國和社會,中國的教育體系是有問題的,學不到真實的東西。」陳堃說。在哥哥的影響下,陳玫也開始上推特,接收不同渠道的讀物。

比陳玫小一歲的蔡偉,啟蒙則來自立人大學、立人鄉村圖書館的創辦者李英強。蔡偉的家鄉在湖北黃岡蘄春縣,那是第一座立人鄉村圖書館所在地。父母在深圳打工,作為留守兒童,蔡偉從小就愛好看書。他可以每餐花5毛錢買白飯就着老乾媽吃,省下15塊在書攤上買一本厚厚的盜版《韓寒文集》。與大多的鄉村孩子一樣,從前他只能在鄉鎮教輔書店買書,初中時趕上立人圖書館設在他的學校,如入寶庫。

圖書館還來了大學生義工,為農村孩子開設閲讀、詩歌、話劇課。「這些從不同大學來的義工老師們,其實也在尋找人生意義和人生可能性。他們對公共議題的關注和討論啟蒙了蔡偉。」蔡偉被刑拘後,他的兒時好友凱鵬撰文聲援。

蔡偉和身邊的同學開始不一樣。他會偶爾就公共問題發表觀點,甚至批評政府。返鄉的父母聽到,覺得恐慌,但他們無法阻止孩子的成長。

閲讀讓蔡偉有了更多批判性思考,他因為夜裏在宿舍讀課外書,被班主任認為影響學習,威脅要把他趕回家。蔡偉據理力爭,認為在學校接受教育是自己的權利,但後來還是拗不過「為他好」的班主任,把課外書搬回了家。

高考時,蔡偉填報了中央財經大學,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未選擇更有可能獲得高薪的金融專業,執意選了社會學專業。在外打工的父母知道後極其失望,打電話來將其斥責一番。他們認定罪魁禍首是李英強,「把孩子帶偏了。」

2011年,高考後的陳玫在陳堃的推薦下去了他認為「突破傳統教育模式,更注重人,有理想主義情懷」的立人大學舉辦的夏令營,整理和校對了《大學在人間》一書,還遇到了蔡偉,兩人成為朋友。2013年,陳玫去立人做義工,也是輔助整理資料、記錄的工作。當時,蔡偉也在北京做立人義工。與同時期的行動者對比,兩人看起來普通、低調,甚至是隱形的。

90後公益志願者蔡偉。
90後公益志願者蔡偉。

「我們還是相信互聯網賦權可以推動中國民主」

若不是陳玫被抓,陳堃都不知道弟弟參與了2019冠狀病毒疫情、#MeToo、北京切除等志願工作。當然,他完全可以理解,陳玫參與社會的方式是整理資料、搭建備份平台,「陳玫是相信互聯網賦權,相信開放數據、開放社會的人。」

陳堃2007年開始用推特,是中國最早一批推特用戶。那時候,中國輿論興起「圍觀改變中國」的思潮。陳堃通過推特圍觀、推動了一些重大維權行動。「我那時就鼓勵陳玫使用推特,我們對互聯網技術很有興趣,經常討論,可以說,直到今天,我們還是相信互聯網賦權可以推動中國民主的。」從大學開始,陳堃就是高調的行動者和活動人士,他曾是立人大學最後一屆的負責人,2014年曾因支持香港佔中被秘密關押81天。

「我當時肯定是張揚的活動家,參與很多維權和民主活動,陳玫是看在眼裏的。但他和我不同,他很內斂。這麼多年來,他只是一個喜歡技術的志願者,做的都是輔助性的工作,從來不是主導者角色。」2014秋天陳堃因傳知行事件被抓後,讀大三的陳玫在北京奔波,協助聲援和安撫父母。陳堃沒想過,兄弟倆的角色有調換的一天。

陳玫被抓後,陳堃仔細瀏覽端點星的文章,「文章都是在中國公開發表過的,哪裏能泄露國家機密,他怎麼危害國家安全?他做的事情都是基於基本的良知和對技術的喜愛。」陳堃說。

