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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慾錄:性的隱蔽空間之出租車

曾經的出租車,如今的網約車,都是名副其實的情慾空間。


上海晚上的公路及高架橋。 攝:plus49/Construction Photography/Avalon/Getty Images
上海晚上的公路及高架橋。 攝:plus49/Construction Photography/Avalon/Getty Images

掐指一算,手機約車也不過是僅五、六年才流行起來的事情。曾幾何時,出租車才是城市的交通命脈,儘管服務質量差強人意,沒有 GPS 的年代也遇到過路痴司機,可是那份人情味總是共享經濟無法取代的。但是你可知道,出租車也是名符其實的情慾空間!我來說一說那些我在出租車裏遇到的故事。

偶遇自己人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秘密是十年前在成都,這個著名的西南「飄都」,可能是中國同志酒吧最密集的地方。當時的 MC,夜夜笙歌,燈火輝煌。在成都待一個星期,感嘆四川人怎麼既不工作也不睡覺。我跟朋友喝完酒,他們還要去吃宵夜,所以我自己打車回酒店。

上車時候喝得微醺,被司機一句話問醒了:
「裏面的人多嗎?」
為何他要關心裏面的人?「你自己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可不敢進去,我還要工作!」這話說得,難不成如果不工作他就⋯⋯
「還行,今天不是週末,人不多。」我淡淡地答道。

他見我不是那麼想聊天,就不再繼續盤問。不一會兒我到了目的地,他打票,我付款(這兩個動作都太有年代感),我敏銳地發覺他用後視鏡看我。

「小伙子真年輕!好看!」這話聽得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趕緊收拾好東西下車了。四川話總是把做尾音的「an」發得意味深長,餘音繞梁。第二天我忽然想起來,把故事講給了當地的朋友。

「你們說這個司機會不會就是 gay 呢?我怎麼會那麼巧就遇到一個 gay 的司機呢?」

「巧個屁嘞!你從 MC 門口打車,不誇張地說80%的司機都是 gay!他們知道那裏是 gay 吧,專門去趴活!」這個朋友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說到「趴活」做了一個虎撲的動作,好像我就好比那小綿羊一般,輕易被推倒。「不要坐前排,會被摸!」朋友這樣警告說,當時二十出頭的我,心裏不禁一悸。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既可以跟「自己人」聊聊,還能賺錢,這個策略何樂而不為。後來的幾天,我開始跟朋友們一起做「田野調查」。他們乾脆故意一上車就討論同性戀和性的話題。這些大尺度反而把司機們嚇到了。

那時候的出租車司機,大多來自社會較底層,普遍受教育水平並不高。傳統中國的婚育觀念,讓大部分中國男性無處藏身,可想而知這樣的階層和知識讓他們很難想象更多的可能性。這個年齡段的司機大部分應該已經走入異性婚姻,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們可能未必瞭解自己的性取向,或者只是盡一份孝心和責任。而婚後又要面臨家庭內外的經濟、情感、情慾的各種難題。對比同樣職業的直男,這都是更大的挑戰。

深圳一架的士在路上行駛。

深圳一架的士在路上行駛。攝:Ryan Pyl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情慾出租車

而男同志的出租車司機,開車就是為了看看自己人麼?懷著這樣的好奇心,我也解鎖了更多城市同志娛樂場所門口的打車經驗,在上海、台北、廣州都有了類似的遭遇。憑藉我循循善誘的聊天本領,聽來了很多香艷的故事:有的說受老外乘客邀請,下車到凱賓斯基大酒店大幹一場,司機還給我形容那人如何器大活好;有的說送人送到家裏床上,結果對方也有老婆,被抓包;有的還不乏車震經驗。

對於相識幾分鐘的陌生人的話,我也不能盡信,但是這些線索,都是情慾在另類空間裏的有力證據;另一方面,這也是大部分影視、研究裏很少涉及的。通常我們看到電影裏的男同志,都是有青春、有肌肉、有金錢;而中老年、底層的敘事,容易往往被藝術家、研究者遺忘,或者被市場所忽略。

