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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環累累的一場遊戲和傷痕累累的一場夢

「常有那種最厲害的英雄技能,是直接消耗生命值的。」


電競選手身心健康問題,因Uzi宣布引退而從電競行業內擴散到了整個社會的輿論場當中。 攝:Thibault Camus/AP/達志影像
電競選手身心健康問題,因Uzi宣布引退而從電競行業內擴散到了整個社會的輿論場當中。 攝:Thibault Camus/AP/達志影像

電競行業獵頭余春蘭近期接到的很多客戶需求不同以往。越來越多的電競戰隊都有意請她尋求「理療師」和「心理諮詢師」這樣的崗位。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余春蘭「得去傳統體育行業裏找,國家隊裏找,有時甚至還需要去新加坡或者韓國找」。

根據中國大陸人社部在2019年發布的《電子競技員就業景氣現狀分析報告》顯示,目前只有不到15%的電子競技崗位處於人力飽和狀態,預測未來五年電子競技人才需求量近200萬人。很多像余春蘭一樣的行業獵頭都覺得,同電競選手身心健康相關的各種輔助職位將在其中佔據重要部分。

「也許就會像傳統體育產業裏,比如網球一樣,理療、體能、心理諮詢的重要性甚至會成為運動員在行業中保持競爭力的核心。」一位電競俱樂部的HR負責人說。

電競選手身心健康問題的暴露速度,吻合着這兩年電競行業的爆發式增長。最近的一則相關新聞,是在6月3日,《英雄聯盟》選手Uzi(簡自豪)宣布因長年的高壓力、肥胖、手傷、糖尿病等原因決定退役。消息一經發出,立刻登上了微博熱搜的榜首——這也直接使得這個新興行業內從業者健康狀況的話題,從電競行業內擴散到了整個社會的輿論場當中。

今年23歲的Uzi,幾乎跟着中國電競行業一起長大,作為元老級人物,他收穫了巨大的關注和流量,成為了耐克簽約史上的第一位電競選手,也為當時所在的RNG戰隊帶來了奔馳的贊助,還曾登上中國大陸官媒央視網的採訪報導。 

在Uzi退役事件之先,幾乎每年都會有明星級的電競選手因為糖尿病、肌腱炎、腰椎間盤突出等疾病陸續退役,這些一度被視為老年人的「專屬」慢性疾病頻繁地出現在這些二十幾歲的年輕運動員身上。

而更有許多難以察覺的心理疾患,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在追求成功的路上,慢慢地積累了起來,不知道哪一天會爆發。

《英雄聯盟》選手Uzi(簡自豪)早前宣布因長年的高壓力、肥胖、手傷、糖尿病等原因決定退役。

《英雄聯盟》選手Uzi(簡自豪)早前宣布因長年的高壓力、肥胖、手傷、糖尿病等原因決定退役。 網上圖片

選手生命

關於Uzi退役的消息,向晴是從自己的微信朋友圈看來的——她的朋友圈幾乎被關於這則新聞的討論刷屏了一整天。向晴曾是一名《絕地求生》(PUBG)的職業選手,目前在一家電競俱樂部擔任領隊。

向晴說,她也清楚電競行業從業者傷病情況的普遍性。但不曾想到的是,Uzi如此年輕卻已經有如此嚴重的問題,也沒有想到這樣嚴重的情況會發生在頂級俱樂部最有流量和商業價值的「大名人」身上。

過去的幾年間,電競產業在中國從「不務正業」的「電子海洛因」變成了價值千億的新興產業,在資本與明星的加持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和良莠不齊、各懷心思的電競俱樂部接踵而至,雄心勃勃地期待屬於自己的夢想、名聲,和金錢。

於是,Uzi這樣的「神級選手」誕生了。偶像,讓更多年輕人的「夢想」獲得了能夠聚焦與彼的寄託。

2018年,向晴隻身一人去了崑山,被招募成為一家電競俱樂部《絕地求生》項目的職業選手。當時她21歲,這次旅程是她第一次離開老家四川,第一次坐飛機,除了害怕飛機出事,從天上掉下來以外,向晴對於未來「沒有迷茫,更多的是憧憬」——她也想當冠軍。

但這樣的憧憬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現實中變得非常脆弱。

和傳統體育一樣,電競選手需要通過密集的訓練來保持「肌肉記憶」,從而得到快速的反應速度——不同的是,這種「肌肉記憶」的訓練壓力被鎖死在了手腕和手指那些細小而脆弱的關節之間。

向晴一天的訓練時間通常是八小時,從下午兩點開始到晚上六點,一小時晚飯後,再一直練到十一點。如果某一天的訓練效果不好,往往繼續加練到更晚。

通常,當她結束一天的訓練離開座椅時,腳通常已經失去知覺,手腕也會因為密集地進行「壓槍」操作而變紅發麻,勒了一天的頭戴式耳機更讓她覺得不堪重負。幾乎每天,向晴都會伴着肩痛和腰痛入睡。她從來沒有去檢查過,「有點害怕檢查,」她說,「即使檢查(出了問題)也已經習慣了」。

