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當舉報成為一門生意

他們在舉報理由的最後一句寫上:「望騰訊響應國家淨網行動,嚴查此類公眾號,還網友一片乾淨的網絡環境」。


2018年1月31日,一名男子從中國北京故宮外拍下藍月亮後,在監控攝像機下走過。 攝:Damir Sagolj/Reuters/達志影像
2018年1月31日,一名男子從中國北京故宮外拍下藍月亮後,在監控攝像機下走過。 攝:Damir Sagolj/Reuters/達志影像

「需要幫忙封號嗎?」

在端傳媒記者加入「微信代封舉報群」的一分鐘內,A是第六個前來詢問的人。和前五個人一樣,他聲稱可以舉報任何類型的微信公眾號、微信個人號,令對方刪帖或封號,但又對「顧客」的提問顯出不耐煩。當記者以買家身份詢問其過往案例時,使用外籍男模照片做頭像的A回復道:「比如我們只做有實力客戶,有實力客戶,不怎麼磨磨唧唧」。

騰訊公司旗下的微信和QQ,是中國大陸市場佔有率最高的通訊軟件。目前,微信在全球擁有超過11億活躍用戶,超過2000萬個公眾號。據網絡數據平台QuestMobile統計,逾8成微信用戶會訂閱公眾號,超過一半的人每日會花10-30分鐘瀏覽公眾號內容。

在每一個公眾號主頁或文章頁的右上角,都有一個可以鏈接到舉報的按鈕——它構成了微信內容審查的重要一環。據騰訊官方舉報平台騰訊110統計,截至6月11日,其共封鎖QQ號、微信號、微信公眾號等970多萬個——相較於記者13天前觀察的數據,增長了10萬多。其中包含4個專項治理:針對網絡詐騙、網絡低俗暴力、青少年身心健康保護,及違法違規信息(指「傳播破壞國家統一、侮辱英雄烈士、封建迷信等」)。

這套舉報機制在近年來不斷延伸、細化,衍生了一套相應的遊戲規則,並催產出一門灰色生意——替人舉報、封號。如今,在QQ的搜索框輸入「代封舉報」等關鍵詞,可以獲得上百個搜尋結果,它們被用於打擊競爭對手、擠壓異見、剷除傷及自身利益的內容等。而當舉報成為一門生意、一種手段,誰來維護遊戲規則的公正和透明?

2016年5月20日,一名男子在北京一家零售店前使用手機。

2016年5月20日,一名男子在北京一家零售店前使用手機。 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舉報,一次5元錢

端傳媒記者以不同賬號進入多個「代封舉報」的QQ群組。這些群組多為100至150人左右,有的進入後全員禁言,由各個賬號分頭前來搭訕、詢問購買意向;有的開放討論,有疑似受騙者匿名在群裏咒罵。商家往往要求「客戶」先給出想要舉報的賬號,再共商「對策」。

騰訊官方架設了兩種針對公眾號的舉報方式,一種針對鏈接,一種則指向賬號本身。投訴類型分為「欺詐」、「色情」、「誘導行為」、「不實信息」、「違法犯罪」、「騷擾」、「侵權」及「其他」等8種。每一大類都被細分成更多分支,例如「不實信息」又被分為政治類、醫療健康類、社會事件類和侵權。此外,2020年還新增了「新冠肺炎疫情相關」的投訴類別。

這些提供代舉報服務的商家有一套粗略的舉報「公式」:出現色情信息是最容易舉報成功的;出現廣告則可使用「誘導行為」作舉報理由;其他的則會選擇「不實信息」——上傳文章內容截圖,並在舉報理由的最後一句寫上:「望騰訊響應國家淨網行動,嚴查此類公眾號,還網友一片乾淨的網絡環境」。

這是一套在不斷進化的審查系統中沉澱下來的反應機制。2012年8月,微信開通了公眾平台功能,憑藉其龐大的用戶數量,吸引到一批明星、意見領袖和媒體進駐。他們發佈的文章藉由社交屬性極強的朋友圈快速傳播,創造出一次次流量奇跡。大量媒體、商家蜂擁而至,微信快速躍升為中國大陸最大的內容平台之一,並不斷刷新流量記錄。一篇常見的「爆款」文章可輕易收穫超過10萬的閱讀量,破百萬的亦不在少數。比如,講述學生對抗高壓應試教育環境的非虛構故事《衡水中學的反叛者》,就曾在2017年獲得超過百萬閱讀量。

流量暴增的同時,2013年,微信開始對公眾號作者進行實名信息審核——比中國全方面實行網絡實名制還早了四年。2014年,騰訊以「違反相關規定」為由封鎖了至少30個公眾號,包括「政經觀察」、中山大學教師劉勝飛運營的「TeachingRoom」、「徐達內小報」等。2017年,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下稱「網信辦」)發布規定,要求微博、微信公眾號未經許可禁止提供新聞信息服務。

