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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角落:審查時代誕生的中式懸疑劇,為何青睞東北與廣東?

如今,「懸疑」正在變成普通人觸摸歷史與現實的唯一途徑嗎?


《隱秘的角落》劇照。 網上圖片
《隱秘的角落》劇照。 網上圖片

每年中國大陸暑期檔都是電視劇的熱度戰場,2018年的《鎮魂》和《延禧攻略》,2019年的《長安十二時辰》和《陳情令》,都算是年度話題劇集。

今年最熱門則當屬《隱秘的角落》。這部懸疑劇由愛奇藝出品、萬年影業製作,彙集秦昊、王景春、張頌文等演技派演員,是愛奇藝懸疑網劇「迷霧劇場」的第二彈,自6月16日開播以來好評不斷,近六十萬豆瓣網民打出平均8.9分的高分,「近年最好的國產劇」、「值得三刷四刷」更是評論裏的高頻詞彙。

三個孩子無意中拍下殺人現場,要與殺人犯周旋談判,還要隱藏自己不能被大人知道的秘密……緊張的故事和細膩的表演讓《隱秘的角落》頗具看點,同時也證明懸疑網劇的商業價值——高質量的類型製作將繼續獲得成功。但是,在審查、商業和受眾的限制中尋找平衡之外,懸疑網劇的美學和故事製作日漸反映着中國社會的何種歷史記憶與現實意識?

懸疑內外

《隱秘的角落》並不隱秘,開頭兩分鐘後,觀眾就知道了誰是罪犯,目擊了整個犯罪過程。相比推理劇,懸疑故事儘管也圍繞犯罪事件,充滿緊張對立的人物關係,但卻有結構上的本質區別:推理的重心在縝密理性的分析拆解犯罪過程,而懸疑更關注犯罪者和犯罪行為造成的引而未發的後果。《隱秘的角落》這種幾乎不涉推理的純懸疑劇,在中國大陸網劇中還是首次。這說明創作團隊的類型化意識更清晰,也更徹底擺脱了傳統「刑偵探案劇」的思維慣性。

在中國大陸電視劇歷史上,公權力代表的正義力量打擊犯罪,很長時間來是犯罪題材的唯一形態,推理和懸疑都作為元素混雜出現,並無類型意識。1990年代的犯罪題材劇有很強的社會寫實性,多以紀實的手法反映案件偵破過程,如《九一八大案紀實》,有的用罪案表達反腐訴求,如《蒼天在上》和《大雪無痕》。2000年以後,犯罪題材劇不再固守紀實,而是加入更多提高收視率的娛樂元素:帥氣瀟灑的特警,激烈的槍戰打鬥場面,罪犯的情感糾纏,其代表是《重案六組》和《案發現場》等,歷經十年而依舊火熱。根據2003年的電視劇市場調查顯示,刑偵探案劇和都市生活劇在數量上遠超其他題材,觀眾認可度也最高。

《隱秘的角落》劇照。

《隱秘的角落》劇照。 網上圖片

不過,酣暢淋漓的犯罪和搏鬥的背後,犯罪劇經常改編自真實案件,而犯罪者也往往模仿涉案影視作品行事,於是在2004年,北京的廣電總局開始要求電視台不得在黃金時段播出涉案題材劇,並大量削減涉案電視劇的獲准發行證,一度佔據主流的涉案劇嚴重受挫。2012年,公安部成立「金盾影視中心」,把電視劇電影涉警涉罪內容審核權抓在自己手上,種種嚴格的規定讓側重於破案細節的刑偵劇難再有發展,大量從業人員必須另覓空間。

在傳統電視台嚴重受限後,犯罪題材轉而在新興的網絡空間覓得一席之地。網絡劇初期實行平台自我審查,並不需要經由廣電總局、金盾中心、電視台三道關卡,驚險刺激的題材也吸引觀眾轉向網絡視頻平台,比如被稱為網絡劇鼻祖的《毛騙》(2010)就以底層犯罪的故事獲得很高點擊。另一方面,不像電視台,網絡平台並無公權力背書,出於策略考慮會淡化犯罪題材的涉警因素,或採用普通小人物視角,或加大懸疑因素。2014到2015年,騰訊、搜狐、愛奇藝等商業視頻平台都推出了專業製作的懸疑探案劇,《暗黑者》、《心理罪》、《他來了,請閉眼》均採用了架空背景和虛構案件,將重心放置在人物關係而非案件本身。

