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吳崑玉:敗走高雄,韓國瑜驚奇起落的政治啟示

高雄人為何一朝罷韓?韓在「反罷韓」戰中,如何斷了自己的政治路?這個政治人物的起落,又給了這時代的專業政治什麼樣的啟示與教訓?


2019年12月15日,韓國瑜到雲林的造勢活動上演講。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12月15日,韓國瑜到雲林的造勢活動上演講。 攝:陳焯煇/端傳媒

高雄市長韓國瑜罷免案,以93萬9090票,毫無懸念地通過了。雖然韓國瑜的最後發言仍有怨念與遺憾,也以130萬高雄市民未出來投票來為自己做敗戰辯護,但這投票結果無疑為他暴起暴落的驚奇政治人生,畫下了句點。

回顧兩個數字便能理解近94萬罷免票的意義:2018年市長選舉,民進黨候選人陳其邁得票74萬2239,韓國瑜得票89萬2545——接近94萬的罷免票代表罷韓數量已超過2018年挺韓數量;遠超過陳其邁的將近20萬票(19萬6851),可被視作當年挺韓選民的反撲、或稱「贖罪票」的數量。

韓陣營原企圖以蓋牌策略,叫支持者不投票來壓低投票率,並以鄉村包圍都市,讓地方派系動員阻攔投票,壓低鄉村地區投票率,對沖都會區高投票率,以求總數飛不過罷免門檻。然而全市投票率42.14%,回到各區的數字,除了茂林、桃源、那瑪夏三個山地鄉投票率低於10%,還有幾個大眷村票筒票數極低之外,不分城鄉各區,投票率皆在三成以上;而且恰由於韓營叫支持者不要出來投票,使得罷韓票得到近97%的得票率紀錄,反留下「一面倒」的印象。

韓國瑜2018年宛如迫擊砲彈道,以超過60度角直上雲端,2020年又幾乎自由落體,垂直落下。高雄人為何一朝罷韓?韓在「反罷韓」戰中,如何斷了自己的政治路?這個政治人物的起落,又給了這時代的專業政治什麼樣的啟示與教訓?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攝:Eason Lam/端傳媒

市長無作為

從他當選市長那一天,這種「小蝦米對大鯨魚」的戰術就已經失效。但經過一年總統選戰,韓還在不斷重述這種調調,結果只能在同溫層中取暖,不但搏不到同情,還讓人增添厭惡。

韓陣營為了反罷韓,打了法律戰、政治戰、網路戰、廣告戰、行政干擾戰⋯⋯指責民進黨藍綠對決、趕盡殺絕,痛斥罷免案是反民主;又狂打廣告說韓國瑜做得不錯,還想拖整個國民黨下水挺韓。但首先,「反罷韓」論述撞上了國父孫中山的「天花板」——「選舉、罷免、創制、複決」是孫中山民權主義的四大綱要。韓國瑜與韓粉們自稱孫中山的信徒,反對罷免制度,似乎是要否定孫中山。

制度論述沒有空間,那政治動員又如何?碰上肺炎疫情,市長本可大有作為。高雄市也確實沒有出現群聚感染,但民眾卻把功勞歸於天氣熱,而不是市長很能幹。因為韓國瑜基本沒有行程,回高雄後他甚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防疫為由不去議會備詢,直到罷韓投票前幾天,才出來看看水災政治秀,投票當天還去看木瓜園。「路平、燈亮、水溝通」甚至都是副市長李四川的功勞,市長沒有行程,民眾根本不知道這位市長的存在價值。

直到罷免通過的記者會上,韓國瑜還在憤憤不平指控民進黨政府動員整個國家機器來圍剿他。但這種論述在2018年選市長時就用過了,而從他當選市長那一天,這種「小蝦米對大鯨魚」的戰術就已經失效。但經過一年總統選戰,韓還在不斷重述這種調調,結果只能在同溫層中取暖,不但搏不到同情,還讓人增添厭惡。

韓國瑜論述中,無法繞過卻一再避談的點,就是他為什麼才剛當選市長就跑去選總統。從去年4月底他發表五點聲明表達參選總統意願以來,韓的聲望與信任度就急轉直下、一路破底。原以為總統選完,他會誠心道歉,回復市長職務後努力修補,挽回一些同情,但他卻在直播與訪問中毫無檢討,更認為自己沒有半點對不起高雄市民,使得民眾對他的信任轉為不信任。

某位國民黨黨政人士曾說過,如果韓國瑜在1月11日敗選總統後,好好睡一天,1月13日開始巡迴高雄38個區視察建設、解決問題、拼防疫、拼生計、拼觀光,甚至每天「醉臥」不同當地,讓人們看見他在做事,也許還能一點一滴挽回民意。但從1月13日到6月5日,總計有144天,足以繞高雄3.8圈,韓市長卻連一圈都沒繞完。

宋楚瑜初當省主席就走透透(意為走遍台灣各地),來軟化長期累積的「大內高手」負面形象,同時扭轉身為外省人卻來當台灣省主席的省籍情結,一開始還被罵「作秀」,走了好幾個月後,才讓人們對其改觀。可見政治資本的積累絕不容易。韓國瑜本來享有天然優勢,卻在無作為的情況下,繼續揮霍政治資本,把他自己、他的團隊、與整個國民黨的信譽,全都一起拖進谷底。

至此,高雄市民已被激怒。一位可有可無的市長,高雄市民罷掉他又有什麼損失?

