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0奧斯卡

總評奧斯卡:選擇《寄生上流族》與「小丑」,學院獎顛覆自身了嗎?

與其說奧斯卡爆冷,不如說是希望自己更具有普世視角的學院獎,剛好遇到了一部既高度類型化又探問普世困境的韓國電影……


2020年2月9日,南韓電影《上流寄生族》奪得「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國際電影」及「最佳原創劇本」四個獎項,成為史上首部贏得奧斯卡「最佳電影」的非英語電影及亞洲電影。 攝:Matt Petit - Handout/A.M.P.A.S.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2月9日,南韓電影《上流寄生族》奪得「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國際電影」及「最佳原創劇本」四個獎項,成為史上首部贏得奧斯卡「最佳電影」的非英語電影及亞洲電影。 攝:Matt Petit - Handout/A.M.P.A.S. via Getty Images

因為《上流寄生族》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所創造的歷史時刻,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也變得格外有話題性。大概這就是為何《洛杉磯時報》影評人Justin Chang(也是《綜藝》前首席影評人)認為:是奧斯卡更需要《上流寄生族》改寫歷史,而不是後者更需要前者的加持。

他洋洋灑灑不吝表達對奉俊昊這部作品的鍾愛之餘,也在結果揭曉前,拋出了對奧斯卡評委們擲地有聲的問話:過去幾年一直著力擴闊會員構成和擴大國際影響力的學院,真心想看到努力的成效嗎?真心想打破美國本位對電影行業的壟斷嗎?評委們給出了一個肯定答案。《上流寄生族》並未止步於最佳國際影片,而是一舉囊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合共四項大獎。

它作為一部非英語片所創下的奧斯卡記錄,恐怕短時間內也很難再被打破。儘管在無數影迷心目中,《上流寄生族》甚至算不上奉俊昊的個人最佳,但天時地利恰好成就了其登頂封神——就像是帶著去年(獲最佳導演及外語片等三獎的)《羅馬》未能實現的眾望,《上流寄生族》終於走完了外語片摘下奧斯卡桂冠的最後一哩路。

人們一直在等待學院勇於革新,突破保守取態與中庸口味。而在這個求變的節點上,《上流寄生族》出現得恰到好處。用Justin Chang的話說:「如果首部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非英語片理當讓好萊塢自愧不如,那《上流寄生族》再合適不過。」因為該片處理的,正是美國電影幾乎從來不去從道德層面介入的階級問題。人人都知道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公是普世的,卻只有奉俊昊用高度工業化的創作方式完成了極為嫻熟的表達——而這恰恰是奧斯卡所喜歡的方式。

脫胎自荷里活家庭情節劇的敘事方法,與重要社會議題帶來的普世共情,讓《上流寄生族》既與奧斯卡的審美保持一致,又展現出了學院求新求變、放眼世界的誠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確是奧斯卡更需要奉俊昊。

該片(《上流寄生族》)處理的,正是美國電影幾乎從來不去從道德層面介入的階級問題。

2020年2月9日,南韓導演奉俊昊憑《上流寄生族》奪得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

2020年2月9日,南韓導演奉俊昊憑《上流寄生族》奪得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攝:Richard Harbaugh - Handout/A.M.P.A.S. via Getty Images

學院獎的革新需求

雖然今年是公認的奧斯卡大年,前哨戰也堪稱激烈,但頒獎季的後半程依然回歸了由《1917》和《上流寄生族》領跑的雙雄對決。

九部入圍影片裡,《Ford v Ferrari》和《陽光兔仔兵》屬於最弱梯隊,前者的優勢僅限於技術獎,後者因為拿了一些改編劇本的前哨戰獎項(編劇工會獎、英國電影學院獎),所以提前鎖定最佳改編劇本獎。威尼斯金獅得主《小丑》雖然坐擁11項奧斯卡提名,但畢竟是靠一個人撐起整套戲,所以也只有Joaquin Phoenix的影帝最被看好。