然而自由生長並沒有持續太久,2016年,網絡劇審查開始同電視台統一標準,《餘罪》、《他來了,請閉眼》、《十宗罪》等多部劇被下架整改或徹底禁播。2017年廣電總局更是強調禁止製播有教唆犯罪、傳授犯罪方法之嫌的網絡視聽節目。但這條邊界往往根據具體內容劃定,即使是資深編劇也只能依賴經驗判斷,並用歸納法找出三類雷區:詳細介紹破案技術,有可能誘導犯罪或者過於血腥暴力的犯罪細節;髒話、吸煙、性暴力等非全年齡段情節;展現公職人員形象、辦案細節時出現知識性錯誤。其他諸如是否能出現未成年人犯罪、是否能出現警察不規範辦案行為,犯罪者能否過於聰明,或者引人同情的問題,都變成了編劇和審查交鋒的灰色地帶。《隱秘的角落》結尾處出現的種種含混,比如嚴良和普普到底是死是活,朱朝陽是否有意泄露覆制卡的秘密,王瑤究竟是誰殺死的,就這樣變成了需要觀眾自行解釋和無法明言的內容。

不過這種「不能明言」恰恰也符合懸疑的需要,懸念的生成依賴信息量的受限感。推理犯罪劇中,觀眾同解密者同步,需要不斷得到充足信息;而懸疑犯罪強調觀眾無能為力,更讓他們深陷難辨忠奸的困惑,或者明知殺人犯是誰,卻要眼睜睜看着行動者走向危險。

由此,懸疑犯罪劇形成了自己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模式:很少再有忠貞幹警、智睿清官那樣的完美主角,每個行動者都身份複雜,如《心理罪》具有高度心理障礙的神探方木,《白夜追兇》更直接用雙生子的糾纏模糊了黑白善惡。在懸疑劇模式裏,一切都只是黑白之間的巨大混沌,都只是相對位置和情勢所致——無間道模式並非只在警匪之間,乃是只擁有限制視角、有限能力的現代人的日常體驗。

《隱秘的角落》劇照。

《隱秘的角落》劇照。 網上圖片

懸疑劇走紅,混沌和灰色的設定,也許是當今影視劇審查模式下的某種必然。如果說在言說與不能言說不需言說之間找到平衡是內容方面的艱難要求,另一重必須認真對待的考驗,則是商業壓力。懸疑犯罪受眾面窄、劇本成本高、類型傳統短暫,在三大網絡視頻平台(騰訊、愛奇藝和優酷)面臨巨大虧損壓力時,它必須證明自己的商業價值。目前,短劇集、短片長的平台自制劇是懸疑網劇的主流,這是資本、製作、觀眾量等多方面博弈形成的結果:視頻平台傾向於投資更合心意的劇目,三十分鐘的短片長容易吸引觀眾,十幾集的短劇集擁有靈活的拍攝週期,每週更新可以維持均勻熱度,按季播出便於平台及時止損,或在下一季插入更多廣告。愛奇藝更試圖探索懸疑推理頻道「迷霧劇場」,嘗試用集群效應培養足夠的類型觀眾,並用付費超前點映獲得收益,這也是懸疑少有的強力優勢。

然而,本該於6月30日接檔《隱秘的角落》的《非常目擊》卻突然下架,愛奇藝也對迷霧劇場入口被隱藏閃爍其詞——是遭遇了新的審查?是太過走紅被叫停?我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其間的秘密。懸疑劇熱播後反而生出諸種懸疑,有些黑色幽默。

鏡像之間

快門閃動,鏡頭捕捉公園中的恩愛情侶,卻在洗印後發現暗影裏的兇殺案……《隱秘的角落》顯然受到影史經典,安東尼奧尼的《放大》(Blow Up)的啟發,用一次意外的影像記錄,將隱匿在焦點之外、中心之外的細節加以曝光、放大。另一重「曝光」則是該劇輻射出的各類社會問題,讓觀眾為家庭、婚姻和未成年人保護等爭論不休,並映射出大眾心理。