一次在上海參加研討會,結束後大家去酒吧喝酒,我跟一位前輩聊起來這個話題。他鼓勵我去「實踐」,而具體要怎麼實踐呢,他也沒有想法。上海的興國路和淮海路交叉口,當時著名的 Eddy’s 和 Shanghai Studio 在馬路對面遙相呼應。一位出租車司機見我招手就掉頭開過來。我想這樣的地段能「中招」的幾率肯定高,於是我做了個很猛的決定:坐前排!車子開往我當時男朋友的家裏,遙遠的浦東,應該夠聊一陣子了。

我主動說:「裏面人夠多的。」
師傅的上海口音很重:「是的!今天週末嘛!」
「講實話,你進去過嗎?」
「要死了!進去過,不好玩!我又不能喝酒。」
「那你一般去哪裏玩?」
「我?下海廟嘍!以前的時候還有南京路、人民廣場⋯⋯現在都沒有人氣了。」他說的這個幾個地方,都是上海繁盛一時的同志「漁場」,男同性戀互相碰面 crusing 的地方。這些場所在1997年流氓罪去除之前,飽受警察騷擾,電影《東宮西宮》中可見一斑;而後隨著互聯網的興盛愈發衰落。

「那你都喜歡怎麼玩呀?」我向來不喜歡問身份,而是從細節出發。
「就互相抓一抓,摸一摸。我不玩1、0的。」圈內術語,1、0是肛交的意思。
「口交呢?」
「偶爾。」

我正要追問,忽然發現他的一隻手竟然已經搭在我的大腿上,大概我這樣的詢問,實在讓人誤會了。於是我把腿挪開,他也連忙縮手回去,我們各自心懷鬼胎。我明明是有田野研究的任務在身的,要謹記使命,勿忘初衷。

一次田野調查

我鼓起勇氣問他「我其實是一個電影導演,拍過一些紀錄片。你沒有可能接受我的採訪?」
「什麼?我一個開出租的,幹嘛要接受採訪?我有什麼好採訪的?」他響應激烈,剛才整個癱軟放鬆的身體彷彿都陡了起來。
「我以前拍的片子,能採訪到的都是比較年輕的同志。年紀大的人,很少被社會聽到看到。比方說我可以把攝像機架在後座上,我們聊聊天,不需要你露臉,絕對保護你隱私⋯⋯還有我會付你車費⋯⋯」
我被自己宣教得語無倫次的時候,他打斷進來:「小伙子,你這樣子不好的,」他甚至警覺地回頭看看後座有沒有攝像機偷拍,「我們是最怕記者的你知道嗎?」
「我不是記者,我是導演⋯⋯」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是不會接受任何拍攝、採訪。我開我的車,你走你的路。還有,我可不是你們那種人。什麼『同志』?烏七八糟的!」
最後這句話搞得我好心煩,將要發作,可又深吸一口氣強忍住了,心裏巴望著馬上到目的地就好了,可是我們才走了不到一半路。

上海一間同志酒吧的派對在進行中。

上海一間同志酒吧的派對在進行中。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見我沉默,他就愈發理直氣壯:「告訴你,我都已經結了婚,有老婆孩子的,」這個我倒不懷疑,可是為了證明自己講實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給我看:「我兒子都已經上大學了!」我借著車裏昏暗的燈光看著那張照片,倒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可是這司機結婚也真夠早的。 「挺帥的!」我誇讚道。
「你可別打他的主意!」然後又補充說,「我年輕時候也帥的!」
我腦海閃過一個念頭,時間都不夠我阻攔自己的,於是脫口而出:「你剛才不是想摸我麼?你摸吧!」
「真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隻手已經在我大腿內側。然後伸向襠部,拼命地揉搓。
可能就是這種陌生而刺激的環境,我幾乎立即有了生理反應。他壞笑了一下,然後就要扯開拉鍊想要鑽將進去——看來「隔靴搔癢」遠遠無法令人滿足,這種手法很是貪得無厭,並且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看你!」我講話的時候還是氣息穩定,絲毫不被下半身正在發生的事情所干擾,「我要採訪你你不讓,你卻在這裏得寸進尺了!」
這條褲子的拉鍊剛好不太好操作,聽我又提起採訪,他的手僵住了:「那你到底摸得摸不得?」他一邊退縮著,一邊討價還價。
「那你至少車費給我打個折!」此話一出,我立刻對自己汗顏「范坡坡呀范坡坡,你竟然這麼『便宜』!」不過賤賣給無產階級,也算我給他打了折。
「不如⋯⋯你給我口一下,我給你免單好了!」