一年後,9800個自媒體賬號在網信辦稱為「亮劍」的行動中被消聲。網信辦同時約談了騰訊微信,認為其疏於管理致「種種亂象」,並在通稿標題中強調「依法嚴管將成為常態」。微信隨後對公眾號註冊規範進行了整改。比如,個人用戶以後只可註冊一個公眾號,申請者需要提交郵箱、中國大陸身份證信息、手機號、以及一個擁有實名認證和銀行信息的微信賬號。

同年12月25日,網信辦關閉含微信、微博、知乎等各平台在內共11萬個自媒體賬號,刪除自媒體信息共49.6萬條,並針對「歪曲黨史國史」、「曲解政策」、「抄襲」等「八大亂象」進行了重點整治。2019年底,網信辦又發布《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要求平台方在「顯著位置」設置投訴舉報入口,新規於2020年3月1日正式施行。

這套舉報規則為像A這樣的人謀得了「商機」。

2017年3月6日,北京人民大會堂一名保安人員戴著耳機。

2017年3月6日,北京人民大會堂一名保安人員戴著耳機。攝:Damir Sagolj/Reuters/達志影像

他自稱擁有200至300個微信賬號,這些賬號為來自廣東、廣西、海南、湖南等不同地區的真實人工所有——據他解釋,真實人工的不同網絡IP地址在舉報中很重要,同一個IP地址不同賬號的舉報可能會被騰訊識別。A他又透露,自己的真實人工有10人。

A視自己的角色為中介,負責連接有舉報需求的客戶和實施舉報的團隊。據他描述,這門生意魚龍混雜,有的以舉報為噱頭,騙取酬勞;有的則拿到被舉報賬號後告知另一方,賺取兩方酬金。說著,他發出一張微信群聊的截圖,一位備註為環保科技公司負責人的賬戶在微信群裏喊話,稱發現有人惡意投訴其公司賬號,警告會「雙倍金額搞回去。」A說,這是他早前一個客戶的例子。

代人舉報市場的標價十分混亂。以完全封鎖一個公眾號為例,有人開價400元,稱用軟件可自動持續舉報某賬戶,另一個宣稱使用軟件的商家則開價80。有的商家「服務」分類更細緻,封掉一個運營時間較久、有「原創」標識的公眾號要500元,新號則只要300。A是其中開價最高的一個,起價1000元,當然,他也懂得量體裁衣,在記者表示出猶豫後拋出了另一個方案——以舉報次數計價,「5元一次」。

與A類似,宣稱自己使用大量人工舉報的商家,多數開價較高,從280元至2000元不等,舉報時長通常在2天至1週內。他們自稱一天可以接到20至30個訂單,在客戶提交定金和需求後,這些中介便會將需求發佈至專有的微信群,邀請群內成員進行舉報作業,並由中介將所有的舉報作業截圖傳回至客戶。

還有一類商家偏向「技術派」——往往被提供人工舉報服務的商家稱為騙子。

「用封號軟件,名字叫海盜王,半小時搞定。」另一個商家小白說,他自稱自主開發了微信插件,並順便推薦了自稱可以防止被舉報的「微信防封衛士」。在記者表示疑慮後,小白發來兩個軟件的演示視頻。視頻被調成了正常速度的2倍,由一個男性聲音進行講解,進入微信界面後,可以看到飄浮於界面上方的圓形按鈕,寫著「舉報」二字,點擊後顯示舉報彈框,可以輸入要舉報的帳號名及次數。

在記者提問該插件是否只適用於安卓系統後,小白未再回复,賬號也在一周後換了名字和頭像——從身著籃球服的年輕男性,換成了拿著酒瓶的年輕女性。同時,端傳媒記者嘗試購買了另一款聲稱可進行封號的軟件,對方在收到80元的款項後,便屏蔽了記者的賬號。

舉報生意刪掉了什麼

「文章,營銷,各種各樣都有,不能保證(封)掉,投了才知道。」A對於給出過往案例的要求顯得極為謹慎,除一張去頭去尾的截圖外,並不願多做解釋,理由是「誰知道你們什麼來路」。

有趣的是,他給出的這張截圖,恰是對《環球時報》的舉報截圖——出現在藝術家堅果兄弟《舉報黑市:據稱花5000塊可以封掉環球時報公眾號》一文裏。在文中,堅果兄弟敘述了自己花費50元人民幣、買到25次針對《環球時報》公眾號文章的舉報。該文在微信朋友圈一度被熱傳,後於晚間被刪,出現「此內容因違規無法查看」的頁面。

