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與台灣斷交七日內,我在索羅門群島遇見的四個故事

在遠離台灣海峽千里之遙的南太平洋上,認為自己「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台灣醫生、來自山東的華語教師、「台灣農場」裡的當地實習生,與抗議政府派遣特使赴中的社運青年,在索羅門群島上相遇、交會,或擦身而過。


2019年4月24日,所羅門群島的霍尼亞拉。 攝:Robert Taupongi/AFP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4月24日,所羅門群島的霍尼亞拉。 攝:Robert Taupongi/AFP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位居南太平洋群島戰略要衝的索羅門群島,在上月與台灣斷交、與中國建交,竟引發當地Malaita省揚言「宣布獨立」抗議,廣泛激起「反對與台灣斷交」的聲浪。為了一探索國「挺台抗議」的究竟,我們的撰稿人前往當地,與他們聊了聊,並追尋島上百年來的華人身影。以下是在正文之外,他所記錄下的四個索羅門群島故事。

小島醫師

台索斷交後五天,我走進唐人街附近的中央醫院,醫院外頭,寫著「台灣駐索羅門群島衛生中心」的招牌還高高立著,門診大樓裡卻空蕩蕩的。突然走廊轉角處傳來熟悉的台灣口音,我循聲走去,只見到一個中年男子的背影,他雙手環抱紙箱向外走去,留下一扇半掩的門。

房間裡,台籍工作人員正忙著打包收拾,要趕在中方代表抵達索國之前撤離。不意外地,斷交時機敏感,衛生中心的台籍工作人員不願受訪。「或者,你問問剛走出去的那位張大哥吧,他在這裡待很久了。」

就這樣,張榮華成為我在索羅門群島認識的第一個台灣人。皮膚黝黑、頭上頂著濃密捲髮的張榮華,乍看幾乎和索羅門本地人無異,一開口卻又是台灣外省第二代的國語口音。聽聞衛生中心要撤站,他趕忙前來搬藥,把一年內可能用到的藥品都拿齊了。「把藥留給本地醫院,那些本地人也只會佔為己有,不如留給我們這些台灣人用。」

見我有心想聊,張榮華提議去太平洋賭場的咖啡廳坐坐,那裡距離衛生中心只有兩分鐘車程;雖然稱不上豪華,但建築立面近兩百公尺的賭場,在公路邊依然堪稱氣派。坊間流傳,經營賭場的老華僑梁家,當年是透過賄賂才取得了如此大片的濱海土地,因而在二〇〇六年暴動期間,也成了群眾破壞的對象。

沒等我開口,張榮華直接向吧台要了兩罐通寧水。「我來這裡之後很喜歡喝通寧水——這裡有瘧疾你知道吧,通寧水可以治瘧疾。」

張榮華的父親是跟著國民黨來台的上海人,母親則是台灣雲林四湖的本省人,從小就在國台語交錯的雙語環境下長大。「我告訴你,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你不要誤會,我還是把台灣人放在中國人前面的。」

索羅門群島中央醫院,亦為台灣駐索羅門群島衛生中心駐在地。

索羅門群島中央醫院,亦為台灣駐索羅門群島衛生中心駐在地。圖 : 作者提供

一九八九年,張榮華在工專念完土木工程、修習過建築碩士課程之後,在榮工處(全名為「榮民工程事業管理處」,為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屬下的公營事業單位,初期宗旨是為大陸來台的退役官兵提供就業機會)找到第一份全職工作。

當年台灣經濟正好,帶有官方色彩的榮工處又負責多項援外工程,張榮華被分配到索羅門中央醫院的援建計畫,隻身一人來到這個他連聽都沒聽過的國家。張榮華原本以為醫院建完就會回台,卻在第三年和當地老華僑的女兒結了婚,索羅門群島從此便和他的人生結下了難解的羈絆。

到了一九九〇年代,台灣迎來經濟自由化的浪潮,「公司化」和「民營化」這兩個詞喊得震天價響,而榮工處最後也於一九九八年轉型成為公司。轉型後的「榮民工程公司」調整業務方向,不再肩負援建外交任務,最後決定放棄索羅門衛生中心的第三期工程。百般考量之後,張榮華於一九九九年和公司一起撤回台灣。然而妻子搬去台灣之後無法適應,不想離婚的張榮華,只能再次搬回索國,在這裡開了一間建設公司,偶爾承接台灣在索羅門援建的工程包案。