從靜安區打到浦東廣蘭路,我們走了大概80%的路程,已經計費120元。我內心開始計算這麼一擔「生意」到底意味著什麼樣的性價比。天哪!我的「初衷」呢?早被狗吃了。我該怎麼辦?

約車約不約?

最後我下決心拒絕他的,是我隱約聞到他身上還有車廂裏不怎麼引人愉悅的氣味。經驗之談,男人兩腿之間通常要是這些所有加起來還要再乘以好幾倍。再者,凌晨兩點,荒郊野外的封閉空間裏,未必見得十足安全。我選擇付全款下車——讓他白摸了。可以說,我的這次「田野」非常失敗。

在我講給華人女導演朋友 Doris Yeung 之後,她索性把故事改編成了電影《出租車故事》。片中我不僅是一個年輕的高富帥,最終還在遭遇車禍後,迫於司機威脅之下與之車震。影片觸及了社會階級、性與性別等多個層面的問題。

我曾經通過一個非營利機構結交不少男跨女的跨性別性工作者朋友。這些「姐妹」經常在夜裏遊蕩在城市的暗黑處等待顧客光臨,而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出租車司機。這個群體由於工作性質,經常要黑白顛倒,缺乏性生活的時間和空間,他們的需求往往只是停靠在馬路邊的一個快速口活。一位姐妹對我說,長期開車會對性功能造成很大傷害;性飢渴的狀態下,他們往往幾分鐘,有的甚至幾秒鐘就射。可是他們大部分人的衛生習慣並不好,不少人還有痔瘡、便秘等消化、肛腸類疾病,所以哪怕短暫的那一下也讓人有些難以下嚥。

這些客人的性傾向是非常微妙的,尤其是多次光顧的回頭客,他們會真的不知道這些跨性別姐妹的身份?而他們究竟是把她們當做男人還是女人,或者其它什麼性別使用,就更不得而知。相關題材的美國電影《橘色》中,也有一個迷戀跨性別女性的出租車司機角色,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經歷都如此愉快,某一年的北京酷兒影展,我帶著我的紀錄片《舞娘》的拍攝對象,變裝舞者松子一起打車去放映現場。他精心打扮一番,絕對妖艷。我們在出租車上放肆地討論各種出格的性話題。突然司機停下車,以「沒油了」作為藉口要求我們下車,並且我們可以不用付錢。雖然離目的地只有不到一公里,可是高峰時段非常難打車,加上松子又穿著高跟鞋。一再僵持之後,我們還是下車了。松子倒是一再展示了他駕馭高跟鞋的能力,玩笑說:「以後在北京打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我們就聊性話題,這樣就都不用付車費了!」

我在北京住的時候,通常都騎自行車去泡吧,所以很少有類似的遭遇。唯一一次聽別人提起,反而是一位台灣藝人朋友,他跟我說後來他還跟這位司機交往成了正式的男朋友關係。我非常驚訝於這樣一段故事,但也將信將疑。後來與這位朋友沒有了聯繫,也不知道他們下文如何。