和傳統體育一樣,電競選手需要通過密集的訓練來保持「肌肉記憶」,從而得到快速的反應速度。

和傳統體育一樣,電競選手需要通過密集的訓練來保持「肌肉記憶」,從而得到快速的反應速度。攝:Aaron Favila/AP/達志影像

作為職業選手的每一天,向晴幾乎都會一覺睡到中午,直接略過早餐。午餐也不怎麼吃,因為「碳水攝入太多會犯困,影響下午的整個訓練狀態」。 而晚上訓練賽後,向晴才精神起來,飢餓感也終於來臨。半夜吃東西的飽腹感又常常讓她睡不着覺,於是就索性再熬夜打幾局遊戲「當作消遣」,不知不覺就會到深夜一兩點。

向晴的情況普遍存在於電競選手之間。不同於傳統體育運動員每日有大量的體育活動和嚴格的飲食規範,電競選手本身的職業屬性就是成日坐在電腦面前,幾乎沒有身體活動。

手腕和手指關節損傷是最常見的。 在職業賽事中,「逆天」的走位、快速的攻擊防守等,都要靠電競選手的快速反應,並操作鼠標和鍵盤完成。有一項在遊戲中衡量操作速度的指標,叫做APM (Actions Per Minute),計算了鼠標和鍵盤每次點擊的總數除以遊戲總時長的數值。有報導稱,《英雄聯盟》的頂級選手Faker(李相赫),18歲時的巔峰APM一度達到498,若按半小時一局的話,他在單局遊戲中的點按次數接近15000次。對於更多的普通選手而言,一場遊戲中的點擊次數也通常在5000以上,偶爾破萬。 

手部傷痛也成為了職業選手棄賽,甚至退役的首要理由。比如在2016年,號稱韋神的韋朕因為受傷缺席了LPL夏季賽的多場賽事;曾獲得S2冠軍的香港選手劉偉健(Toyz)也因為「腕隧道症候群」在2013年被迫提前退役。

雙手之外,訓練與比賽還會帶來肩、頸、腰椎的病症,而被訓練與比賽壓縮的生活時間裏,則伴隨着糖尿、結石,和肥胖——年輕的身體與老年化的傷病幾乎成為了頂級電競選手的標配。

「天賦樹」上點滿了抑鬱

自從向晴成為了職業選手,她就不怎麼出門了。無論是崑山,還是一小時車程就能到達的上海,向晴幾乎都不會去溜達。 在每週一天的休息日裏,她覺得「躺在床上度過也挺好的」,「職業」的她變得越來越「宅」了。

「宅屬性」常常被視作一個電競選手的成功要素。《英雄聯盟》明星選手Faker說,「我對打遊戲更有興趣,而不是出去玩。 比起見朋友,我更喜歡睡覺。 我想這些特質讓我更適合職業選手的生活。」

《英雄聯盟》明星選手Faker。

《英雄聯盟》明星選手Faker。網上圖片

向晴的「宅」一方面是主動選擇的結果,她將精力投在了打遊戲上,基本沒有了線下社交,電腦成了「最好的朋友」,和人面對面打交道的機會越來越少;另一方面,也是成為職業選手後的「不得已」,她說「每天工作到11點,大晚上的能幹嘛呢? 就只能窩在訓練室打遊戲,長期這樣下來是比較壓抑。 」

人際關係的疏離加劇了這些選手個體對於外界刺激的敏感程度。幸運的,向晴更多地收穫着正面的一部分。

「我走在街上的時候,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時候,覺得這些陌生人很可愛,覺得生活好像很美好。 」向晴說,她偶爾會去街上買零食,賣零食的叔叔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他的熱情,都讓向晴覺得「很可愛」。 她說着說着自己就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說自己「之前也是一個開朗活潑的人」,從初中就基本上每天都去打籃球,認識很多朋友。 打完球之後,會吃夜宵、唱個歌,或者喝個酒聊聊天,每天生活得特別充實。 「現在太壓抑、太宅了,所以一遇到能跟自己說話的陌生人,都會覺得他可愛,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挺美好的。 」

這種現象並非孤例,服務於國內某頂級電競俱樂部的一位心理諮詢師曾在一檔播客欄目中指出:電競運動員常常面對巨大的壓力,但他們面對壓力時沒有情緒宣泄的出口,不願意出門運動、團建、社交,窩在房間裏打遊戲;同時他們的社會支持體系也十分匱乏,父母一代並不了解他們的處境,同齡朋友大多也都是電競圈裏的人,處在相同的困境裏。