《小婦人》和《婚姻故事》則可歸為同一梯隊,這兩部電影各具光芒,但放在今年格外厚重的入圍名單裡,就顯得分量相對較「輕」了。《小婦人》讓人印象深刻之處,是其對經典文學充滿現代意識的嶄新詮釋,可惜靈氣有餘但硬傷也不少(非線性敘事掌控力不足、以色調切換時空太生硬、配樂喧賓奪主)。而《婚姻故事》雖為大熱影片,但一方面從格局上就輸了一截(可以對比同樣是家庭情節結構的《上流寄生族》處理的議題縱深),另一方面這種講述「婚姻關係自由落體」的故事,站在觀眾的角度上看得很過癮,但站在學院評委的角度上,恐怕很難將大獎頒給一部「拆解」家庭價值的小品。

《愛爾蘭殺手》和《從前,有個荷里活》體量相仿,同樣出自電影大師,同樣散發著濃厚的懷舊意味,也同樣是傳統奧斯卡的「老白男」口味。兩部電影都是從美國歷史出發,追溯黃金年代的或唏噓或動人,後者更把迷影情結抒發到登峰造極。但從這兩部重量級巨製在一系列工會獎項中並未獲得明顯優勢就能看出,時代確實變了。傳統固然值得珍視,但一味沉緬於帶著復古濾鏡的吉光片羽也不行。今時今日,黑幫史詩也好,荷里活舊夢也好,都無法再讓人發自內心為之激動。所以這兩部格局宏大的美國視角之作,本質上都和學院獎如今希望突破守舊標籤的革新需求背道而馳。

《1917》電影劇照。

《1917》電影劇照。網上圖片

《1917》技巧大於內容

《1917》和《上流寄生族》其實是兩部完全沒有可比性的電影,但因緣際會下卻成了今年最佳影片的兩大熱門之選。前者包攬了製片人工會、英國學院獎、導演工會獎等前哨戰大獎;而後者在拿下演員工會獎的最高榮譽「最佳群體演出獎」時,已被英文媒體預測為「有可能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第一部外語片」——因為學院會員裡,演員佔比15%,而這個群體向來最抗拒必須讀字幕的非英語片,所以《上流寄生族》能在外語片連入圍都極困難的演員工會獎成功突破「字幕的一英吋壁壘」,很有指標意義。

《1917》被認為「有奧斯卡相」,源於它集合了各種一目了然的得獎特質:鏡頭對準大歷史裡的小人物、舊瓶新酒彰顯戰爭裡的人性之光、技術和藝術又渾然融合,從質素到立意都頗符合奧斯卡「美國式文藝片」的標準。再加上「偽一鏡到底」噱頭十足的設計,也不免讓人想起五年前的大贏家《Birdman》。所以頒獎前的多方預測都將《1917》視為符合學院獎常規選擇的頭號大熱。

儘管作為影迷,我個人覺得《1917》壯美如詩調度精湛,但其實它更接近一場「沈浸式體驗」,高度形式感犧牲了劇作的複雜性,很多對該片的批評也指出了其「技巧大於內容」。奧斯卡最終肯定了《1917》作為視覺奇觀的技術貢獻,但把大獎都義無反顧給了《上流寄生族》。

《上流寄生族》電影劇照 。

《上流寄生族》電影劇照 。 網上圖片

亞洲電影?荷里活類型片變奏

難道這意味著學院終於肯顛覆其一貫判準了嗎?答案其實是否定的。

一路從荷里活汲取類型養分的韓國電影,其實早已是亞洲電影裡最能與荷里活工業標準相銜接的。再加上CJ不惜重金全力公關衝高票房(根據韓影研究者小韓給的數據,CJ公關費約100多億韓元),《上流寄生族》贏得各大工會成員的好感是水到渠成。與其說奧斯卡爆冷,不如說是希望自己更具有普世視角的學院獎,剛好遇到了一部既高度類型化又探問普世困境的韓國電影,彼此需求完美契合。

同時,也因為《上流寄生族》運用的是大眾性、國際性的敘事策略,所以它的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貧富差距懸殊的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這當然也是類型生產的巨大力量:同一套敘事資源下,本土的就是世界的。語言和文化差異,完全不妨礙美國人共情韓國人的階層鴻溝。而且奉俊昊精通情節劇法則和類型雜糅,使用的表意系統對西方觀眾來說也不陌生,所以雖然這是一部亞洲電影,卻不但看不出什麼東方美學,反而更接近於荷里活脈絡下的類型片變奏。

