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2019冠狀病毒疫情

「像交易毒品一樣」,中國問題口罩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口罩中間商劉北宏說,自己還是會在夜晚感到良心不安,不知道他倒賣的那些口罩,最終以怎樣的價格賣給了誰。


2020年4月8日,江西省南昌市的一家口罩工廠。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4月8日,江西省南昌市的一家口罩工廠。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3月中,雲南紅河州中越邊境,劉北宏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關口排隊。和隊伍中的其他人一樣,他要將手中的幾箱口罩送出國門。這些口罩將被邊境那一邊騎著小車的人接應,然後一步步走向廣闊的海外市場。

彼時,疫情焦點從中國內地轉向海外,全國封城的義大利、死亡率飆升的西班牙,以及聚集三分之一美國確診案例的紐約州,相繼陷入口罩等醫療物資奇缺的困境。來自美國的中間商Adam Anschel與一位有中國人脈的鄰居組團尋找口罩。鄰居負責聯繫工廠、尋找貨源、監督生產,他則負責在美國市場尋找客戶。訂單主要來自LinkedIn和熟人介紹,大多也是美國市場上的中間人,Adam並不清楚貨物最終的買家是誰。和劉北宏一樣,他此前也從未做過口罩生意。

隨著大量採購需求湧入中國大陸,網絡上出現很多像劉北宏、Adam這樣的中間商。據阿里國際站的數據顯示,2月至3月,該網站全球醫用口罩需求環比增長137倍。3月1日至4月4日,中國海關共驗放出口口罩、防護服等防控物資共102億人民幣,其中口罩38.6億只——超出2019年全年出口口罩數額。

但部分跨出國門的醫療物資還未有機會接觸病毒便被攔下。3月28日,荷蘭宣布回收數十萬片不合格中國製口罩;4月8日,芬蘭政府表示,從中國購買的200萬隻防冠狀病毒的口罩不合標準。

召回風波揭開了疫情爆發後中國口罩行業的亂象。疫情初期,中國大陸醫療物資嚴重緊缺,1月23日至2月12日,中國政府在20天內進口超過7億個口罩。巨大的缺口誘使大量企業進入市場。企業信息平台天眼查數據顯示,從1月1日到4月13日,超過3.2萬個經營口罩、防護服等醫療器材的公司新註冊成立,其中很多公司毫無生產經驗甚至生產資質。至今,在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官網上,符合國家醫療器械產品(註冊)資質的口罩廠家信息也不過1938條。

快手上出現大量展示口罩生產的視頻,有人在一個飛速運轉的口罩打片機短視頻下留言:「這些都是黃金啊。」

不過,在疫情後噴湧而出的各類醫療物資群,為這些半路出家、資質不全的工廠,提供了幾乎所有生產環節的信息,人們在群裏熱烈吆喝道:「專做CE認證、FDA認證,專注國外機構發證,週期4-8個工作日」;「中石化熔噴布,有貨,憑資質,非誠勿擾」;「一次性醫用,有雙證,可出口 ,需要私聊(後天開始漲價!!)」。短視頻社交平台快手上亦出現大量展示口罩生產的視頻,有人在一個飛速運轉的口罩打片機短視頻下留言:「這些都是黃金啊。」

雲南紅河州河口縣的海關關口,人們排隊將口罩送向另一邊的越南。

雲南紅河州河口縣的海關關口,人們排隊將口罩送向另一邊的越南。 圖:受訪者提供

一些「黃金」或許來自某個衞生巾工廠或化肥工廠,它們包裝袋上的品牌、產地,並不代表真實「出身」;原材料與過濾效果,也可能言過其實。它們會在中間商手中經歷多番倒賣,然後登上民航客機的行李艙,矇混過海關,流向海外。