莫名其妙的「不投票」操作

主帥不願親上火線扭轉形象,論述空間上有頂板下無著力,終端操作又荒腔走板,形同自殺,最後得到這種結果,其實也是勢之必然,毫無懸念。

打到罷韓末期,連署過關攔不住,輿論論述頂不住,各方民調均顯示,罷免投票人數會接近四成,且去投票的人中,投罷韓者會達到六成。於是韓陣營祭出「不投票」怪招,冀望投票人數低於門檻,讓罷免案胎死腹中。

韓營算盤是:1、這不是選舉,投票率不會高;2、韓保持低調,不刺激選民與民進黨動員,年輕人就不會返鄉投票;3、透過派系及村里長阻攔投票,讓偏藍的鄉村與眷村地區投票率超低,沖銷市區民進黨優勢地區的高投票率。最好能讓總票數不超過57萬門檻,就算過關,也不要太高,最好綠區有票,藍區無票;城中有票,鄉下無票,留下打選舉訴訟或政治上東山再起的「相罵本」。

2019年12月21日高雄,WeCare台灣舉行罷韓遊行,大會稱有50萬人參加。

2019年12月21日高雄,WeCare台灣舉行罷韓遊行,大會稱有50萬人參加。攝:陳焯煇/端傳媒

這種策略雖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卻是一種非常愚蠢的打法——人際動員或反動員,其原理與直銷或金光黨(詐騙集團)一樣,永遠只能說動相信你的人,卻會激怒不相信你的人更加堅定地採取行動。

果不其然,反投票激發了北漂年輕人回鄉投票的意志。投票前一個月到一週前,年輕人群組內互相鼓動回鄉投票,主要理由就是怕不投票策略生效,因此許多人一個月前就請好假,買好高鐵票。到了上週末,高鐵票被訂光,逼到高鐵加開12列列車。投票前一日的社群網路更被一堆自拍照洗版,顯示火車車廂和高雄高鐵站扶梯上都是滿滿的年輕面孔。更無解的是,台灣的地方派系或樁腳,幾十年來只操作過動員投票,從來沒操過「反動員」,根本沒人知道該怎麼做才有效。連自己人都說服不了,遑論說服反韓的人。

結果如前述,相信韓國瑜的人通通沒出來投票,但反韓的全都出來了。罷免投票變成一場「坎尼會戰」等級的殲滅戰,主因不是韓粉無力作戰,而是主帥的狂想和愚蠢,造就了這場災難。如果韓營不是採取不投票策略,而是鼓勵韓粉與支持者出來投下反對罷免票,即使最後輸了,也起碼留下一個證明自身實力的數字,不會如此難看,現在的結果卻是難看到支持者信心全失,無言以對。

主帥不願親上火線扭轉形象,論述空間上有頂板下無著力,終端操作又荒腔走板,形同自殺,最後得到這種結果,其實也是勢之必然,毫無懸念。

「巨嬰」級的戰略素養

情報要求的是「精確」,皇上需要的卻是「信心」,於是團隊把「軍機處」做成了「內務府」,自我催眠也催眠皇上,卻沒人願意面對殘酷的現實,遑論訂出相應的策略。

那麼,曾經號稱「藍營戰神」、「百年一遇的政治奇才」、「非韓不可」的韓國瑜,為什麼會犯下這些戰術錯誤呢?根本問題筆者也曾這樣總結:「戰神」其實只是個「巨嬰」。

韓國瑜與韓粉們的關係,筆者大膽定義,是一種典型的「病態共生」,與李來希、郭冠英這幾個挺韓大將和深藍名嘴們的關係,也概如是。2018年韓國瑜異軍突起,仰賴的不只是高雄地方白派的動員,而是外省掛、軍公教、和反小英群眾的全台灣流寇式造勢,到了總統選舉也還是這種關係。韓國瑜與韓粉間,建立了一種不可動搖的超厚同溫層,你挺我,我挺你,你不可能有錯,我也不可能有錯。於是造勢場上熱度超高,媒體和網路上攻擊性超強,有著義和團等級的凝聚力,卻缺乏拉攏更多中間選民的號召力。

「病態共生」給了「全能自戀」無限取暖的空間。韓國瑜的政治發言裏,常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全世界都「應該」隨著他的心意運轉,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即使總統選舉敗了,也認為落跑市長去選總統並沒有錯;即使罷免打到如此難看,也是民進黨政府圍殺他的結果,自己一點責任也沒有。

當外界指責他明顯的錯誤時,他就回到韓粉群中取暖,韓粉們又會給他無限支持與安慰,然後一起指責攻擊者的「邪惡本質」。不論社會上或組織內,只要有人有一點點批評或不同意見,馬上就被懷疑忠誠、狠批動機,打成「魔鬼代言人」、「失敗主義者」。