「歷史從來都是這樣,如果陸權國家強,台灣就屬於陸權國家;如果海權國家強,台灣就屬於海權國家。」

事後回看,張榮華的人生和職涯起起伏伏,儼然就是台灣政經走勢和索國社會情勢的縮影。

「我運氣不好,公司剛開沒多久,就碰上族裔衝突和內戰,只好先進入本地華僑的工程公司當經理,避避風頭。」二〇〇六年暴亂再起,張榮華的妻子帶孩子離開動盪的索國到澳洲唸書,過沒幾年夫妻便協議離婚。

局勢回穩之後,張榮華再次當起了老闆,除了繼續接些建築工程之外,也經銷太陽能電板,偶爾幫大使館處理貨運物流。「我再婚後又生了四個孩子,現在負擔很大。」一邊說著,他一邊又點燃了一根菸。

張榮華散發著一股老憤青的氣質。說要談台索斷交,他卻把話題一下子拉到明清之際的中國,「歷史從來都是這樣,如果陸權國家強,台灣就屬於陸權國家;如果海權國家強,台灣就屬於海權國家。以前考試我拿最高分的就是中國史,每次考試只有我會洋洋灑灑寫下好幾頁,還拿過九十六分。」看他滔滔不絕,我完全可以想像他答題時振筆疾書的畫面。

張榮華認為,所謂的斷交決議只是索羅門內閣的投票結果,不是整個國會的決議,而且九成民意都支持台灣,斷交與否仍有轉圜餘地,「蔡政府卻趕在情勢明朗之前就宣布斷交,目的就是為了『撿槍』(台灣流行用語,意指意外獲得發動攻勢的大好機會),想激起台灣人對大陸的反感。」

撇開角力暗潮和政治貪腐,索羅門群島資源豐富、氣候宜人,張榮華在此大可怡然遺世,無須心繫台灣政局和兩岸情勢,但在索國待了三十年,張榮華認為自己隔海旁觀,對於台灣政治環境、兩岸消長都看得更加清楚。

目前在索國僅存的台商約十家,規模都不大,除了幾家餐廳之外,還有遠在外島的輪胎修理廠。索羅門群島日照強烈,幾年前台灣的茂迪太陽能在索國還有據點,然而二〇〇八年中國太陽能板廠商進入索國之後,就用低價搶走了大部分的市場份額。

台灣經濟勢力的下滑,除了可以從台商數量看出之外,也展現在援助的力度上,而中國的「慷慨大氣」,在張榮華看來反而是集權制度、一黨專政的優勢。「台灣給個捐款,還要談多少比例用貸款的方式。換成大陸,他們要多少給多少,因為他們就是集權國家嘛,國家說要給,老百姓有能力反對嗎?但台灣不能這樣搞,外援預算一曝光,立法院就有得吵了,還會被媒體輿論說成金援外交。」

經歷過台灣經濟榮景的張榮華,幾乎匯聚各種「老藍男」的典型特質:新聞頻道鎖定中天,對國民黨時代的技術官僚讚譽有加,也推崇中國政府的寬闊視野。

張榮華認為,台灣的本土化運動、中華民國的台灣化,注定會讓非台籍的海外華僑感到疏離,導致台灣在外交工作上少了海外華僑的支持。據說索羅門群島的中華總會每逢新年都有舞獅活動,往年也都會特意繞去台灣大使館,然而今年大使館卻以下雨為由,主動取消了在使館前的舞獅表演。在他看來,這就是斷交前夕的一個不祥預兆。

「本地老華僑也會質疑台灣人,問你們到底是不是中國人啊。可惜台灣人已經被教改洗腦,沒有人要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了。」認同自己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張榮華義憤填膺,激動的語氣背後,似乎還藏著幾絲落寞。

離開索國當天,張榮華堅持要載我去機場。

大使館撤走之後,他儼然已經成為台灣駐索國的實質代表。往機場的一路上,他的手機鈴聲幾乎沒有停過,一會安排使館財產清運、大使官邸轉賣,一會又用外省腔的台語接聽台灣木商來電。看他在百忙之中抽空送我一程,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他揮了揮手說,「反正下午有台灣學術考察團要來,我也是要去機場接他們,順路而已。」