陳玫關注互聯網賦能,也愛折騰各種電腦軟件應用。2015年大學期間,他就整理過一份《Windows使用基本技能》分享給朋友們。

他與朋友共享的郵件裏也談過自己對抵抗互聯網信息審查的思考,「信息審查阻礙了公共討論,應該把公共議題歸還給大眾,通過公共討論,民眾從無意識到有意識,逐漸產生反抗資本、權力、利益集團的聲音和力量。」

蔡偉的想法和陳玫的應該是一拍即合。蔡偉也喜歡研究互聯網技術,他曾一邊在金融公司實習一邊自學R語言和SQL。他也討厭審查機制,時常在微博和豆瓣上批判帖子被刪除。朋友說他是「想通過掌握互聯網技術來謀求經濟不窘迫的生活,並利用技能做些事情,捍衞自己的價值觀。」

2017年,立人的朋友曾找到陳玫和蔡偉,提議做一個在線的立人圖書館,把講座課程等資料做電子化呈現。陳玫和蔡偉合力完成了這件事,也開始思考利用他們的技術,營造一個沒有審查可以自由討論的空間。

2018年1月,陳玫和蔡偉開始在Github開放平台上搭建「端點星」,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備份微信、微博等中國平台上被刪除的文章。

端點星的命名,來自以撒·艾西莫夫基地系列小說中一個虛構的「離銀河最遠的行星」。為了給端點星的關注者、關心公共事務的青年人建立自由討論而不被審查刪帖的平台,陳玫和蔡偉又搭建了2049BBS,同樣屬於端點星計劃的一部分。

2049BBS,蔡偉的投入更多一些。他經常逛品葱和類似論壇,希望打造一個「自由人的精神角落,一個無需手機號和郵箱即可發言的論壇」。即便如此,BBS上最高峰時不過兩千人同時在線,過於小眾,多少讓人有些沮喪。

這個論壇上,人們討論着各種不允許在中國大陸社交平台上出現的話題,例如新疆再教育營、香港抗爭、八九運動、西藏問題,最近被討論較多的話題是「香港國安法通過」和「端點星事件」以及 「中共談種族歧視黑人平權」。

「公眾參與抵抗404,需要開闢新的方法,重新撿起超鏈接、網站,再加上開源開放的協作平台。」在端點星置頂的文章裏,陳玫和蔡偉坦言了他們發起端點星計劃的原因與目的,並詳細分享了參與端點星計劃的技能和步驟。

從2018年4月到陳玫、蔡偉被抓,端點星備份了600多篇文章,其中100多篇與2019冠狀病毒疫情相關,其他內容涵蓋了「中國#MeToo運動」、「香港抗爭運動」、「毒疫苗」、「華為251」、「孟晚舟事件」「吹哨子的人」等引起公眾關注和熱議後被迅速審查的文章。

「什麼時候,保存被審查刪除的文章,都成為一種罪了?」陳玫和蔡偉在55天內被逮捕,速度之快,讓經歷過不少風雨的陳堃也深感不解和憤怒。

90後公益志願者陳玫。
90後公益志願者陳玫。

「不求回報做志願者那麼多年,也算他普通中的不凡之處」

陳玫的朋友們普遍感到驚慌和擔憂,他們互相交換信息,想知道是不是彼此對陳玫的了解不夠全面,信息拼湊起來,還原的陳玫還是那個普通的中國青年。

遠在海外讀研的小旻直言她的驚慌:「不需要引人注目的行動和出格的言論,普通人做普通的事也被羅列編織罪名。」

小旻與陳玫2014年相識於「叁樓」,那是由廣州高校教師、大學生和社會熱心人士共同發起的青年空間,秉持培育公民理念、為青年提供自由討論的空間。

她記得,一場性別相關紀錄片放映後,同學們討論起「為何男性可以留腋毛,而女性不可以」,爭先恐後發言。作為發起人的陳玫一晚上都安靜坐着聽着,憨厚地笑着。

大學朋友小築也記得,陳玫大二、大三時還在「叁樓」組織了「有人讀書會」,他雖然是發起人,「但時常是那個一邊聽一邊做速記然後分享出來的人。」

同樣在「叁樓」,陳玫看到了一個字,「槑」,當年的網絡流行語,形容人很傻、天真。陳玫對這個字「一見如故」,和自己的名字同音,也很符合自我認知,於是陳玫給自己取了暱稱「呆呆」,朋友們也開始用這個名字稱呼他。