劉北宏也投身這場狂歡。疫情中人們閉坐家中,他和其他中間商在河南找口罩工廠,去廣州對接外貿商。疫情前期中國缺乏口罩時,他們在廣西邊境,等越南漁民劃著小船,遞來從東南亞找來的、一盒盒轉手便能賺大錢的口罩。在市場轉移至海外後,他們又到雲南邊境的偏僻海關,請騎着小車的人將口罩送出去。他們在疫情中被騙,也在疫情中四處尋求機會,午夜回到落腳的酒店,他們也會想——這段經歷是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35萬一噸,就是35個億,和販毒有區別嗎?」

經相熟的朋友介紹,劉北宏4月5日被拉入一個對接熔噴布交易的4人小組,主要對接人叫「儲總」,他自稱是北京人、長期經營古玩生意,並與中石化領導層有關係。此時劉北宏參與口罩買賣已有2個多月,對行業裏的大小套路已不再陌生。

但風口下做生意的人總是要交點學費。

「儲總」說,他有資源可以申請到中石化在成都的100噸熔噴布,要求劉北宏儘快準備一系列購買資料。

熔噴布被稱為醫用口罩、防護口罩的心臟,起到核心防護和過濾作用。疫情發生前,它主要用於製作過濾材料及電池隔膜等,生產量僅佔整體非織造布的0.9%左右。中國產業用紡織品行業協會的統計顯示,2019年中國全年熔噴布產量只有5.5萬噸,月產量不足5000噸。以1噸熔噴布生產30~40萬隻醫用防護口罩計算,5000噸僅能生產14至18億隻——遠遠無法滿足中國內部的口罩需求,更不用說賣到海外了。

熔噴布旋即躍升為疫情期間的「硬通貨」。不到三個月,從1.8萬/噸飆升至每噸40~50萬,漲幅超過20倍。在端傳媒記者以廠商身份進入的熔噴布資源交流群中,廠商們互相調侃,將「今天熔噴布什麼價」作為每天早上的問候語。

為緩解物資緊缺,2月底,中國政府開始要求中石油、中石化轉產從未涉足的熔噴布和口罩。據新華社報導,3月底所有央企日產熔噴布總額42.5噸,報導預計,隨著新建的20條生產線於4月投產,日產可達70噸以上(可生產2.1~2.8千萬隻口罩)。

圖:端傳媒設計組

儘管如此,面對依舊旺盛的國內需求和陡增的海外訂單,熔噴布依然非常緊俏。事實上,一個半路出家的小廠想買到合規的熔噴布,很不容易。目前,市面上流傳的熔噴布大致分為三類。一類來自中石化等央企,皆多次聲明不對外供貨;一類來自其他熔噴布廠商,通常被長期合作的客戶及一些中間商壟斷,但質量參差不齊;另一類則是進口資源,目前以俄羅斯為多。不過在熔噴布交流群裏,不少廠家提示俄羅斯的貨多為複合產品,可能會引起過敏,過濾效率也有差別。

劉北宏不是不知道個中陷阱,他一再向「儲總」確認熔噴布的型號、規格、給付方式和地點等細節。「儲總」一邊親切回應「會有人接咱們」,一邊催促劉北宏匯總所需材料。

一位群友感慨「儲總」身在首都,就是可以多建立人脈關係,「在中國,關係就是生產力」。「儲總」應和稱,現在「靈島(該群用「靈島」指代「領導」)們辦事太小心謹慎」。

劉北宏在第二天備好了所有的材料——某地政府開具的向中石化申請購買熔噴布的公函、營業執照、醫療器械生產許可證、醫療器械註冊證、檢測報告、以及工廠生產線的照片。

收到14頁證明材料的「儲總」終於鬆了口,表示每噸33萬,9萬對公——給中石化,其餘24萬則對私,用於賄賂中石化內部人士。「儲總」要求這些錢先全部打入他個人賬戶。

然而1分鐘不到,「儲總」就表示由於證明材料提供不及時,貨已被其他客戶搶走。他給出聊天截圖為自己作證,稱自己「盡力了」。

劉北宏認為自己被騙了,他知道不少中間商用自己有中石化資源為由騙取廠商資格證,再拿資格證套取熔噴布,換個地方重新提價售賣,炒作市場行情。一位售賣熔噴布機的業內人士也向端傳媒證實,中石化多為政府對接的大單,市面上打中石化名頭的,少有真實賣家。