稍加觀察就會發現,中年危機張東昇和陰險「後浪」朱朝陽互為鏡像,二人智力、性格、思維方式、家庭背景高度相似,都以不乏刻意的方式講出那個笛卡爾和公主的故事。各路人馬拼命拯救朱朝陽就是為了「不要成為第二個張東昇」,「你可以選擇相信童話」。然而,鏡中的朱朝陽服務於鏡外的張東昇,因為朱朝陽的殺人意圖都沒有實現,真正犯有殺人罪的是張東昇,他才是承載觀眾慾望、代替觀眾犯罪的替罪羊。全劇最後一個鏡頭是朱朝陽站在晶晶墜樓的窗台上向下看,並說「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這場公開承認、重新講述和結案,成為本劇開頭那起墜崖案的替換,觀眾可以替張東昇/朱朝陽由衷地說一句「以前沒得選,現在我想做個好人」。

《隱秘的角落》中,事實上的唯一真相是家庭問題,或者用更符合當代中產流行趣味的詞彙,是「原生家庭問題」。劇本來自小說《壞小孩》,「壞小孩」們之「壞」在於不符合大人對孩子的純真、誠實、善良等預期,順着壞小孩虛偽、撒謊、自私等壞行為,我們找到了他們的「惡魔母親」:強迫孩子接受自己的愛,或是教唆女兒獨佔父親。對《隱》的互聯網解讀狂歡也圍繞原生家庭展開:逼迫兒子喝牛奶是多麼自私恐怖兇殘,遠勝殺人犯。而劇中的中年男性「父親」們卻温情脈脈。張東昇帶孩子們吃肯德基,將普普視為女兒;陳警官收養嚴良,帶他完成心願(與不稱職的生身父親告別);朱永平教兒子學游泳,約定在朝陽十八歲的時候一起橫跨珠江……也正是在貶抑母親、依賴父親的邏輯上,我們更容易對張東昇產生同情:好不容易靠自己擺脱了「鳳凰男」的出身,卻還是落入時時刻刻施與弗洛伊德式閹割威脅的徐靜一家手中,缺乏引路人的他永遠失去了走入童話的機會,卻還盡力為普普扮演一個代父。由此,污名女性和污名家庭聯手,構成了《隱秘的角落》「相信童話」的代價。

《隱秘的角落》劇照。

《隱秘的角落》劇照。網上圖片

「「原生家庭」已經成為社會討論中的高頻詞彙,知乎大V、微信公眾號都在教人「避免原生家庭傷害」、「如何克服原生家庭影響」;對各種社會事件,如同性戀婚姻、留守兒童、吳謝宇弒母案等等,討論也總圍繞着原生家庭展開。它指涉的是一個人成長階段的家庭環境影響產生的身體、心靈上的變化。

這種理論的流行,既是中產階級心理學的療愈生意,也是因為大眾討論話題愈發收窄和娛樂化。雖然家庭有情感功能、發展心理學也強調嬰幼兒和童年是心理發展的關鍵階段,等等,但原生家庭論的目標是為成年人的情感困擾提供合理化解釋。它試圖迴避敏感、難以釐清又難見效的社會語境和社會問題,把心理創傷當作「關愛自己、講出故事、釋放情緒」之後可以解決的個人問題。然而,家庭解體成為普遍社會問題並非因為父母都是傷害子女的精神變態,而是家庭無法再在這個時代中繼續發揮最小社會單位和經濟單位的角色,經濟發展區域差異、跨國經濟和教育資源不均導致了從大城市到鄉村的普遍家庭撕裂,不少人有父母一方長期在外務工,或自己被送去外地、外國受教育的體驗。信奉原生家庭論,可以輕易為高競爭社會中的上升受阻、壓力感、焦慮和高度脆弱找到自身的原因,而《隱秘的角落》正好踩中了人們的這種心態。