這雖是台灣政壇的普遍現象,民進黨與柯陣營也經常出現,但韓營特別嚴重。舉例來說,從去年總統選舉起,韓營就經常把自身期望與現實估算混為一談,認定造勢場所見人潮,遠比民調或大數據估算更為準確。直到投票前,藍營名嘴還到處拍胸脯、賭雞排,保證韓國瑜一定會贏,結果笑嘻嘻坐上播報台看開票,不久便臉色大變,默默退場。

這次也是一樣,不管用民調、選票、大數據、還是高鐵票來算,投票率都早早表明一定會超過門檻,但藍營名嘴們還是滿懷希望,覺得過與不過的機率一半一半。如果這是選舉,投票率超過門檻,還有贊成與反對的第二線作戰;但在罷免戰中,韓營號召不投票,第二線完全撤守,逆襲的機會都沒有,怎麼會有翻盤的勝率?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

2020年6月5日高雄,市民上街參加罷韓遊行集會。攝:Eason Lam/端傳媒

換句話說,前述那些戰術錯誤是怎麼來的?就來自這些政客的巨嬰心態,因為太想贏,就認為按照喜歡的方法一定會贏,不小心就把「期望值」跟現實科學的「估算值」給搞混了。情報要求的是「精確」,皇上需要的卻是「信心」,於是團隊把「軍機處」做成了「內務府」,自我催眠也催眠皇上,卻沒人願意面對殘酷的現實,遑論訂出相應的策略。又比如在前述的行程問題上,韓市長不願下苦功,卻總想出個一兩招就將負面印象消滅殆盡,結果再有用的戰術也歸於無用。

與社會脫節

韓陣營老想著往日光輝,想重現2018年的熱情與風光,找回失去的選票與信任,卻又一事不做,僅僅想讓「半年時間」沖淡高雄選民對他落跑的怨恨⋯⋯這不是緣木求魚,什麼才叫緣木求魚?

更嚴重的是,韓營與國民黨,完全沒能體認到去年年初習五點與年中香港反修例運動以來,兩岸與國際形勢的板塊移動,已經嚴重改變了台灣的政治結構。再經過今年美中關係惡化與新型冠狀病毒病疫情,當年「九二共識」這樣的「定海神針」已經變成「海底撈針」,這種分不清楚結構問題與表象問題的差異,提不出新的對應立場,將使國民黨與藍營繼續在爛泥中打滾的戰略遲鈍,只能導致一起窒息。

韓陣營最根本的問題,就是沒有理解人性與社會中的「不對稱」、「不同步」、與「不可逆」——累積信任是一種加法,失去信任卻是一種除法,就是「不對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則是「不同步」;「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失去信任易,挽回信任難」,便是一種「不可逆」過程。韓陣營老想著往日光輝,想重現2018年的熱情與風光,找回失去的選票與信任,卻又一事不做,僅僅想讓「半年時間」沖淡高雄選民對他落跑的怨恨⋯⋯這不是緣木求魚,什麼才叫緣木求魚?

高雄市民討厭韓國瑜的原因,其實就是一個字:「貪」。連藍營的樁腳都覺得,如果他在2018選上後「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也許現在已是一方之霸,侯爺燕子完全被他壓住;但他急於選總統,卻讓大多數人看見他的「貪」,失掉了他的「信」。民無信不立,至此,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雖然從未白紙黑字,台灣社會與人民卻還是有一種共同的道德與價值底線的,韓國瑜捅破了底線,才會引致罷免。

未來的走向

從政者常常應該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什麼從政?」「我想為大家做點什麼?」而不是沉迷在政治利益的計算中、迷失在職位高昇的虛榮光環中。

有人預期,韓國瑜將會參選下一屆國民黨黨主席,雖不無可能,但罷免案打得如此荒腔走板,再出山的機會渺茫。即使朝中無人,給他摸上黨主席,恐怕也將是一位「治喪委員會主委」,完全沒有扭轉局面的可能。

至於高雄市長補選人選,國民黨中唯一適合的是副市長李四川,但他已表明無意再入政壇。國民黨只能再找一位能幹真活兒的人才來遞補,才有與陳其邁一戰的可能。經此一戰,元氣大傷的國民黨,能否再在高雄立足?頗令人懷疑。

接下來的高雄市長,需要李四川的「榔頭」精神,可能遠多於韓國瑜的群眾魅力。歷經2014年柯文哲以來的種種風潮,以及去年兩岸、香港、與美中戰略結構的衝擊,台灣選民對「政治素人」已經厭倦,疫情中崛起的衛生部部長陳時中那種「老實臉」反而吃香,關鍵仍是「信任」二字。

其實從政者常常應該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什麼從政?」「我想為大家做點什麼?」而不是沉迷在政治利益的計算中、迷失在職位高昇的虛榮光環中。不論在朝在野,成熟思考、踏實應對,才會是國家之福。台灣未來的專業政治依然不能靠救世主和政治明星,只有這條路可以走。

(吳崑玉,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擔任過國會助理,多方參與政治實務,現在為自由撰稿人、政治評論員,及企業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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