在廠商和中間商聚集的多個熔噴布交流群中,和劉北宏有類似經歷的人,並不少見。一名來自温州的廠家聲稱,剛開口罩廠的親戚在廣州搶熔噴布,原定3噸只搶到1噸,且拿到後才發現是三無產品,賠了38萬。另一位廠商表示,自己原定了2噸熔噴布,對方後來卻表示只有200斤;另一次則是中間商坐地起價,每噸臨時加了3萬,說是給廠內出貨者的「辛苦費」。一位網友提醒群友不要付定金,提現款去看貨,拿到貨再打尾款。

圖:端傳媒設計組

但微信群裏的善意提醒並未激起水花。幾分鐘後,「中石化熔噴布佛山現貨、深圳現貨」的信息繼續刷了上來,蠢蠢欲動的廠商們,又開始試探各方信息。

買不到原料的情況下,一些工廠會偷工減料。「比如用95級的冒充99級的,90級的冒充95級的,」劉北宏說,「不同級別的熔噴布需要用專業機器檢測,只有廠家才懂如何發現其中的區別。」

還有一些廠商開始尋求自主搭建熔噴布生產線。天眼查數據統計,2020年3月至今,新成立的熔噴布紡織廠多達263家,是過去三十多年總數量的5倍。

製作熔噴布,需要用高速高壓的熱氣流將聚丙烯製成的專用材料熔化,再從噴絲板中噴出,拉成0.3~7微米的超細纖維。這些纖維在收集裝置上成型成網之後,還要再把這些熔噴布經過「駐極處理」(編註:對超細纖維進行靜電充電,帶電的粒子通過靜電效應捕捉空氣中的微粒,從而大大提高過濾效率),才能達到製作口罩所需的過濾效率。

布置一條熔噴布的生產線,從採購、組裝到調試、投產,至少需要3至4個月,主要原因是噴絲板、噴絲模頭等核心零件需要從國外預訂,週期較長。而即使具備了所有零部件,由於其技術含量相對較高,市場上的調試工人也並不多,還需對工作人員進行專業培訓。

在其他人調侃「像販毒一樣」後,這位船舶公司的人回覆道:「35萬一噸,就是35個億,和販毒有區別嗎?」

投產熔噴布生產線,動輒需要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而一條生產線一天只能生產不到200公斤成品,若想真的轉起來,至少需投產五、六條線。高額成本和遙遙無期的回報率,讓不少廠商們望而卻步。

但利益誘惑下從不缺乏冒險家。在江蘇揚中市,短短幾個月內湧現出近千家生產熔噴布的廠商,他們在小作坊裏搭建生產線。線上的機器都是依照熔噴布生產線圖紙山寨製造的,廠商用山寨機日以繼夜地生產三無熔噴布,來自全國各地的買家則提著現金等在工廠門口,有多少收多少。

4月11日,揚中市政府啟動熔噴布行業規範化整治,並對出入車輛進行檢查,查扣不合規、缺乏資質的熔噴布。4月11日,一位當地廠商在群裏匆匆發布了一條消息,稱交警在路上截查私家車。立刻有人發出一條船舶公司的地址鏈接詢問,是否需要船舶,可以在公海直接交易和運輸熔噴布,船裝滿可承載1萬噸。在其他人調侃「像販毒一樣」後,這位船舶公司的人回覆道:「35萬一噸,就是35個億,和販毒有區別嗎?」

圖:端傳媒設計組

「這行業就是有資源大家共享」

搶到熔噴布,僅僅是拿到了生產口罩的入門券。

新加坡人齊至成在深圳有座母嬰用品工廠,2月初,工廠轉為生產口罩。促使他轉產的原因是兩張叫做《醫療器械生產許可證》和《醫療器械產品註冊證》的認證書。在中國,這兩張證書賦予工廠生產醫用口罩等醫療器械的資格。