陳玫是喜歡信息收集與梳理的,他多次與朋友聊天分析自我,定位為「輔助型角色」。

2017年北京以一場大火為由掀起拆違整治運動,一夜之間遣散數十萬外來務工者,清退「低端人口」,無數人發出求助信息。

小旻看到求助信息,也看到不少人願意提供住宿、實物等援助,她喊上陳玫,開始用石墨文檔來收集、整理、分享、對接信息,「陳玫很熱心,二話不說,沒日沒夜地做。」

「坦白說,志願者嘛,來來去去,很不穩定的。從北京清退,到#MeToo運動,再到佳士維權事件和現在的疫情,像他這樣不求回報堅持做志願者那麼多年,也算是他普通人生中的不凡之處。」小旻很佩服他對志願工作的堅持和付出。

小旻考雅思時,經常去陳玫家複習,陳玫總是讓出卧室給她,自己住在大廳,「他是我見過最良善的人,總是以最大的耐心和善意對別人。」

小築為陳玫的一味付出不平,「他有求必應,很多人都把他當成工具人來用。」

「工具人」陳玫也有自己的原則,他抱怨過「伸手黨」,但與其說抱怨,不如說是「哀其不爭」,他希望人們都有「科學上網」(即翻墻)的素養,可以實現互聯網賦權,他曾不耐其煩花大半個小時視頻教會小旻搭建VPN。

舍友養了貓,但照顧任務都落在陳玫身上,他寫了篇文章談「養貓的素養,該注意的事項,主人該負起的責任。」

他大部分時候又是謹小慎微的,有朋友大大咧咧地在微信裏問他要VPN或者聊一些敏感的話題,他都會回答「不知道啊」,然後以安全軟件回覆。

不過,被抓前,他或許和朋友們還是忽略了一些跡象。三月份陳玫發過推特,派出所曾經打電話來確認IP地址。朋友有些擔心,追問了幾次,沒有後續,不了了之。事後朋友想起來,如果那時候更謹慎一些,會不會有些不一樣。

蔡偉也一樣,沒有對種種跡象產生懷疑。4月份其實有怪事發生,某天突然有一大批新註冊的賬號,滿論壇發黃色信息。18號,立大文集莫名不見了,連接出現狀況。他們都沒有敏感覺察到危險已在不遠處等候。

這源於他們對自己的定義,是公共事件中的輔助者角色,並非行動者。陳玫思想並不激進,他看到#MeToo運動的力量,也反思其輿論審判的意義與局限。他與朋友討論社會事件,「都是一種局外人,不是行動者的口吻來談的,他完全不會是搞事情的人」。

程序員氣質濃厚的蔡偉也同樣低調,温和,他先後在金融公司、互聯網公司做數據分析師和策略分析師。與財大同學相比,收入並不算高。對GitHub項目的投入,全來自壓榨自己的業餘時間。

「他沒有參與太多社會運動,也沒有繼續讀博士,他認為自己不適合做學術研究。」兩人共同的朋友戲稱,廣州盛產行動青年,北京則多沙龍青年,而他們都不屬於其中。朋友眼中,陳玫是「備份青年」,蔡偉更像「圖書館青年」。

立大同期學生裏,不少人做了記者,或進入公益圈成為行動者。他們兩個,和大多數的普通青年一樣,選擇進入主流公司工作,關注五斗米,期待升職加薪。與此同時,在工作之餘,默默運行着端點星項目。

沒有人預料到,低調、善良、默默關心公共事務,並且沒有什麼社會名氣的他們會和「尋釁滋事」扯上關係。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畢業生羅茜茜實名舉報教授陳小武性騷擾。翌日,女權主義者張累累發起「萬人致信母校」行動,呼籲高校畢業生或在讀學生向母校發出公開信——要求大學建立反性騷擾機制。圖為2018年1月17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一名女學生在一個教室裏。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畢業生羅茜茜實名舉報教授陳小武性騷擾。翌日,女權主義者張累累發起「萬人致信母校」行動,呼籲高校畢業生或在讀學生向母校發出公開信——要求大學建立反性騷擾機制。圖為2018年1月17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一名女學生在一個教室裏。攝:Wang Zhao/AFP/Getty Images