在當下中國社會,一邊是性侵犯、性歧視等話題成為極少能進行的關於性別和家庭的公共討論,另一邊是鼓勵二胎政策和新婚姻法;一壁是舞台上光豔四射的「乘風破浪的姐姐」,時髦沙龍女性們暢談女性自信、女性事業、女性性慾,一壁是「作天作地的媽媽」,她們無知、蒼老、因為長期被歧視而滿腹怨言,成為國際上為人側目的「中國大媽」。整個社會的厭女症並沒有消失,只是在資本面前暫時閉嘴,而轉移到家庭中經濟地位相對低下的女性那裏,性別歧視在與階層歧視的互相交疊中隱形。

錯綜時空

《隱秘的角落》的另一成功之處,是其濃郁的「南方小城」美學質感。劇情定位於粵西的湛江,雖說劇組稱起初只想找「明亮的感覺」和「温暖的視覺呈現」,但劇中有比單純的夏日風情更豐富的內容,每一處取景地都藴含自身的意義。朱朝陽家所在的赤坎老街中西建築風格混搭,曾是南中國近代史上的商貿重地,在清朝和民國時期貨棧商會林立,二戰初期,廣州灣曾是唯一能對外通商的港口,無數物資從赤坎碼頭進出;孩子們的秘密據點白色大船,在九十年代作為退役郵輪被買入湛江,改造成娛樂中心,是改革開放時期人們想像世界的一個縮影……比起像鐘錶匠一樣精心揀選背景板,將城市景觀美顏磨皮的明信片電影,觀眾能在老井油條店、少年宮門口的借書攤中看到人的生活,也自然而然地通過這些活生生的空間,將這個故事向更深處追尋:為什麼能從這裏生長出懸疑?

《隱秘的角落》劇照。

《隱秘的角落》劇照。網上圖片

一個有趣的規律是,近年來,中國大陸的懸疑類電影和網劇總偏愛兩個地方:東北和東南。要麼如《無證之罪》那樣,在東北的冰天雪地裏留下屍體和一個雪人,如《白日焰火》中兇手沉默掄起冰刀,把屍體藏在破敗的工業廠區;要麼如《白夜追兇》,在東莞複雜擁擠的窄巷中兄弟互換身份;《餘罪》裏張一山在深圳街頭魚龍混雜,由警察喬裝為毛賊。東北的邊緣性似乎指向2000年代國營經濟衰退後的掙扎求生和冷酷搏鬥,而東南沿海的邊緣性則往往跟一種無法辨明的混亂聯繫在一起:三和大神、廣州黑人和假貨工廠成為某種常見的東南印象。作為曾經的重工業基地,東北在九十年代國有企業改制轉軌中極為慘烈:國有資產被低價變賣,社會保障消失,千萬工人被拋入市場經濟中,產業轉型擠壓着傳統資源型工業。影片中常常出現的場景有廢棄的鍊鋼爐、被冰雪覆蓋的鐵路和牆皮剝落的蘇聯式建築,它們見證了原本堅固的歷史秩序崩塌,成為幽靈出沒、懸疑叢生的舞台。

當東北的時間靜止在1990年代時,另一處時間正以野蠻的方式開始。《隱秘的角落》故事設定在東南沿海最蓬勃和野蠻生長的時代——葉馳敏正在追直播的《還珠格格》(1998-2003)。或許我們可以將《隱秘的角落》整個故事看做對世紀之交的東南沿海社會的一次回望,一次渴望找到真相的凝視:在東北衰落的同時,這裏曾發生過什麼?熱烈的夏天裏可曾早已埋伏下冰冷的死亡秘密?或許是巧合,取景地湛江在1998年的世紀之交發生了轟動全國的「9898」特大走私受賄案——市委書記掩護兒子整船走私,二百名官員受牽連,總案值上百億——驚濤駭浪在今日已難覓痕跡。但在整個東南沿海經濟起飛的歷史中,短短二十年完成資本主義原始積累,設立特區、招攬外資、製造業中心、民營經濟、房地產泡沫等事件應接不暇,其間有多少野蠻生長,在同屬懸疑犯罪的,以廣州為取景地的婁燁電影《風中有朵雨做的雲》(2019)中可窺見一斑,但更多恐被作為洗刷自己、「重新為人」的代價而淡忘,只能作為恐怖的幽靈返回。

或許,「混亂」正是今日講述東南沿海的二十年歷史時唯一能找到的描述,「懸疑」是唯一觸摸歷史的途徑。

(王雨童,居北京,學習用電影和文化詮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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