正常狀況下,從申請資質到完整建立口罩生產線,需要大概8個月,但齊至成自信能在一個月裏完成。2月初,為應對中國市場醫療物資緊缺,政府鼓勵各類工廠轉產、增產口罩,措施之一便是開啟醫療器械生產許可的「應急審批」。在威海,一家叫迪尚的公司甚至只花30分鐘,便完成從辦理、審批到拿到執照的全過程。

生產資質證明工廠在醫用口罩的生產環境、滅菌能力等方面都達到國家要求。但根據現有規定,企業在申請資質時,只需準備一批樣品送檢即可,而非檢驗方隨機抽取。據業內人士向端傳媒透露,此次疫情中,存在有工廠準備一批合格品送檢拿到資質後,生產不合格產品的情況。

此外,政府還給生產口罩的工廠提供銀行貸款優惠、疫情補貼等扶持措施,並在2月初建立國家臨時收儲制度,以解除企業對產能過剩的後顧之憂。「鼓勵企業只要符合標準,開足馬力組織生產」,政府的宣傳文件中寫道。

低門檻、多優惠,加之巨大的市場需求,令齊至成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口罩生產大軍。他找到熟悉口罩生產的人填寫提交給政府的生產方案,同時看廠址、找資金、招人才,準備投入口罩生產。

但齊至成沒有如願申請到資質。「他們(政府)也沒想到一下子湧入這麼多工廠。」齊至成表示還有許多工廠像他一樣,在未拿到資質時便準備好了生產,最後卻竹籃打水。現在,齊至成只能轉為生產不需要醫用資質的民用口罩。

2020年3月18日中國北京,工人在一家口罩工廠內工作。

2020年3月18日中國北京,工人在一家口罩工廠內工作。 攝:Jiang Qiming/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其實,即便拿到熔噴布,順利通過資質審批,工廠還會面臨機器短缺的問題。雖然相較熔噴布的製造工藝,口罩製作機器相對簡單,但隨著口罩身價飛揚,口罩機的價格已水漲船高。過去售價10~12萬的全自動平面口罩機,至今已上漲4到5倍。

而半路出家的口罩工廠,亦催生出大量半路出家的口罩機器廠。齊至成原本想購買台灣的口罩機,但從那兒運過來要30天,在少開一天工就虧一天的情況下,他最終在東莞一家從未做過口罩機的自動化工廠定製了10台機器。結果半個月後交貨,只有3台可用。

這個臨時興起的行業很「團結」,那些資質不全、質量有問題的口罩,只要廠家把貨賣給另一個有資質的工廠,便能搖身一變,成為合規的產品。

劉北宏也遇到同樣的事情。他經人介紹找到一個生產無創血壓監測系統的廠家,該廠在疫情前便擁有醫療器械的生產和出口資質,老闆還帶劉北宏看他剛搭起來的口罩生產線,10台全新的口罩機放在寬敞明亮的車間裏。劉北宏決定先向對方訂30萬的貨試試水,錢打過去後才知道,10台嶄新的機器裏只有1台可以運轉。

這場交易沒簽合同,轉賬也是通過雙方的私人賬戶進行。「遇到這種情況大家也不好報警。」劉北宏說。這個臨時興起的行業很「團結」,那些資質不全、質量有問題的口罩,可以通過代工的方式走向市場,只要廠家把自己的貨賣給另一個有資質的工廠,便能搖身一變,成為合規的產品。「這行業就是有資源大家共享。」

這其中,有無數中間商層層倒賣的身影。

中國石化的熔噴布生產線。

中國石化的熔噴布生產線。圖:中國石化

「有貨就可以出」——只要在4月1日之前

疫情擾亂原有的外貿渠道後,劉北宏和Adam成為必不可少的存在。不僅是海外的民間市場,甚至一些官方機構,也會通過這些半路出家的中間商們尋找物料。

劉北宏手上就有科威特官方的600萬口罩訂單。以往,科威特官方會尋求在地的華人商會派人來中國市場尋找資源。但疫情中交通受阻,無法來到中國的商會人員便轉為尋找他們了解的國內渠道,一層又一層,把需求最終派發出去。