隨著城市的發展,網約車漸漸成了主流。再沒有人傻站在冷風裏痴痴地等著出租車。派對將散,所有人都開始對著手機焦急地等待接單。約車的時候偶爾能看到好看的司機頭像,忍不住幻想一下,可是車到了發現往往圖片真人完全不符。超想給他差評。約車約到軟塌塌。

柏林也有老司機

後來我搬到柏林,這個城市對共享經濟充滿抗拒,Uber 一直處於灰色地帶;公共交通非常發達,很少有必要打車;週末地鐵24小時運行,工作日也有夜班車,凌晨五點鐘大家從夜店裏出來匯成一個奇特的小高峰,連下午五點都沒有這樣的壯觀場景;本地居民幾乎都有自行車,不少柏林人也打不起車;只有在偶爾去機場趕早班飛機報銷車費的情況下打過幾次車,遇到的都是年輕好看的土耳其裔司機,可是我德語太差,一路上都聊不了幾句。

去年給柏林電影節做泰迪熊獎評委的時候,電影放映安排得特別緊湊,可是有的時候又在不同的電影院,於是組委會給了一些打車券方便趕場。我把這些車券都省下來派對結束的時候回家使用了。

有天在影展派對瘋到四點多鐘,招呼了一輛車過來,司機以為我是國外來參加電影節的於是用英文問候:「派對可好玩?」

我跟他解釋派對是電影節的活動,但我其實住在本地。他於是提到今年電影節有兩部片子都是關於著名的夜店 Berghain 的門衛 Sven Marquardt。講實話這兩部片子都拍得極其糟糕,我正欲吐槽可是還沒摸清對方的來路,於是趕緊剎住嘴巴,改問他是否超級影迷。

「我對電影一竅不通,我就是喜歡音樂,」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車裏放起了 techno「所以我都是凌晨出車,這個時間我比較有精神頭!」我問他是否經常去 Berghain,他說 Sven 是他的熟人,上下班都由他接送,因此他進 Berghain 是不需要排隊的。

德國慕尼黑的晚上。

德國慕尼黑的晚上。攝: Mayall/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這個傳奇的夜店以苛刻的入場規則著稱,凡是到了門口的人,無不惴惴不安會否被拒,多年來被擋在門外的名人也比比皆是。進 Berghain 不用排隊,在柏林是多麼大一個特權,柏林市長都沒有,出租車司機才被此等優待。我強烈要求他下次帶帶我。

「當然沒有問題!朋友,我一看你也是愛玩的!」豈止 Berghain,提起柏林的夜店他都如數家珍,哪個 DJ 哪個音樂流派也都門兒清。柏林的侃爺跟北京比起來一點都不輸,並且——還有那麼一點小性感。他四十不到的樣子,清瘦的臉在城市的燈光中顯得輪廓清晰,連兩坨大大的眼袋都分外硬朗帥氣。

到家了,一路上光顧著聊反而忘記填那張打車單。由於後排燈光昏暗,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支撐,字總是寫不好,他邀請我坐在前排慢慢來。燈光在他的那邊,我用圓珠筆一邊歪扭七八地寫,一邊毫不掩飾地向他靠攏。別看他穿得不修邊幅,可其實車子打理得很乾淨,他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妮維雅潤膚露的香味。就在我的頭都已經倚在他肩膀上的時候——我填好了表。他看也不看就收起來了。

「那你留個電話,我下次好找你去 Berghain!」他真誠地把手機遞給我讓我輸入自己的號碼。這是一塊板磚一般的諾基亞,現代社會見到這種玩意感覺太酷了。我用他的手機撥通了自己的號碼,他告訴我他叫米歇爾。然後在我手機上一邊輸入一邊念出聲來「米歇爾⋯⋯備注一下,出租車司機米歇爾,性感的出租車司機米歇爾,」寫完我期待地望著他。

「好的,范先生,你的名字很好記!我們下次見吧!」
「下次見!」我自言自語著下車,「下次見?」

我才意識到他算是調戲了我卻又不上鈎的老司機!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恨我不會唱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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