陪我在機場辦理報到手續時,張榮華突然從皮夾裡抽出一張二十元索幣的小鈔,塞到了地勤人員的手裡。原來這位地勤人員曾經因為簽證問題而刁難過張榮華,他當時只能給錢了事,然而先例一開,不論是否有求於他,張榮華每次看到他時都仍得提供「喝茶錢」。

「這裡就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和我道別之後,張榮華還得趕在學術考察團抵達之前,抽空去機場附近的工地巡視工程;和在中央醫院初識他時一樣,我再次看著他的背影離去。外交場合固然無情,國旗說降就降、農技團也可以在一夜之間撤離,但當初被邦交帶來索羅門群島的張榮華,卻已經有太多理由,離不開這個南太小島。

台灣農技團裡的實習生。

台灣農技團裡的實習生。圖 : 作者提供

台灣農場

雖說「台灣農技團」理論上已隨邦交斷絕而撤離,但種在土裡的作物不可能一夜連根拔起。台索斷交第六天,我搭乘箱型車改裝成的公車,前往位於首都東郊的台灣農技團。和衛生中心相比,台灣農技團顯得忙碌依舊——辦公室裡擺滿剛收成的芭樂、香蕉、蕃薯、芋頭,碾米機也仍在隆隆運作。

經過農技團大門時,一位索籍警衛把我攔了下來,「現在時機敏感,上面交代要嚴格控管訪客」。

雖然台灣農技團只是技術指導單位、沒有盈利,但當地人仍習慣用「台灣農場」(Taiwan Farm)稱呼這裡。自從一九八三年台索建交以來,農技團一直都以示範和技術移轉作為定位,希望讓當地農業脫離粗放模式,並為農業學生提供有薪實習機會。自二〇一六年起,農技團也開始將農作物無償供應給各級學校。

正在田裡施肥的實習生安德魯來自馬島,每個月可以拿到實習津貼六百索幣(約八十美元)。他知道索國和台灣已經斷交,但實習合約十一月才到期,問他接下來何去何從,他只是一臉茫然。

雖然農技團的作物不對外販售,但農技團大門邊上,卻有幾位中年婦女在小攤子上販賣各種蔬菜水果。看顧小攤的婦女宣稱,他們販售的產品來自台灣農技團;和中央市場相比,這裡的蔬果品相的確更好。經過追問,她們才坦承這些蔬果其實是和農技團購買種子、在附近耕作收成而來,精確來說,應該算是「台灣農場」的「延伸」(extension)。或許,這些「台灣農場」的菜販有「廣告不實」之嫌,但讓當地人學會技術、獨立耕作販賣,本來也就是農技團的本意。

台灣農技團一隅。

台灣農技團一隅。圖 : 作者提供

回看戰後歷史,農業一直都是兩岸在國際社會中進行角力的外交工具。早在一九五九年,當時經濟依然孱弱的台灣,就已經開始對外派遣農技團。由於農業外援政策漸趨複雜、必須與中國政府競爭,中華民國政府於一九七二年將農業援助事務併入「海外技術合作委員會」,由外交部管轄,最後才於一九九五年以財團法人的形式成立「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一般簡稱國合會)。時至今日,國合會對外的援助項目仍以農漁牧業的技術轉移為主。

就中國而言,早在大量非洲國家和台灣斷交的一九七〇年代,中國便已有接替台灣農業援助計劃的經驗;一九七一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能取代中華民國在聯合國中的席位,也有部分要歸功於非洲國家的支持。中國當時的農業外援,採用的是國家控管、政府主導執行的模式,而「一個中國原則」,也一直都是中國在各國投入發展計劃的前提。

和台灣不同的是,中國從一九九〇年代末開始以「公私合作」模式推動農業援助,並於二〇〇三年在商務部下成立「國際經濟合作局」,正式鼓勵中國私人企業參與農業援助計劃,並為農業企業在海外投資提供優惠補助。自此,中國透過農業投資在發展中國家圈地的傳言,便在西方世界甚囂塵上。

除此之外,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也於今年發布 報告 ,指出中國從二〇〇〇年至二〇一四年間對海外提供的融資項目之中,超過百分之七十五的資金都不符合「官方發展援助」(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的定義,其中也包括農業發展在內。根據經合組織(OECD),所謂的「官方發展援助」必須至少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援款以捐款和優惠貸款為形式,否則便會被視為盈利目的的「其他官方資金」(Other Official Flows)。