劉北宏在迪拜工作過幾年,懂得阿拉伯語,便經朋友介紹承擔起為科威特官方找口罩的任務。他認為,如果沒有熟悉中國市場的人引路,外國官方幾乎無法在民間渠道找到現貨口罩。因為官方對接規定了貨品成交的最高價格,在地下市場行情火爆之際,工廠很少理會這些官方訂單。「如果走官方對接,工廠會把生產排到7、8月,那根本來不及。」

資歷不深的Adam也正與美國一家政府機構商量簽訂5000萬個N95口罩合同。他表示美國官方有需求時一般便是找他這樣的供應商。3月以來,美國各州陸續傳出醫療設備嚴重緊缺的消息。目前,聯邦戰略儲備中有1200萬只醫用級N95口罩及3000萬只一次性醫用口罩,據美國衞生與公共服務部估計,這一數量僅佔年內口罩總需求35億的約1%。特朗普政府已向本土口罩業巨頭3M公司下達1.67億口罩大單,並啟動《國防生產法》下令通用公司緊急生產呼吸機。另一方面,聯邦政府也在向海外求購醫療防護設備。除中國外,俄羅斯、泰國、馬來西亞、越南、台灣、印度、洪都拉斯和墨西哥均在採購名單之上。

4月3日,從未建議民眾佩戴口罩的美國疾控中心,首次建議市民外出時佩戴布口罩,民間口罩的購買者也從過去的亞裔為主擴大到全體市民。

這令入行僅一個半月的Adam銷售了超過50萬美元的口罩。「每一天,每一天都會出現新買家。」他強調。訂單以N95和KN95為主,這兩種型號與普通醫用口罩、FFP2等型號一同,成為此次口罩出口的主流類型。

不過,一個鏈條上的劉北宏和Adam越多,不確定性也就越大。一份流傳在口罩從業者間的「指南」寫道,「意大利公司有500萬個口罩的採購需求,同時放給三個中國公司,這三個中國公司又各諮詢了十家合作的貿易公司,十家貿易公司又各自詢問了十家口罩工廠,於是國內口罩工廠得到了有15億隻口罩要下單的信號,紛紛提高了出廠價。」

2020年4月8日中國遼寧瀋陽,瀋陽工業學院的車間所生產的口罩。

2020年4月8日中國遼寧瀋陽,瀋陽工業學院的車間所生產的口罩。攝:Yu Haiyang/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在生產環節,一隻普通醫用口罩的成本價在1元人民幣左右,而流入到Adam所在的市場,售價已提到每隻30美分到70美分(約人民幣2元至5元)。而決定它最終售價的,除了採購數量,便是這不知道有幾手的中間環節。

鏈條上不僅有中間商,還有倒爺。與對接供需兩方信息的中間商相比,倒爺會直接出資買貨、囤貨,再高價售出。劉北宏會要求廠家用他指定的暗語拍攝視頻——以防有倒爺拿網上找來的視頻蒙混過關。暗語一般由對接人姓名、電話、交易時間和金額組成,劉北宏形容,這過程「像交易毒品一樣。」

但他很快發現,市場上又出現專攻暗語視頻的產業,500元便可買到一條符合要求的暗語視頻。

對劉北宏這樣的中間商來說,買到口罩、找好買家只算完工了一半,更難的是讓口罩跨越國門。

中國出產的口罩到海外銷售,必須擁有目標市場的產品資格,如註冊美國FDA、歐洲的CE認證,並按照當地市場的產品規格製作。且不說為匹配海外市場規格調整生產線的難度,此類認證的流程時間也需至少幾個月,在如百米衝刺般激烈的口罩貿易中,這麼長的時間等於淘汰出局。