微信被舉報的公眾號截圖。

微信被舉報的公眾號截圖。網上圖片

端傳媒記者前後通過五個不同賬號,聯絡了18個商家,共蒐集到32個「成功案例」,其中部分案例截圖被不同的商家重複引用。這些案例的對象有18個是公眾號、8個個人微信號,還有3個是群組。其中,微商營銷號佔據多數。微商指使用微信公眾號或微信朋友圈售賣商品。據中國電子商會統計,截至2018年,微商交易規模已高達1.2萬億人民幣。豐厚的利潤亦招來了「廝殺」和相互攻訐。提供舉報服務的商家往往稱呼這些客戶為「老闆」,溝通時,這些客戶也常表達希望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另一類成功案例主要和色情相關。A表示,色情和明顯政治敏感類的內容,投訴成功率高,價格也更便宜,尤其是色情,僅需150元,投訴幾十次便會被封。自稱擁有100人團隊、什麼類型都可以舉報的株也聲稱,5月團隊整整花了三天、共同舉報封掉一個「大號」——「韓小漫」。經記者查找,「韓小漫」為成人漫畫公眾號,確已被封。

據株介紹,其接過的「單」裏,一般舉報60次左右便可封號,這些業務以營銷號為主。還有一些被辭退的員工舉報原公司。

第三類成功案例,則主打「不實信息」。這一類往往與時事、政治等信息相關。2013年,中國最高法公佈的一條司法解釋中指出,利用信息誹謗他人,且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5000次以上或轉發超過500次,可被認定為「情節嚴重」,構成誹謗罪入刑。2015年10月的《刑法修正案》中,則將涉及「險情、疫情、災情、警情」的「散佈謠言」,調整最高刑期為7年。然而,關於謠言或不實信息的判定卻標準模糊,比如,疫情初期,包括李文亮在內的8人亦曾被認定為傳謠。

但謠言入罪仍為內容作者戴上了無形的緊箍咒。「投訴流量上去了,作者就會刪文章。」A說。

端傳媒搜集到的三個案例,均為發布者自行刪除。其中一篇文——《郴州北湖區團委書記的楚挺徵捲入性騷擾糾纏仕途堪憂》被刪除後,當事人於4月24日因涉嫌強制猥褻罪被警方逮捕。此外兩條因被舉報而自行刪除的文章是《微信「搜一搜」竟成了色情流量入口》和《某金融大佬騙P雙飛事件》。

據A介紹,其團隊完成了後兩條鏈接的舉報。針對前一篇,他們留意到文中並無營銷、色情及政治敏感等內容,而是揭露了藏於微信公眾號內進行色情相關交易、買賣三無產品等的灰色產業。團隊最初報價1800元,但僅進行了40次舉報,發布者便刪掉了文章。針對後一篇的舉報理由,則是「發布不實信息,涉嫌侵犯肖像權或者誹謗他人」,團隊將這篇文章舉報了共計800次,於上午10:30開始進行,至傍晚6點被發布者刪除,共收費1000元。

「(投訴)鏈接要比公眾號容易得多。」A說,兩者的舉報機制不同,鏈接被大量舉報後,多數是創作者自己刪除;而公眾號最終是否被舉報成功,是依據騰訊的人工審核。

曾購買過舉報服務的李素告訴端傳媒,他曾針對一個長期盜取其文章的公號,購買過兩輪共計70次人工舉報。第一輪每次1.5元,以盜版非原創進行舉報;第二輪2元一次,改為色情舉報。但舉報沒有成功。

在李素提供的舉報交易截圖中可以看到,兩輪舉報均由操作人員組成的微信群完成,群人數超過9人,完成後會在群內回复截圖和報告進度,70次的舉報截圖,來自至少15個不同的手機設備。與此同時,第一輪舉報時的「投訴任務群」,到了第二輪,便更名成了「承諾任務群」。

當然,商家們也不是什麼生意都做。端傳媒記者嘗試詢問可否舉報一位曾數次起底異議網民的意見領袖,A只說「搞不了」,未再回复原因。A還發來一張與另一名網友的對話截圖,照片是使用一只手機拍攝另一只手機的聊天界面。對話中,這位網友要求舉報「求是潮」——浙江大學官方校園日刊的賬號。A對他表示,這種類型的公眾號,只做計數投訴量的交易。

2018年3月5日,北京舉行的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前,人民大會堂前有女士使用手機。

2018年3月5日,北京舉行的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前,人民大會堂前有女士使用手機。攝:Giulia Marchi/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尾聲

5月28日,記者早先加入的一些經營舉報生意的群組,一個被查封,一個被群主解散,一個將名字改成了「好好學習」。6月,在一些開放討論的群組中,還有人在招徠經營舉報的人,聲稱需要舉報大量網絡賭博的賬號,短期封號即可,成功舉報一個支付10元。與此同時,被封群組裏的那些賬號,又聚集在了其他含有「代封」、「舉報」關鍵詞的群組中,仍然全員禁言,仍然以「需要封號嗎」開場。

關於微信的舉報機制、審核規則及如何規避舉報買賣,端傳媒曾嘗試聯絡騰訊採訪,截至發稿前未有回复。

文中出現人名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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