面對外界疑慮,中國官方則是一再澄清,中國在海外投資的農業項目,只有小部份會將作物出口到中國,因此西方人對於中國在海外「圈地」、滿足糧食需求的指控,根本只是誇大其詞。

眼下沒有人知道,台灣農技團走了之後,中國會不會繼續經營「台灣農場」;就算真的接手,也沒人確定中國會以何種形式在農業上提供援助,而「台灣農場」這個一般人早已習慣的代稱會不會繼續在口耳之間流傳,也沒有人說得準。但可以預期的是,這個農技團門口的小市集,應該不會在台灣農技團撤離之後就馬上消失。

在台灣農技團園區外販賣蔬果的小販。

在台灣農技團園區外販賣蔬果的小販。圖 : 作者提供

華文教師

「老實說,我也看不懂門口上方那些漢字。」中華學校校長尤妮斯・塔胡妮亞拉(Eunice Tahuniara)用帶著英國口音的英語對我坦承。塔胡妮亞拉生於巴紐,一九八二年嫁來索羅門群島之後,便一直在中華學校任教,接任校長職位至今還不到四年。

她提到的「門口上的漢字」,指的是中華學校一幢老校舍頗為標緻的拱形牆面上所寫的「中華學校」四個大字,一旁還有「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委員長曾廣順」的落款;再仔細一看,漢字下方原本還有「CHINESE SCHOOL」幾個英文字,只是今日已經斑駁。不過看不懂漢字實在沒什麼好難為情的——雖然名為「中華學校」,學校裡的主要授課語言仍是英語,除了新華僑的子弟和教授華語的老師之外,能無礙識讀漢字的人本就不多。

「我前幾年看過建校初期的歷史資料,但現在不知道放哪去了,也一直找不到時間好好整理。」這也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在經費拮据、人手不足的情況下,爬梳歷史是個奢侈的工作。

然而中華學校的校史,可以說就是索羅門群島的華人聚落史。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英屬索羅門群島的首府原本位於圖拉基(Tulagi),而華人初期也是在圖拉基一帶建立了聚落和學校。二戰結束後,遭受猛烈轟炸的圖拉基滿目瘡痍、重建腹地又不夠寬闊,政府遂決定將首府遷至荷尼亞拉,而「逐市而居」的華人也一併將中華學校帶到了現址重建。

時至今日,中華學校依然採用英國學制,從學前班到九年級都各有一個班級,全校學生數超過三百人,是索國境內聲譽最好的學校之一,與另外一所國際學校齊名,而註冊在籍的學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來自經濟狀況較好的本地家庭,只有大約百分之十五是老華僑和新華僑的後代。

「我們使用的是澳洲課本,也有不少香港的英文教材。」塔胡妮亞拉瞥向我背後的書櫃,語氣頗為自豪。「畢竟校董都是廣東人,當年也有些老師來自香港,就一併把教材帶來了。不過不管是哪裡來的教科書,總歸都是英國人編寫的——你也知道,我們都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嘛。」

在中國資金援助下剛完工的中華學校新校舍。

在中國資金援助下剛完工的中華學校新校舍。圖 : 作者提供

儘管中華民國僑委會的題字仍在,但中華學校今日並不屬於台灣的僑校體系。「台灣政府過去對中華學校的確有過支持,但近年來學校的財政來源主要還是依靠本地華商的贊助,以及駐巴紐中國大使館的資金。不過學校的財源都是校董會在籌措,詳細狀況我們這些教職人員並不清楚。」

塔胡妮亞拉提到的校董會,今日仍由索國的廣東籍老華僑組成,他們都是事業有成的華商;身兼中華總會會長的知名華商「QQQ」老闆馬修・關(Matthew Quan),便是中華學校的現任董事之一。

中索於九月二十一日建交之後,便派出大使趕在十一國慶之前抵達索國;由於大使館舍仍未就緒,十一當天的升旗儀式和慶祝活動,便是在中華總會的幫助之下,由中華學校出借場地舉行。

