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金馬2019

金馬、金雞隔岸賽果:平行時空各自安好,華語電影的未來將要如此嗎?

不可抗力帶來的傷,被包覆在實至名歸的陽光裡,但所有愛電影的人,都知道整件事讓人多痛苦多無能為力。


電影《陽光普照》劇照。 圖:網上圖片
電影《陽光普照》劇照。 圖:網上圖片

同時看完今年金馬獎和金雞獎頒獎典禮的第一感受是沒有意外、沒有爆冷、甚至沒有太大議題性,恰如其分得不增不減——兩者都是。金馬依然是金馬,金雞也依然是金雞,前者沒有黯然失色,後者也沒有突破反轉。外在原因雖讓今年撞期的兩獎多了一些被並置討論的理由,但從美學、氣質到獎項的最終分配上,其實它們都沒有什麼可比性與參照性,宛如兩個平行世界,各說各話兀自呈現,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謂爭奪華語電影話語權的假想之爭了。

從流程來看,金雞的紅毯直播更冗長。大概因為走紅毯的劇組太多又都要簽名,整體效果也相對略亂。包括徐克、任達華、惠英紅、劉若英、明道在內的大量港台明星都現身金雞,而彈幕裡除了各種高呼「王源王源王源」、「楊冪楊冪楊冪」的粉絲之外,也不乏網友好奇「就沒人知道頒獎是幾點嗎⋯⋯」直到金馬頒完了五六個獎,金雞的紅毯才剛收尾。

從開場表演來看,兩獎的美學概念也分野顯著。金馬用了《返校》裡曾出現的60年代台灣老電影《兩相好》,帶出百老匯式生動歌舞:憶溯往昔光影榮光與台灣電影的傲人成績之餘,更清晰傳達出金馬精神的藝術真純與自由包容之美。

而金雞開場的《和你在一起》雖然舞台轉場設計也算動感明快,但緊接著就是一段將近四分鐘的由關曉彤和鐘楚曦領舞的開場群舞,各種高大全機位對著舞台360度這麼一拍,春晚feel頓時呼之欲出。撲面而來的集體主義美學,瞬間讓人意識到,這的確還是金雞獎——相比金馬在開場音樂劇裡唱出「你是哪裡人都不要緊,電影讓我們心連心。」的舉重若輕,金雞載歌載舞大合唱「今夜有我,今夜有你」則更像是聯歡晚會的開場,所幸後面頒獎時倒沒安排太多類似節目,顯然也是盡力緊湊了。

電影《返校》劇照。

電影《返校》劇照。圖:網上圖片

金馬:沒有黑馬,中規中矩

金馬獎今年的主題是「尋找黑馬」,不過最終各大獎項裡並無黑馬:沒有出人意料的爆冷,而是回歸台灣本位的中規中矩嘉許。

《陽光普照》和《返校》(各獲五獎)包攬了絕大部分獎項,也代表台灣中生代和新生代導演的大獲全勝。最佳紀錄片頒給蔡明亮《你的臉》,與台北電影獎的選擇一致,最佳女配角和最佳新演員亦花落台灣本土。而入圍階段大熱的《夕霧花園》和《熱帶雨》兩部新馬影片各自只獲一獎。代表新加坡競逐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幻土》摘獲了包括最佳原著劇本在內的兩獎。香港兩部入圍長片《叔·叔》和《金都》均顆粒無收,唯一有所斬獲的香港作品是曾獲「鮮浪潮大獎」的《紅棗薏米花生》今次拿下最佳劇情短片。

這份讓國片揚眉吐氣的獲獎名單,對台灣當然具有撫慰人心的重要意義——某種層面上,這種撫慰大概也是必要的。今年格外特殊的外部環境對金馬獎所帶來的衝擊難以迴避,即使李安在頒獎禮後受訪時都承認「損失當然損失」。損失之下,更需以愛凝聚治愈,這正是《陽光普照》的主旨。