或許考慮到市場的巨大需求,美歐曾一度放寬中國口罩的資質要求。3月17日,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發布優化N95口罩供應策略,提出當符合FDA標準的N95口罩供給不足時,可用符合部分國家標準的口罩替代,中國便是受認可標準的國家之一。可僅一週後,美國又推出新的「緊急使用管理」,將中國排除在可接受的產品之內。

「這就是政治操作,」齊至成覺得外國政府太矯情,「這時候有得用就可以了,哪管那麼多合不合規,要麼你就不要買中國的口罩嘛。」他認為那些在國外被退回的口罩,就栽在了這些不斷變化的政策上。

但他也承認,行業裏的確存在中介機構兜售假CE、假FDA資格的現象。誇張些的,號稱3天就能拿到國外資質。一位業內人士向端傳媒表示,國內外政策收緊之前,一些商家甚至會Photoshop一張FDA資質,發給美國客戶,蒙混過關。

2020年4月12日,武漢市長江一個港口,工人搬運裝著口罩的貨箱。

2020年4月12日,武漢市長江一個港口,工人搬運裝著口罩的貨箱。 圖:Getty Images

這也是Adam工作的一大難點。他的合夥人尋找中國工廠時會要求查看工廠資質,並負責檢驗口罩質量和資質,不過這些工作皆由合夥人在中國的在地團隊負責。「他們(中國的合作對象)能做的也只是檢驗廠家展示給他們的那部分產品,而且他們也不是政府官方檢查人員。」口罩從中國運回美國後,也將直接送向客戶,Adam並不會見到這批貨。

劉北宏也一樣,幾單生意直到做完,他都沒有見過貨物長什麼樣。當最終的客戶發現口罩有問題想退回時,中間環節的某個人換個電話號碼玩消失,整個鏈條便可能斷裂。

而即便資質真實、齊全,走出去也面臨物理上的難關。疫情中交通中斷,貨運機會驟減。為了快速完成交易,目前的口罩大多使用空運,如通過民航客機行李艙裏剩餘的空間運輸,頻次與容量有限。再加上清關排隊的時間,價格上漲三四倍是一方面,耽誤的時間才是重點。若正常排期,劉北宏的口罩要排上十天才能出關。為了加快速度,他把貨經由廣深倉庫拉到香港,經由香港海關出關。

在口罩外貿初期,劉北宏還會跑到機場,尋找乘機的個人或旅行團,請他們每人塞些口罩「人肉運輸」出去。隨着各國封關、停飛國際航班,人肉的方式逐漸沒落,有人在一大堆貨物中塞入口罩,寄希望不被海關查出。這些非正常通關方式在行話裏叫「衝貨」,有一定成功率。端傳媒記者佯裝有資質不全的貨物要運往美國,一位專做美國物流貨運的人告訴端傳媒:「有貨就可以出」——只要在4月1日之前。

這要死一大波企業

4月1日之前,中國企業申報出口醫用口罩、防護服等防疫物資時,可不提供隨附單證,海關也沒有驗核的要求。在商務部記者發布會上,官方解釋出口醫療器械質量,按照國際慣例,由進口國監管。

但接連發生海外退回中國醫療器械事件後,商務部要求從4月1日開始,出口的檢測試劑、醫用口罩、醫用防護服、呼吸機、紅外體温計5類產品不僅需要符合進口國(地區)質量標準要求,還要取得國家藥品監管部門相關資質。民間物流外貿企業如FedEx、阿里巴巴,也相應升級醫療物資出口條件。這意味着以往從假中介手中買張海外資質就可出口的方式行不通了。

在實際操作中,要求更加嚴格。劉北宏現在發出的貨物不僅要備齊各類資質,外包裝上還要印上生產廠家、電話、合格證、批次號等信息,這在以往只用一個空白的紙箱就能解決。而且部分地區的海關還會要求中國方面的資質在2020年之前獲得,這又攔住了一批半路出家的產品。