回溯台灣僑委會的歷史,為中華學校題字的曾廣順出任僑委會委員長期間,也正好就是一九八三年台索建交之際。換言之,中華學校雖然校史悠久,但應該也是在台索建交之後才開始受到台灣的關照。僑委會過去也曾對中華學校派送華語教師,為學生提供課後的免費中文課,但這個政策卻在二〇〇〇年前後,亦即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時遭到取消,不僅讓中華學校的華語教學難以為繼,也形同讓中華學校徒具「華名」。

到了二〇一三年,這個窘況終於出現了變化。當時中華學校正在研擬興建一棟新的教學樓,然而台灣方面無法提供資助,校董會於是轉向駐巴紐的中國大使館求助,自此,中國便成為中華學校重要的資金來源。根據報載,中國從二〇一三年就開始持續對中華學校提供援助,二〇一五年當年則捐贈了三十一萬索幣(約合四萬美元)維持校務運作,而今日學生使用的新校舍,也是在中國資金的挹注之下才得以完工。

「早期的老校舍,現在只剩這些教師辦公室還在使用。第二期新校舍工程完工之後,這裡也會一併拆除——不過門口那幢寫有漢字的老建築比較特別,我們應該會保留下來。」午後天氣讓人昏昏欲睡,沒有空調的辦公室裡有些悶熱,塔胡妮亞拉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裡的課本不斷搧風。

由中國引入的除了資金之外,還有華語教師。從二〇一四年起,校董會便開始透過中國國務院的僑務辦公室引入華語教師,試圖讓華語教學常態化,也正式將簡體字和漢語拼音引為教學標準。

「董事們現在偏好從中國引進華語老師,但老實說,我們這些第一線的教職人員還是比較喜歡台籍的華語老師。台灣老師的英語能力比較好,可以在英語不好的新華僑學生和其他老師之間擔任橋樑,溝通起來也比中國籍老師更為容易。」

中華學校今日只有百分之五左右的學生是新華僑的子弟,他們跟著經商的父母來此,英語能力相對低落,經常跟不上課程進度,也總是來來去去。根據校方的課程安排,學前班每天都有十五分鐘的中文課,其他年級則是每天半個小時。由於本地學生和華僑子弟的中文程度落差太大,因此校方會盡量讓兩個群體分開上課,然而中文課的成效依然十分有限,每個年級使用的基本上都是同一本教材,只能不斷讓學生複習。

就教師的招募管道而言,中籍和台籍教師也有非常大的差異:前者透過中國僑辦這個正式管道引進,後者卻是由索國當地的台灣人私下引介的。這種現象其實並不尋常,因為直到今年為止,和索國建有邦交的分明是台灣政府,然而傾官方之力在援助師資的卻是中國政府。

「台灣大使館並沒有幫忙介紹師資,不過我們有位校董的妻子正好就是台灣人,她也一直都很樂意幫我們從台灣尋找華語老師。」

談及索國政府的外交轉向,塔胡妮亞拉遲疑了一下,笑容也有些尷尬。

「對於教職人員來說,台索斷交、中索建交都是政治人物的決定,我們只能維持中立。至於校董會的立場,我沒有辦法代言。」然而可以確認的是,台索斷交對於中華學校的台籍老師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他們本來就不是台灣大使館介紹過來的,薪水也都是由校方支付。」

塔胡妮亞拉沒有再回答我的下一個問題。

塔胡妮亞拉離開不久後,彼得進到辦公室從冰箱裡取出了幾個餐盒。他穿著藍球球褲,皮膚泛著健康的小麥色,看起來朝氣十足。

見到我在教師辦公室裡,彼得打開餐盒問我,「我和這裡的本地朋友訂了墨圖(Motu),你要不要試試?」餐盒裡,幾塊樹薯、香蕉和雞腿正閃著油光。墨圖是索羅門群島的一種特色菜餚,做法是將食材放在燒熱的石堆裡烹煮,在飲食地景已被華人餐館掌控的索國,是少見的本地料理。

來自台灣的彼得今年三十二歲,已經在中華學校教了一年半的華語,今年底約滿之後就要回台。來索羅門群島之前,他在台灣海軍艦隊上服役長達八年,曾以樂隊鼓手的身份隨敦睦艦隊出訪四次,台灣在太平洋地區和中美洲的邦交國他都去過。

彼得之所以會來索羅門群島教書,其實也是因為當年跟著艦隊在這裡登岸時,認識了塔胡妮亞拉提到的那位校董的台籍妻子。「退伍之後,我聽她說中華學校在找華語教師,就投履歷應徵了。」