「公益圈很小,人們會把認識的名人或做過的事作為談資,但他從不會」

小自和小遊都曾在公益機構工作,她們早就聽過陳玫,「志願者裏技術很好的那個。」

2018年,中國爆發#MeToo運動,人們一個接一個站出來講述曾遭遇的性騷擾和性侵害。小自和小遊作為協助者的角色參與這場運動,組建起高校性騷擾、公益圈性騷擾、媒體對接、社工服務、律師支援等多個群組,協助受害者維權。

運動最高潮的7月,陳玫聯繫了小自,進入信息整合協調群,開始以被指控者為單位做文檔信息整理。他很快負責起信息保存、平台的搭建工作,在Github上做了保存#MeToo档案的項目,按照指控對象、媒體報導、進展的維度還原性騷擾指控案件。

小自和小遊至今都對那年7月底的一個晚上印象深刻,「朱軍案子觸動了審查機制,大量文章被刪除,那個晚上,陳玫帶着志願者整晚都在與審查機制作戰,搶救文章。」如今,保存#MeToo档案項目裏的文章,大多是陳玫在全面刪除前搶救出來的。

陳玫和她們聊過檔案保存意識的重要性,「那是受害者的公開證言證詞,是民間歷史檔案,不能被刪去和抹除。」

志願者很快建立了「戰友情誼」。2018年10月的一天,陳玫來到廣州與小自、小遊等志願者見面。他們像認識多年的朋友,聊#MeToo運動、公民社會、還想做的事情和處處可見的限制和審查,但陳玫總是聽得多說得少、前後張羅吃喝的人。飯後他們買了一大袋啤酒在珠江邊吹着風喝到深夜,臨分別時拍照留念,都有醉意,相片是陳玫拍的。

小自和小遊強調,陳玫從不聲張,總是默默做事,「直到他被抓,我們才知道他真名叫陳玫,還有一個名氣遠揚的哥哥陳堃。公益圈很小,人們會把認識的名人或做過的事作為談資,但他從不會。」

蔡偉則更多在2049BBS上使力。他十分活躍,發帖頗多,從美國大選到國內時事,從太平天國到《奇葩說》,還搬運了自己喜歡的小清新音樂,打造得像一塊文藝青年的自留地。

端點星的「小項目」除了2049BBS,也包括蒐集和整理豆瓣上不存在的書影音,分享快速保存網頁的小工具,羅列了論壇1984BBS鏡像網站,延續了早期互聯網政治啟蒙氣質。

陳玫和蔡偉被逮捕後,小自深受打擊,「這麼善良的人,做這麼温和的事,如果都要定罪,我對這個政權就不會再有希望。」她看過異議者對中共政權的控訴,感覺到偏激。但在2019到2020一年之間,身邊三位好友前後入獄,讓她越發失望,「他們真的很擅長把有理想的年輕人推到對立面。」

小自語帶絕望,她變得更加謹慎,把所有社交軟件都換了名字和頭像,設為私密,與朋友交流都只願意使用安全軟件,「甚至在牆外平台發言,我都要自我審查幾番。」她意識到,面對這樣滲透式的壓迫,需要更小心謹慎。

手機上顯示微信的被屏蔽內容。
手機上顯示微信的被屏蔽內容。攝:端傳媒攝影部

「他代表着大多數被忽視的隱形行動者,他們低調而堅持」

陳玫和蔡偉被逮捕後,夥伴們組成「端點星的宇宙好友」進行聲援。

寫文章聲援中,他們感到慚愧,「對陳玫的關注太少了。」 記憶中與陳玫的交往都是平常甚至平淡的,他們也有一種挫敗感,「他和我們一樣普通,沒有英勇或光輝事蹟啊。」

朋友小筏從手機裏調出了陳玫喝醉了下巴撐在啤酒桶的相片,「你看他,真的是很純粹的人。」朋友們傳閲着相片,開始有了笑聲。但很快,氣氛又沉重起來,有人焦慮地不斷抽煙。他們都擔憂,陳玫的故事太普通尋常,可能達不到媒體報導的要求。