不是《上流寄生族》改變了奧斯卡的標準,而是它本來就可以被納入奧斯卡的評價體系,並以一種活力新血的姿態,去展現學院獎的世界性與包容力。

資本主義讓世界殊途同歸

今年的表演類獎項,整體可謂毫無懸念。《小丑》和《Judy》都是「因為主角的表演才能夠成立」的電影,所以影帝影后自帶絕對優勢,前哨戰也分別一路橫掃了工會獎。值得一提的是Renée Zellweger挑戰Judy Garland,難度堪比去年《Bohemian Rhapsody》裡的Rami Malek,也是要靠變身式演技才能達成。而《Judy》作為奧斯卡格外青睞的明星傳記,內容雖然乏善可陳,但Renée戲我不分的感染力,卻能讓人看完電影後很久回不過神。

2020年2月9日,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揭曉,最佳男主角華堅·馮力士、最佳女主角雲妮·絲維嘉與最佳男配角畢彼特。

2020年2月9日,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揭曉,最佳男主角華堅·馮力士、最佳女主角雲妮·絲維嘉與最佳男配角畢彼特。攝:Jeff Kravitz/FilmMagic

男女配角獎,也和前哨戰的結果完全一致。《婚姻故事》的Laura Dern和《從前,有個荷里活》的Brad Pitt,都是早就拿下了包括演員工會獎在內的一大堆配角獎。不過男配角一項,《愛爾蘭殺手》裡兩位老戲骨其實都貢獻了無可挑剔的表演,該片九項提名卻顆粒無收的爆冷程度,也絲毫不亞於評委們把大獎一股腦砸給非英語片的出人意表。而對擁有一顆老靈魂的影迷而言,老派黑幫片在這個時代的黯然謝幕,或多或少都讓人悵惋。因而看到奉俊昊致敬馬田史高西斯時更覺動容,記取傳承,至少讓這屆奧斯卡獎看上去不分彼此和樂融融。

而《美國工廠》不出所料拿下最佳紀錄片時,兩位導演對於「全世界工人應該聯合起來」的獲獎寄語,強調了「工廠」指向的普世苦況。表象的文化差異下,資本主義讓全世界殊途同歸,看上去,這是奧斯卡評委們今年在意的焦點議題。

有怎樣的觀眾,就有怎樣的電影

不過值得玩味的是,相比學院對外語片的寬容度,《Knives Out》作為一部久違的古典推理類型片,處境卻很尷尬,不知是否因為該片給出了一個讓虛偽的民主黨和保守的共和黨都不願看到的諷刺結局(自家大宅合理合法被移民鳩佔鵲巢),雖然某種意義上它有點像《上流寄生族》,但窮人和富人一起同歸於盡,顯然還是比把美國本土的左派右派各打五十大板更容易獲得認同。

而對華人來說,今屆奧斯卡具有存在感的時刻,除了在「最佳國際電影」頒獎致敬環節的混剪裡一閃而過的《臥虎藏龍》、《重慶森林》、《花樣年華》和《霸王別姬》畫面,也就唯有致敬已逝影人時出現在大銀幕上的高以翔了。不乏大陸網友在頒獎結果揭曉後熱切吐槽奉俊昊的電影不怎麼樣、不夠實至名歸,微博微信上鋪天蓋地都是不滿,好像人人都能慧眼看出奧斯卡的退步。

作為《上流寄生族》製作投資人的CJ集團副會長李美敬在領獎感言的最後,向韓國觀眾特別表達了謝意。她說,是韓國觀眾毫無保留的觀後感,一直在鞭策韓國影人挑戰極限。我想,那大概是韓國電影真正的高光時刻——一個國家有怎樣的觀眾,就會有怎樣的電影。他們的榮耀,理應與他們的觀眾共享。而無論中國觀眾有多看不上這屆奧斯卡的選擇,學院獎都用它的方式,實現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次自我突破。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奥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