彼得邀我到他的辦公室坐坐,沒想到華語教師的辦公室,就是門口寫有漢字、頗有特色的那幢老建築。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就是一個擺著三套桌椅的小房間,內裝十分簡陋。另一名台籍教師麗莎也在辦公室裡,正埋頭專心備課。

麗莎是中華學校新聘的華語老師,在台索斷交前一個星期才抵達索國;我見到她時,她剛上完教師職涯的第一天課程,神色顯得有些緊張。和彼得一樣,麗莎在來索國之前就已經擁有非常豐富的國際經驗。大學讀商學院的她,畢業之後加入了台灣的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在台一般簡稱「國合會」,主要負責對外援助發展計畫),在台灣的邦交國巴拉圭一邊擔任志工,一邊學習西班牙文。離開國合會之後,她又申請了工作度假(Working Holidays)簽證,在澳洲和紐西蘭各待了兩年,從此愛上南太平洋地區。

雖然麗莎喜歡南太島國的緩慢步調、穿著打扮也很隨性,她的語速卻異常地快。「還在紐西蘭的時候,我結交了很多來自南太島國的朋友,也去過斐濟、吐瓦魯和萬那杜,早就習慣了南太地區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後來我在臉書上看到朋友說這裡在徵老師,想都沒想就應徵了。」

中華學校對華語師資的要求不高,既不看華語教學證照,也不在意老師是否有過教學經驗。雖然麗莎從紐西蘭返台之後,就報名了師大的華語師資培訓課程,但她應徵中華學校教師職缺時資格認證仍未到手。「我看得懂簡體字,但寫不出來,所以現在得花很多時間備課。」

我問她為何不在去紐西蘭之前就先考到華語教學證照,這樣在當地就可以找份華語教職、收入會更加優渥,沒想到她給了我一個白眼。「我追求的就是自由,不想被同一份工作綁在原地,而且我很喜歡吃奇異果,本來就想在奇異果農園裡打工。」即使麗莎現在和中華學校簽了兩年合約,如果哪天想走,隨時也都能離職。

提到自由,彼得也有類似感觸。「我覺得這裡的生活和在艦隊上沒什麼差別,每週的工時只有十多個小時,有很多時間可以做自己的事,也可以認識很多本地朋友。」儘管中華學校提供的月薪只有六到八千索幣(大約相當於八百至一千美元),但他們本就是為了體驗不同生活而來,薪水考量還在其次。

2019年10月12日,所羅門群島一名男子乘船抵達霍尼亞拉中央市場。

2019年10月12日,所羅門群島一名男子乘船抵達霍尼亞拉中央市場。攝:Lisa Maree Williams/Getty Images

聊著聊著,中國派來的華語教師小鄭也回到了辦公室。手裡拿著華語課本的他,長相斯文、裝束簡練時髦,頭髮還用髮蠟整理得服貼有型,和兩位打扮閒適的台灣老師相比,簡直像是隨時都能走上伸展台走秀似的。

如果說來自台灣的彼得和麗莎,是跟著人生軌跡才偶然來到索羅門群島,那麼來自山東棗莊的小鄭之所以會在這裡支教,則是國家體制安排的結果。「我們當時是沒得選的,國家要你去哪就得去哪,頂多就是放棄海外支教的機會。」中華學校另一位中國籍的華語教師也是山東人,因為整個南太平洋地區的外派教師計畫,都被國務院劃給了山東省僑辦統包負責。

在中國,「支教」一向就不只是教育而已,而是藉由國家力量動員教師前往貧困地區,帶有志願服務和支援性質,也有平衡城鄉發展的功能。從二〇〇二開始,支教也開始冠上「海外」一詞,成為中國拓展軟實力、推廣漢語的工具,除了「孔子學院」之外,也會和個別學校合作,薦送教師出國。為了出國支教,小鄭必須先通過普通話水平測試二級甲等,再經過考試選拔,出國之前還參加過統一培訓,而國家漢語國際推廣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漢辦)則會對他提供生活津貼、旅費和醫療保險。

和已經跑過大半個地球的麗莎、彼得相比,小鄭的人生經歷也非常不同。來索國之前,他在山東某個縣城的小學裡教書,從未出過國。「何止出國,我連工作單位附近的黃河景區都沒去過——用你們台灣的話說,就是『很宅』。」