凱鵬與蔡偉相識15年,但他回憶中的蔡偉,也限於他從小到大都酷愛讀書,成績優秀,對物質追求不大。他記憶深刻的是蔡偉曾送過他一本《樹上的男爵》,凱鵬依稀記得,「男爵至死都要堅守自己認定的理想,哪怕孤獨、不被理解、愛情無果,決不妥協。」這似乎有一種隱喻。

蔡偉後來把自己的網名改為「在樹上」,一邊吐槽豆瓣刪帖,信誓旦旦道「再上一次豆瓣我就是狗」,三個月又回到豆瓣吐槽自己「難過到又無恥地回到豆瓣」。

蔡偉像大部分青年一樣,會在新年許下樸素的願望:和女朋友好好玩;好好學R語言;做一個滿意的研究。

但讓凱鵬吃驚的是,他曾以為蔡偉不再那麼關心公共問題了,專心做程序員,業餘買點虛擬貨幣,多攢點錢,將來也許可以早發(財)早移(民),「沒想到他和陳玫悄悄做起了端點星,保存牆內被刪的文章,不僅僅是關注公共領域的苦難,還做了點事。」

「陳玫是中國普通青年的縮影,天生又沒有行動者的資質和魄力,做不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我們只是有一點的理想,堅持着個人化的抵抗。」

「他們要是像祥子或大兔那樣就好了,張揚一點,行動大膽,故事也好寫點。」朋友們很清楚,陳玫和蔡偉沒發起或主導過被媒體報導的行動,沒有離經叛道的成長歷程,沒有寫過批判性的文章,沒有留下驚心動魄的抓捕情節。媒體敘事中,「查無此人」。

「可他們代表着大多數被忽視的隱形的行動者,他們低調而堅持。」小智看着大學時活躍於各種講座、論壇、讀書會的陳玫沉澱下來默默做事,「陳玫是中國普通青年的縮影,天生又沒有行動者的資質和魄力,做不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我們只是有一點的理想,堅持着個人化的抵抗。」

朋友小易回憶起陳玫多年來十分個人化的抗爭行為,例如喜歡的電影或紀錄片沒有被豆瓣標記,他一定會補上去。他看到有關公共議題的文章,一定立刻備份。有些書被審查下架,他會把電子版找出來分享出去,即便他並沒有讀過。「我甚至開玩笑,說他是備份機器,其實,他以自己方式抵抗審查,真的是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小筏則想起,疫情高峰期,有媒體傳出中藥雙連黃口服液可抑制2019冠狀病毒的信息,陳玫覺得荒謬可笑之餘,開始投訴相關的微信文章,他立下誓言「見一次投一次」。

「我以前想跟他說別較真,可是在網絡霸權和對抗審查上不較真,就不是陳玫了。」小筏說。

「其實我特別羨慕陳玫的,他還有信心,還堅持着做自己相信的事。」一支煙完,小智說,他改變了自己對陳玫角色的看法,「他是普通青年,更一直是堅持的隱形的行動者。只是,他的行動更個人化、生活化。」

小筏重重地點頭,「他搭建保存#MeToo档案的項目和端點星,就是他的反抗404,抵抗網絡霸權,守住一塊自由之地的行動。」

2020年2月3日,武漢的醫護人員正在替曾進入醫院的人消毒。
2020年2月3日,武漢的醫護人員正在替曾進入醫院的人消毒。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像陳玫一樣做力所能及的個人化抵抗

陳玫被抓後,陳堃給他聘請了律師梁小軍。梁小軍多次聯絡警方,一直受阻。陳玫被逮捕後,官方又稱「陳玫不接受家屬委託的律師,申請法律援助」,為陳玫指派了律師。

蔡偉和女友小唐是在昌平的住處被帶走,代理律師李國蓓住在朝陽區,四月份他介入後,奔波派出所、看守所尋人未果,卻在當晚被朝陽區警察上門「問候」。從迅速的跨區協調來看,家人和朋友判斷,辦案機關或許來自更高級別,這加深了他們對案件走向的恐慌。李國蓓在奔波過程中,有警察告訴他,「要是國安的案件,我勸你也別代理了,根本不會有人接待你的。」

