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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山與海,瘟疫時期香港人的兩個挑戰

病毒終會消退,人性的瘟疫卻未必完結。當鄉郊成為瘟疫避難所,淨山與淨灘成為香港人的功課,但這卻是一種幸運?


2020年3月22日,船灣郊野公園。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3月22日,船灣郊野公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有次從荔枝窩西側的山區前往烏蛟騰。我已算不清那是第幾回,走進這座蓊鬱森林的古道。半途上,什麼時候會經過哪條溪流、廢村或漥地,大抵都有個拿捏,看到了也總有一親切的回顧。但那天走著走著,熟稔的風景一路映照過去,總覺得好像多了些什麼。快接近村子時,愈發有著整個行山不太對勁的氛圍。

這樣心情怪異地下到最後的石階旁,看見一個透亮的膠樽(寶特瓶)遺落於腳跟前時,終於清楚了自己的不快。當下按耐不住,再度折返了稜線。回到那岔路的位置,隨即有兩個膠樽半遮半現,裸露於草叢。樹林裡不斷有文明的廢棄物,遺落在地面,那種非自然的違和一如芒刺在背。我好像被刺了幾十針。

我隨即把這兩個拎起,丟進備便的膠袋。接下再撿拾一路散落的膠樽、膠盒,甚至還有毛巾和步鞋。沒想到這樣一路東撿西清,再回到登山口時,竟也處理了一大包。

見微知著的隱憂

上個年代初,開始在香港郊野公園行山時,看到森林步道少有垃圾,甚感不可思議。一座華人居住的城市,近鄰的淺山竟能保持高度潔淨,一如歐美國家的自然山徑,委實是我難以想像的。

對照台北郊山隨處可見的卡拉OK、違建小屋,以及紛亂的登山布條,香港足可資借鏡。不單單此,連山徑標幟、地圖指引和安全維護等等步道措施的周延,也絕對可讓世界各地攻錯。

2020年3月22日,大圍,遺棄的口罩。

2020年3月22日,大圍,遺棄的口罩。攝:林振東/端傳媒

那天撿到這麼多廢棄物,雖說稍感安心,但還是有種見微知著的隱憂,相當擔心這是否為一座城市生活質地崩解的初徵。趕到烏蛟騰村口搭車時,有對山友早在那裡等候。之前,我們在山路已照過面。他們知道我遠從台灣來,還高興地伴行一段,聊了許多攀登台灣高山的心得。

我手上拎了一大袋膠樽走過去,他們相當吃驚。當下好奇探問,在台灣會這樣嗎?我隱隱感覺,他們錯愕的不只是山上竟有如此多垃圾,還包括我一個外地人,為何要花時間去撿拾。

自己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過去在台灣山區,偶爾會做類似的清理,尤其是在一些熟稔的山徑,總覺得那是必要肩負的責任。在香港突然開始淨山,猜想或許也是情感黏著了,他鄉變故鄉,因而這個動作無形中成為理所當然的必然。而自那回以後,再到香港爬山時,我對山上垃圾的敏感更勝以往。況且,好幾位熱愛山水的港友,如今都持續在進行淨山的工作和宣導。

為何市民無法愛護山林

只是淨山最近也面臨嚴重考驗。COVID-19在全球各地蔓延,不少大城郊區,再度從休閒運動的環境,淪為市民躲避瘟疫的活動場域。爆擠的人潮在許多步道遺下大量垃圾,毀壞了多年來的努力。

常年在郊野公園宣導淨山,或者定期撿拾垃圾者,看到這滿山滿谷的髒亂難免會洩氣,甚而懷疑多年來的宣導和實踐,到底有多少成效。或許,我們也會將殊少走進山區活動,對山林並無強烈感情的市民,視為罪魁禍首。等瘟疫過後,他們往往也不會再上山,更不在乎山林的環境保護。

只是,千禧年初SARS爆發時,垃圾問題便已浮現。這回再發生,我們不得不嚴肅思考一個議題。為何市民無法愛護山林,如同住家的院子。反送中時,近百萬人遊行上街,展現了高度的自律行為。撤離後,街道絕少垃圾遺留。但何以不及十分之一的人,走進郊野反而留下滿目瘡痍的情景。

市民若在城市拋棄諸多廢棄物,造成街道髒亂污染,相信大家都會責難。畢竟日常生活的街道,每日都要接觸,做為公共領域,當然得自律。但郊野遙遠又疏離,市民對山林的認知,缺乏生態環境素養,遂無法形成美好共識。

這裡便有一個觀念必須釐清。郊山不在遠方,而是市民生活的一部份。保護郊山是每個人的責任,並非一般山友的義務。縱使你只上山一二回,或者從未走進山裡,但因為這些山的環繞,我們才得以享受良好的生活內涵。