2020年4月2日,一名工人在中國廣州的一家工廠檢查在生產線上的口罩。

2020年4月2日,一名工人在中國廣州的一家工廠檢查在生產線上的口罩。攝:Chen Jim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或許是中國監管釋放出了可靠信號,4月8日,比亞迪精密等四家在中國生產的口罩獲得FDA的緊急使用授權(EUA)。11日,又有26家使用中國KN95標準生產的口罩企業獲得緊急授權。不過據《紐約時報》報導,監管也影響物資出口的速度,延誤時間從幾天到更長時間不等。

中國官方的海外捐助也在繼續。截至4月10日,外交部表示中國政府已向127個國家和4個國際組織提供包括醫用口罩、檢測試劑在內的物資援助。如疫情初期日本向中國捐贈口罩一樣,這些援助物資也被寫上祝福語,或是「千里同好,堅於金石」這樣的中國古語,或是捐助國家當地的名言。

中國官方也對口罩召回事件做出了回應。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在4月2日表示,荷蘭被退回的口罩是荷蘭代理商自己採購的,中方企業在發貨前已告知荷方這批口罩是非醫用,出口報關手續也是以「非醫用口罩」名義履行。這與趙立堅9日回應被芬蘭退回口罩的說法類似。

「我們想善意地提醒使用方,在購買和使用之前務必仔細核對產品用途和使用說明,以及是否符合採購方的使用標準,避免急中出錯,誤將非醫用口罩配用於醫用。」華春瑩表示,「實際上,在中方剛剛開始抗擊疫情階段,我們收到的其他國家提供的物資中是有一些不合格的,但當時我們選擇的是相信和尊重別國的善意,予以低調妥善處理。」她補充道。

劉北宏認為監管收緊後會死一波口罩企業,他覺得這是好事,可以減輕行業亂象。儘管趕上口罩風口,賺了一筆錢,他說自己還是會在夜晚感到良心不安,不知道那些經自己手後又倒幾手的口罩最終以怎樣的價格賣給了誰。

「中國人太聰明了,」劉北宏見過有人制作假冒的額温槍,沒有探頭,只有內置好數字的顯示屏,不論誰測,都是循環播放的固定數字,他有時為行業裏的事情感到恥辱。但這場疫情還是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決定在迪拜開一家醫療器械外貿公司,專門對接迪拜和中國的需求。在賺足錢後,他打算移民。

市場陸續出現退潮者,熔噴布群組裏開始轉賣二手口罩機;之前發布口罩機買賣信息的百度貼吧,近日也因「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暫時封閉入口。想參與生意的人也更加嚴謹,問那些號稱有貨的供應商:「你是幾手關係,有沒有決定權?」一些總結口罩市場不良套路的文字在口罩商之間流傳,有人感慨:「掙錢的(要)講道德,奶奶的,救命的東西不能開玩笑。」

2020年4月7日,德國漢莎航空的飛機卸下一批800萬個從上海運來的防護口罩。

2020年4月7日,德國漢莎航空的飛機卸下一批800萬個從上海運來的防護口罩。攝:Christof Stache/AFP via Getty Images

不過群組並沒有因退潮者而變得冷清,新的牟利方式應運而生——5000家口罩廠聯繫方式的表格被售賣60~200元不等,中英文註冊商標一個400元,沒有任何標示和資質的「白板」N95口罩10元一隻,甚至建交易交流群的群主也開始對交易成功的買賣雙方索要佣金。

與此同時,更多的醫療物資群組相繼成立,求購現貨、商量打款、互罵騙子、重複上一個風口的軌跡。「第一波口罩,二波額温槍,三波呼吸機,終於要迎來第四波的製氧機了,趁現在沒火找我下單備庫存......」有人在群組中留言。

一名網友在群組中半開玩笑地說:「把一輩子的錢都掙完了。」

應受訪者要求,劉北宏、齊至成為化名。

實習記者張美悅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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