我身邊朋友對《陽光普照》的反應其實比較兩極,喜歡的會飆淚狂推,無感的能挑出不少瑕疵(片長冗赘、不夠節制留白、關鍵劇情靠大段獨白去「說」)。但事實上,縱觀今年的台灣電影創作,又的確沒有更優作品。《陽光普照》是否出色到足以囊括「最佳劇情長片」和「最佳導演」?或許很多人有所保留,但兩個表演類獎項應無太大爭議。我個人觀影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陰魂不散」的菜頭,而由陳以文詮釋那種父愛也頗有說服力。該片同時獲得「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其實也印證了此刻當下,人們需要被這種飽滿的情感療愈。

話題國片《返校》拿下最佳改編劇本、美術設計、視覺效果等獎項都實至名歸。尤其改編劇本這一項的三部入圍影片裡,顯然《返校》從遊戲改成電影敘事難度最大。《夕霧花園》原本是我期待值很高的改編,但看過影片後,覺得不但小說娓娓道來的氣韻節奏和男女主角相處過程中對美學共通的體認難被訴諸影像,原著最精髓的「借景」,劇本也未有深刻呈現。相形之下,《返校》不但以不同視點兼納了遊戲的兩個結局,更對原作精神做了最大程度的還原。

電影《熱帶雨》劇照。

電影《熱帶雨》劇照。圖:網上圖片

個人覺得《金都》算是今年頗為遺憾的一部,其實鄧麗欣的表演完全值得獲得一個影后提名(當然即使入围也會輸給楊雁雁……)。朱栢康影帝輸給陳以文是仁者見仁,而在最有競爭力的最佳新導演這項,《金都》又對上《返校》——公平來說,駕馭一部猶如巨大機器的類型片,對新導演來說,確實比生活小品的難度更大。所以只可惜天時地利都不佔先機,讓這部質素上乘之作無緣金馬。

另外一部港片《叔·叔》在最佳原著劇本上輸給《幻土》也讓我略微意外。《叔·叔》取材自《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細膩平淡的故事,自有真實力道。《幻土》的強項,則明顯是在音效以及音樂方面而非劇本——因為即使相比入圍的另外幾部,其劇作都沒有任何明顯優勢。

而拿下影后的《熱帶雨》也是今年金馬最佳劇情長片和最佳導演的最有力競逐者。有趣的是,我發現偏愛這部的朋友,基本都沒那麼喜歡《陽光普照》。這兩部電影,都是有關「家庭」的故事,但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的敘事邏輯與作者風格。

陳哲藝的首部長片《爸媽不在家》當年是金馬的「黑馬」,如今新人不再新,自然也不必被格外提攜,不過他在泛華語地區青年導演中的影像掌控力依然無出其右,更很可能是繼李安之後鏡頭語言最為沉穩的一位華語創作者。善用鏡頭講故事其實是一種非常稀缺的影像思維能力,而《熱帶雨》則有很多示範(比如鏡頭給坐在輪椅上的杨世彬一個表情,沒有半句台詞,情緒已被完美傳遞給觀眾。)

《陽光普照》和《熱帶雨》雖然處理的困境迥異,但都在結尾給出了某種出口。相比前者的強力催淚大開大合,後者更不動聲色些。並不存在高下之分,只是兩條和解的路徑而已——而今年的金馬,則選擇了彰顯台灣屬性的那一條。

電影《流浪地球》劇照。

電影《流浪地球》劇照。圖:網上圖片

金雞:中庸無趣主旋律

一位大陸資深影評人在回顧金雞獎沿革的文章中寫道:「所有的獎項都是被動的,電影好看,這個獎項才會好看。」很諷刺的是,金雞獎今年揭曉的結果,似乎恰恰是對這句話的反證。

相比過往歷屆,這屆金雞的入圍影片已經算是更「好看」且多元了:不但「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導演」都延攬了影展片入圍,「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也因提名中納入FIRST影展和平遙影展的獨立電影,而讓影迷們眼前一亮。然而,看似有了某些「突破」與「進步」的金雞,最終獲獎名單的官方色彩卻與以往如出一轍——就好像《過昭關》、《春江水暖》、《第一次的離別》這些獨立電影從未在金雞視野裡出現過一樣,一個獎都沒有。除了「睜開雙眼做場夢」的失落,我也很難形容此前對金雞那一點微小期待化作梦幻泡影的感觸了。