在向晴那種積極感受的另一面,是選手對於壓力和打擊處理的無能——「遭遇情緒問題時,通常會慢慢積累下來,直到不同的心理疾病找上門來。」

前EDG俱樂部選手,目前在LCK賽區效力KT戰隊的明星選手Ray(全志願)早在2017年就透露自己患有嚴重的抑鬱症。 

在19年的一次採訪中,他坦言「成為職業選手已經五年了,也不是很理解怎麼去調整這種壓力」。 分析原因,他認為自己實際上「是一個喜歡在外面玩的人,但五年中,都是在訓練室裏訓練,覺得壓力確實很大 」。

《英雄聯盟》明星選手,也是最早一批來華的韓援,外號叫「胖爹」的PawN(許元碩)有許多傷病,包括腰傷和嚴重的膽囊炎。2017年8月時,他發了一張手術後取出的小半袋結石的照片當時震驚了許多粉絲。他的傷病嚴重到免去了韓國的強制兵役。

《英雄聯盟》明星選手,也是最早一批來華的韓援,外號叫「胖爹」的PawN(許元碩)。

《英雄聯盟》明星選手,也是最早一批來華的韓援,外號叫「胖爹」的PawN(許元碩)。網上圖片

但這些都沒有讓他停止比賽。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置物強迫症。

他在18年開始出現設置強迫症,如果不能將電腦顯示器、電競椅高度擺放合適的位置,就沒有辦法進行比賽,19年夏季賽時,比賽用的顯示器突然由24英寸換成了25英寸,讓他沒有辦法適應,也無法調整,抑鬱症也找上門來,他在採訪中說道:「無論在訓練室還是在家,怎麼調整都無法解決。回不到原來的實力讓我感到壓力十分大,心裏也愈發悶得慌。」最終PawN在2019年9月宣布退役。   兩個月後,同樣受心理問題困擾明星選手Wolf(李宰晚)宣布退役,結束了八年的職業生涯。他在接採訪中說他從2017年確診了四種心理疾病,抑鬱症、設置強迫、焦慮症與恐慌。在2017年,不論比賽輸贏,賽後Wolf都會立刻嘔吐;在2018年時,Wolf在賽後拔下鍵盤的接頭時恐慌發作(Panic Attack),曾因此在桌下嘔吐、哭泣、顫抖約十分鐘,直到教練團前來安撫後才能離開。

恐慌發作開始侵入他的日常生活,他每週接受心理諮詢,但被告知只能離開這個環境才會漸漸好起來。

Game Over and Game On

根據2019年《電子競技員就業景氣現狀分析報告》顯示,僅中國大陸正在運營的電子競技戰隊(含俱樂部)就多達5000餘家。像向晴一樣,抱着要成為職業聯賽冠軍夢想的電子競技職業選手約10萬人。

在明星、富二代或是大公司撐腰的大型俱樂部中,花重金購買優秀選手或是背靠資本吸引贊助和流量都讓他們更容易出位,而小型俱樂部通常只能靠戰績來吸引最初的粉絲,從而逐漸賺取更多的贊助和流量。

在向晴的俱樂部裏,一場遊戲就可能決定着一個戰隊的生死存亡。「打得好俱樂部就能活下去,你打得不好,俱樂部明天就解散,你和你的隊友立馬分道揚鑣」。

滾燙的行業與資本註定了高速的淘汰,也決定了高強度訓練的必須。而由此帶來的選手健康問題,已經從隱患爆發成為瀰漫在整個行業的頑疾之一。

就在Uzi宣布退役的第二天,EDG電子俱樂部即宣布成立了健康管理中心,對俱樂部內人員的飲食起居、體能訓練、傷病康復、疾病預防等各方面進行綜合性的健康管理。越來越多的電競俱樂部在選手的日常訓練中加入游泳、跑步等活動,在戰隊中聘請專門的廚師,管理隊員的一日三餐,配備康復治療師有針對性的對隊員做理療,有的也會配備心理諮詢師。

但在目前的5000餘家俱樂部中,還是隻有最頂級的俱樂部、最熱門遊戲的戰隊,和身價上億的電競運動員擁有配套完善的身心保障。 更多的俱樂部還是找經理、教練「兼職」心理疏導和健康諮詢——「主要還是靠選手自我消化和自律」。

比起僱傭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和康復治療師來延長一個選手的職業壽命,「另外換一個選手」是大部分小俱樂部更加經濟划算的選擇。

2019年年初,向晴終於接受不了高強度的訓練,也認清作為職業選手拿冠軍的希望渺茫,沒過多久她就轉行做了一家大型俱樂部的領隊,順手還創建了一家自己的小俱樂部。

當她回過頭來看才發現,「過去習慣了的訓練方式是如此的消耗一個人,而被消耗的常常是非常年輕的17、18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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