「法律援助原本服務於經濟困難等特殊群體的,現在被用來打壓關心公共事務的年輕人,成為中國政府維穩的工具。」

蔡偉的母親給曾經收到的「指定地點監視居住通知書」上的手機號打電話,對方告知她,「蔡偉一切都好,不需要衣物,不需要錢,住得好,不會被虐待和刑訊逼供,也不需要委託律師,」並告訴蔡母,「放心」。蔡母說放心不了,然而之後再也無法撥通電話。

陳堃四處打聽,官方可能以「危害國家安全」、「泄露國家機密」、「數據泄露給國外」、「保存文章就是給境外遞刀子」給陳玫定罪。他擔心官方會加速審判,急忙發公開信表示拒絕官派律師,要求尊重並維護陳玫的辯護權。

梁小軍律師分析,利用法律援助指派律師已經成為中國政府控制司法審判的重要手段。「法律援助原本服務於經濟困難等特殊群體的,現在被用來打壓關心公共事務的年輕人,成為中國政府維穩的工具。」梁小軍同時擔心,案子走到今天,兩人在指定地點監視居住兩個月後,官方迅速批捕並指派法援律師,可能是加速開庭並宣判的預兆。

「官派律師不退出的話,他們的案子很大可能就是走過場,判重刑。」陳堃放出「狠招」,深挖官派律師的黑歷史,「一定會窮盡所有的辦法和力量,把這些官派律師助紂為虐的事蹟傳播到世界各個角落,也要給陳玫爭得辯護權。」

這一招讓第一批律師退出代理,但陳堃很快接到通知,「有第二批官派律師。」

行動帶來的變化極微小,有人感到絕望,端點星其他的志願者不敢再工作,也沒有再更新端點星。在陳玫、蔡偉被抓的消息放出後,其他志願者當日就把部分項目設置成私有狀態,隱藏了志願者信息。也有人得到一絲安慰,小筏說,「一顆石頭丟進海里,還是會有漣漪。」

但大家都相信,「不能放棄聲援行動」,只是,聲援的方式則越來越個人化,越來越像陳玫,「我們都一樣,不是張揚的極具創意的活動家或行動者,但也會像陳玫一樣,堅持力所能及的個人化的抗爭。」

有朋友天天在朋友圈裏發一張帶有陳玫的相片,以示支持和想念。還有朋友每天在「端點星的宇宙好友」和「端點星404之聲」賬號上發文聲援。

朋友小易則經常看陳玫的推特,他的賬號停在2020年3月12日,陳玫轉發的是國際互聯網保護聯盟內容開發小組與Archive-It合作,保存歸檔全世界與2019冠狀病毒疫情相關的網頁內容。

2049BBS的第一位會員是「小二」,2018年1月9日註冊,朋友們推測那就是蔡偉,最後更新停留在4月18日,朋友們時不時去翻看他過往的發帖,期盼他有天能繼續更新。

小筏常翻看他們與陳玫的共享郵件,獲取靈感或能量,「陳玫真的是愛學習愛思考的人,很能激勵你。」

郵件裏陳玫2018年分享出來的計劃是:工作三年左右出國進修計算機編程,或者回到廣州工作。為此,2019年中陳玫已經跟小旻取了經,準備考雅思。他也自學並考取了一個項目管理專家證書,原因是「若技術不熟練,還是找公益的工作」。

蔡偉的計劃是繼續好好做程序員,被抓前他即將拿到一家遊戲公司的offer,待遇在北京還可以。只是,他往後的職場計劃,也許會被徹底改變。

朋友們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陳玫和蔡偉。「我有兩個晚上夢見警察破門而入,下一個會是我嗎?」他們擔憂,普通青年與「罪犯」之間已經沒有距離了,有點理想的青年為了一個更好一點的社會,「多踏出了一小步,就要被砍去一條腿。」

他們也害怕,中國青年行動者處境越發糟糕,像陳玫和蔡偉這樣隱形的行動者的故事和他們踐行的理念可能被困在同温層裏,難以傳播出去。

應受訪者要求,小旻、小築、小自、小遊、小筏、小智、小易為化名。

#MeToo 言論自由 端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