大陸當然有很多「好看」的電影,但金雞還是把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導演的重量獎項,分別頒給了《流浪地球》和《紅海行動》兩部中國式英雄主義大片。從有趣程度而言,今年的金雞賽果甚至不如上一屆——至少兩年前拿最佳導演的《我不是潘金蓮》可供討論的維度還更豐富些,且上屆的兩部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塔洛》與《告別》,也比這屆缺少電影感、敘事全靠獨白的《紅花綠葉》更彰顯獨立精神。

作為今年獲金雞三獎的最大贏家,《地久天長》複製了一遍柏林影帝影后,外加獲得最佳編劇,但也談不上意外欣喜,只是讓人感覺合乎情理。影帝王景春的高光時刻反而是以一句「希望中國電影陽光普照,願所有的愛地久天長」與對岸無意中隔空互文。

而金雞獎雖然(2003年增設)有最佳表演新人獎,可這些年又再沒頒過,所以像《過昭關》裡拿過平遙影帝的淳樸素人演員楊太義,最多也只能陪跑最佳男主角獲得一個直播鏡頭。金雞在表演獎項上的邏輯缺失,不知明年從兩年一屆改為年年評選後又會否有所檢省調整。

但不難想象的是,如果金雞獎中庸無趣的主旋律軸線不改,即使有再多「好看」的入圍電影,這個獎項本身依然不會好看——用大陸網友的話說:「換再多海報也救不了死板價值觀」。獎項本身當然是具有能動性的,它的氣質與它所選擇的電影相互形塑也彼此成就,只有這兩者相諧,才不會違和——比如人們提到金馬精神時,自由包容、公平公開這些關鍵詞都一直都被真切踐行著。而金雞今年在姿態上雖然也想實現蛻變,可是一邊用著「金雞獨立」的獎杯,整份獲獎名單裡卻又一部真正需要鼓勵的中國獨立電影也沒有,畫風就顯得謎之尷尬了。

電影《紅海行動》劇照。

電影《紅海行動》劇照。圖:網上圖片

平行時空,未來也是嗎?

從入圍到頒獎一路比對下來,或許今年金馬與金雞的的唯一相似點是:入圍名單都比得獎名單更紛呈。反而是兩份頒獎結果平行攤開之後,卻讓人感覺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討論之處了。那種感覺大概近似於「哦,是這樣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兩岸媒體在各自的頒獎典禮結束後第一時間所給出的快評裡,都出現了類似於「實至名歸」、「大獲全勝」的褒讚——金馬獎是台片大勝,金雞獎是「中國價值中國力量」大勝。各自全勝之餘,聽上去又會否有些吊詭呢?原來大家在彼此隔絕的並不「正常」的現實語境之下,都能收穫心滿意足。作為旁觀者,不免會在心底升起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茫然,因為你無從揣測這會否將成為平行空間裡的未來常態。

不可抗力帶來的傷,被包覆在實至名歸的陽光裡,一絲陰影都未留下。但所有愛電影的人,都知道整件事讓人多痛苦多無能為力。

沒有意外、沒有黑馬、也沒有不合時宜,一切看上去都純淨得剛剛好。金馬在「港台新馬東南亞」的入圍軸線裡回歸了彰顯台灣屬性:用本土的暖心和解,為島嶼內部注入信心,眾望所歸無可厚非。金雞則在略顯多元的入圍名單裡,依舊選擇了保守主軸,完成了自娛自樂浩大聯歡。獎項本身的水準與品質自然高下立見,各自的美學價值與追求也清晰如昨。

但往後未來呢?平行世界裡不必交集也能各自安住的彼此,會變得更好嗎?答案或許只能交給每一位華語地區的創作者去慢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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