2020年3月8日,城門水塘的猴子。

2020年3月8日,城門水塘的猴子。攝:林振東/端傳媒

一隻膠樽牽涉的「每個人」

相對的,山裡出現許多隨意丟棄的垃圾,同樣不能只將責任推給當場的現行犯。反而要深思,每個人可能都是山裡垃圾的製造者。

此話何說,容我再以膠樽為例。當我們在山頂撿拾垃圾,看到一只膠樽被遺棄在林子裡,往往會萌生一個無奈,直接推判是某一遊客缺乏公德心,使用後惡意拋棄。

但從撿拾者的角度,我會想得更多。諸如誰是製造膠樽的公司,裡面的飲料是哪一廠商的產品。誰提供了便捷的巴士或的士,又或是何人鋪設良好步道,讓他們順利抵達。丟棄者缺乏公民素養又該誰負責,政府部門何以未設訂違規的嚴格罰責,要不要也算一份。再從書寫旅遊的角度,同樣有挑剔之處。報導者如我,或其它文字工作者,何嘗不也有責任。若不是媒體大力宣揚這個景點,這位遊客何以會到此一遊。

我們可以舉出許多這樣的相關性,牽扯出一個膠樽出現在這座森林裡的各種遠因近果。而這些責任的歸究,便是我們在淨山時必須多方思考的。一座山出現大量垃圾,恐怕是一個文明生活的共業。

我們都是丟垃圾者的其中之一。抱持人人有責的信念,我們在森林裡淨山才能更具包容,更有說服力。又或者,這是我們關懷環境的基礎。用更大的感恩和無怨懟的淨山行動,才能帶出反省。

海洋淨灘,卻更如修行

但在香港郊野,我們面對的也不只是山,還有環繞的大海。對照海洋的淨灘時,或許,淨山不過像入門課,淨灘才是艱難的課程。

山以其龐然迎面而來,靜止於前,終有一高度和寬長。海是無止盡的波浪,每一波湧起的浪潮,都夾帶各種可能在岸上擱淺。不知從何而來的漂流物,彷彿肺炎般無所不在,始終無結束的一日。

我們在山裡發現的垃圾,往往是當事者親臨現場遺棄的行徑。最多只是時間向度的不同,或許有昨天遺留的,也可能是百年前,甚至更早年代的器物。

海岸積累的垃圾,不只是周遭近鄰,或者遊客遺留的。在我們腳跟前,總有許多稀奇古怪不可思議的漂流物,可能來自四面八方,遠達四五千公里,甚而是環繞半個地球才抵達。海上的垃圾藉由漂流,對環境和海洋生物的影響面積,明顯也更為深遠巨大。

淨山是最有效的方式,單純而美好。山林給予的回饋也最為具體,就像在家裡的客廳掃地。你有一固定的區域,只要認真勤勞,終有收獲。清潔過了,那山便煥然一新,逐漸回到最原始的美好。

我們面對的海洋垃圾,往往存藏於一波波無止盡湧上的海浪。今天清完了,明天滿潮後,說不定又有更多。你永遠不知下一回會撿到哪裡來的漂流物。前往淨灘,難免會沮喪和挫敗,質疑不斷撿拾的意義何在。除之不盡的垃圾,讓人懷疑自己的行動彷彿薛西佛斯,不知伊於胡底。但淨灘的考驗便在此,那是一種對環境生活的深沈信念,你面對的不只是酷熱的炙陽,嚴苛的環境,垃圾的無止盡出現,彷彿也是對你的無情嘲弄。

海浪如佛經,垃圾如裡面的偈語。你像出家人在修行,人生永遠充滿這些荒謬和缺失。海灘如佛堂,每天重覆著同樣的沖刷。撿拾本身就是一個禪修般的功課,不斷慚愧的學習和課程。但淨灘無疑地包容了眾生的集聚,那是淨山的美好對照。

2020年3月21日,大霧中的山頂盧吉道。

2020年3月21日,大霧中的山頂盧吉道。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人的兩個挑戰

行山是一種非常微妙的運動,更多時候係經由長期走路,磨練出一種生活思考。我們透過行山鍛練體態,摸索身體的潛能,接觸自然的奧義。但行山從來也不是一個人跟山林的對話,現有社會和山林的各種制度,都迫使我們視山林如一個社會體制裡的一個環節。

淨山多來自行山者的轉念和具體行動。來自一個人熱愛郊野活動,常以此為家園,對環境保護更願意付出。緣於此,展現義務和公益精神,心甘情願地撿拾垃圾,便是美麗的生命課題。城市的郊野淺山,從來不只是靠著綠野吸引我們,還包括了這樣持續的友善經營,以及努力達及永續的過程。

淨山和淨灘可以共修,也可以是最早的課業。那是一座城市郊野最初始的圓滿,體認其義,才能擁有厚實的信念,面對更大的浩瀚。

當你生活的地方是多山的島嶼環境,保護環境裡勢必會有淨山和淨灘。香港人何其辛苦,必須面臨這兩個挑戰。反之,那又是何等幸運的城市。一個擁有淨山淨灘運動的地方,隱喻了一個海洋和山脈交錯連綿的城市,一個美好的所在。

病毒帶來的疫症終有消退的一天,但人性的瘟疫彷彿沒有完結的一日。垃圾滿山讓我們驚心,卻是一堂必修課。當你的認知清楚時,面對正在發生的困擾。你會抱持信心,回到你的森林,繼續無悔的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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