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金馬2019

金馬手記:那一個闖進影展的陌生人

金馬獎的「免疫系統」會如何對待「被抵制」這件事。這樣的好奇,並不能通過提問解決。


《陽光普照》導演、攝影、編劇鍾孟宏帶領其團隊進場。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陽光普照》導演、攝影、編劇鍾孟宏帶領其團隊進場。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我一直很想要確認,主辦方向記者們提及金馬獎時口中的謹慎究竟是一以貫之,還是今年尤為如此。

當我看到同事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心裏突然想,糟了。我可能像是突然生長出來的一個麻煩,假若被包裹在白細胞裏,搞不好就離金馬獎的真實越來越遠了。

那裏也藏著我最大的好奇,金馬獎的「免疫系統」會如何對待「被抵制」這件事。這樣的好奇,並不能通過提問解決。「回答」往往依照標準答案,兩岸關係如此緊張,標準答案其實就等於不給答案。

不能替代的,為什麼是金馬?除了開放,眼界,包容這些已經知道的詞組,總還有些別的吧?

金馬獎主辦方很清楚地知道——至少是表現出——這個獎項不只是紅毯和頒獎的這一天。它不是全力去營造一個珠光寶氣的賣相,儘管行禮如儀,明星和好事者們想要的,走到今天這一步,金馬獎也並沒有去掉那一層光環式的外包裝。不過,主辦方用心地準備了很多活動,供入圍者和觀摩者融入。入圍者不單單是在等待揭曉獎項,彼此之間成了一起活動,一起上通告的「同事」般的關係。這種聯繫增加了他們的連結,營造出人人常說的金馬獎家庭感。

最關鍵的風景,可能還是引導和串連活動的人。比如金馬頒獎前一天的金馬入圍酒會,記者席的主持人是楊元鈴,頒獎當天後台全程主持得獎者發表感言的是執行長聞天祥。這兩個活動其實是很樣板的兩件事,很多娛樂獎項都會辦。金馬獎請來的人不只對作品熟悉,更兼具評論者,策展人的身份,他們知道這些場面在娛樂之外,應該具備別的意義。這些出席的電影人不能只被當作明星和藝人,他們的創作者身份應當被尊重。

那些本應是無趣的拍照站位,本來可能龜縮在娛樂版某個位置短短幾十一百字的環節,金馬獎確有獨到之處。楊元鈴在其中的串場,時刻穿插輕鬆幽默的玩笑,也許不是每個出席者都完全舒適,她很懂得把握分寸,點到為止,講出口的並不是那些虛偽的場面話,而是真實的語氣。聞天祥在後台向得獎者發問,也往往將問題聚焦在作品本身。他會讓最佳動作指導洪昰顥講解他如何與《狂徒》的導演構思其中的動作場面,問最佳電影配樂張偉勇為什麼要在配樂裏用到一種少見的樂器。若在其他地方,這裏的問題可能會變成——你的另一半有發來賀電嗎;這一刻心情最想和誰分享——之類的慣例。

這些都不是孤例,最佳女主角的候選人在講座一起談表演,最佳新導演候選人一起聊創作,以及各種創投會活動,金馬電影學院活動,這一系列的串連都融入了這樣的精神。當我看到某些新聞在說金馬獎星光如何黯淡的時候,這場比較就已經沒有意義了。紅毯華服,天價珠寶,這些本來也不是金馬獎的強項。或者,本身也不該是電影獎項費心之處吧。

無法掙脫的,可能還是那種沿襲多年的儀式感,如同高掛在演講廳的孫文像及天下為公字樣,來自一個我們無法掙脫的時代。這也是金馬獎和大眾之間保留的少有通路,或者唯有如此的形式和規格,方可以說服觀眾,這些作品與創作者是重要的。它強調作品必須要有舞台,主辦方盡全力在這個舞台上呵護了創作者的感受。而那些野蠻生長的東西,可能要用盡全力才可以衝破某一種屏障,來到這個舞台上。金馬獎今年的遭遇,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那一層屏障中很多無形限制和固化的審美被消解了,在提名名單裏,我們才看得到更多亂序的活力。

在影展的放映現場,常常是聞天祥,有時候是另一些影評人,因就放映作品做簡短的評述。這些評述從批評的方向出發,只有一兩百字,卻很切中電影的長處,也不去掩蓋或開脫電影的缺點。這些點評事後可以在網路上找到,綜合在一起就呈現出一個很特別的版圖,為當屆的提名作品有意無意間勾勒出了一個輪廓。在金馬的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評論者在放映的點評環節玩文字遊戲——或許為了滿足部分人的需要,大牌導演和明星的見面會還是有很多空話。這種誠實也好也壞,壞處就是它指向了另一種得不償失:金馬的入圍名單比得獎名單有趣得多了。

當一切終於來到最後一刻,所有的能量都聚集到了國父紀念館。因應地形,金馬的現場就好像海中浮台,習慣了香港金像獎的鬧市中浪游,這裏顯得疏離和空曠。13部直播車發出轟隆的運轉聲,一邊是入圍者陸續走上紅毯,而其他拿到入場券的觀眾則從中山畫廊進入——他們是電影業者和劇組,安靜地加入這場盛事。狂熱大概都在紅毯被消耗殆盡了。

自我打氣縱然感動,卻免不了有些危險,這也是我的焦慮。面對抵制,金馬獎在行政和運作上能做的事情其實不多,如果要用作品或結果證明什麼,它反倒對創作有了一層無形的限制。我一邊享受著現場新聞中心的井然有序,一邊為抽象和無形的東西擔憂。中國的社交平台上不斷傳來各種消息,不少熟悉的臉孔沒有張揚地出現在金馬獎上。世界好像突然沒那麼壞,可誰又知道明天的事呢?

頒獎典禮接近尾聲,王童和李安來到後台為整個獎項評選見傳媒。美聯社的記者用英文向李安提問之後,現場遭來了不小的反對聲,一些後台的文字記者在抗議聽不懂。我不確定是因為他問到如何評價中國的抵制惹來反對,還是因為大家由衷地認為在這一刻不應用外語提問,最終這位記者不得不轉為國語。這一幕及後台記者的某些歡呼尤其對我勾勒出金馬獎的台灣屬性,它強烈為我飄忽的思維打上gps定位,從半空中突然下沉。這可能也是金馬的免疫機制之一,在那一刻,我確認了我外來旁觀者的身份,清楚了自己思考的位置。我今年的金馬體驗鄰近尾聲,意外失重而結束。

我不禁開始設想,什麼樣的電影能夠打敗《陽光普照》,什麼樣的電影應該打敗《陽光普照》。一邊想一邊走出新聞中心,直播車輛次第離開。電影的魔力到期,一切重整為安逸又平凡的台北週末夜晚。

典禮結束之後,是漫漫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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