在所有華語教師之中,小鄭在中華學校的資歷最久,已經待了兩年半,而且才剛續約,預計還會再待上兩年。剛到索羅門群島時,小鄭在生活上不太能適應,花了好些時間才能用英語和當地同事溝通,每天就是在宿舍和學校之間兩點一線,放假時也很少出門。一直到彼得來了之後,小鄭才開始一起到處溜噠,談吐間也多了台式用詞,偶爾還會開玩笑自己是「習主席派來監視台灣老師的間諜」。

「這裡的生活很簡單,不像在國內壓力那麼大,連當個老師都要攀比競爭。」現在下了課,小鄭會開車載其他老師一起到市中心上健身房,偶爾也上KTV唱唱歌。

問起最近的外交轉向,三位老師似乎都不覺得有什麼好談的。

「對於台灣人而言,斷交之後最大的影響,大概就是以後生病了沒地方看醫生吧。雖然台灣醫療中心的設備馬馬虎虎,但至少從台灣來的醫生看診更積極、也更能信賴。」彼得聳了聳肩。

有意思的是,兩位年輕的台灣老師都是所謂的「天然獨」世代,在指涉對岸時也都使用「中國」一詞,而不用「大陸」,但小鄭彷彿早已習慣似的,沒有想要「曉以大義」,也不曾嚴肅糾正台灣同胞的思想。「都離開中國了,還談這些幹嘛呢?這裡是索羅門群島啊,離中國多遠你知不知道?」話剛說完,小鄭又轉過頭去繼續和彼得討論下班之後要上哪去。

是上健身房流流汗,還是去大馬華人開的咖啡店吃叻沙呢?想念家鄉味的話,「小青島」離市區也不遠,山東燒雞和餃子的口味也都還算道地——畢竟,不論離中國多遠,你永遠都能找到中國人開的餐廳。

 中華學校舊校舍,今日為華語教師辦公室。

中華學校舊校舍,今日為華語教師辦公室。圖 : 作者提供

運動青年

九月二十日,亦即台索斷交之後不到四天,索國政府派出了密使團前往中國;收到情資的瑞克於是立刻製作標語,召集三名同志於密使出發當天前往機場抗議。他們在牌子上寫著「他們付了多少錢給你?」、「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循線找到了瑞奇,撥了電話過去。接起電話的是一個有點亢奮的男聲,「方便的話,半個小時之後直接約在中央市場見面吧。」我掛斷電話之後連忙趕去中央市場,而他比說好的時間晚了十五分鐘才出現。

這位才剛從警察局釋放出來沒幾天的年輕男孩名叫瑞奇,擁有典型的美拉尼西亞面孔,眉宇之間散發著索國人少見的自信與幹練。他先是用皮欽語和同伴交代完事情,才和我握了握手。我提議去附近的餐館坐著聊,瑞奇一邊振步疾走,一邊已經開始興奮地向我交代他的身世和理念。

「我從七歲開始就是人權鬥士。」

我以為自己聽錯,「七歲?」

他聽了之後得意地拿出手機,在 Instagram 上找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照片裡的男孩手裡拿著一張寫著「權利」的海報,閃閃發亮的眼神和我眼前的瑞奇真有幾分相似。「以前學校裡的老師會拿鐵尺體罰學生,所以我當時發起了一場運動,希望讓大家知道小孩也是有人權的。」

我們最後走進一間由福州人經營的廉價快餐館;入夜後,荷里亞納市區只剩華人的店還有營業。這類快餐館在索羅門被稱為「Kai Bar」(「Kai Kai」是索羅門皮欽語的「食物」之意),而荷尼亞拉市區的「Kai Bar」則幾乎清一色都由華人經營,販賣內容千篇一律,就是辣味和蠔油兩種口味的豬、雞、牛、魚這幾種組合配上米飯,有些也賣炸魚薯條(Fish and Chips)這種帶有後殖民風味的英國食物,價格從二十三到四十元索幣(相當於九十元台幣至一百六十台幣,或二十至四十人民幣)不等,在物價高企的索羅門群島算是相對平價的選擇。

雖然瑞奇也是第一次來,卻十分熱情地和中國老闆攀談。「我厭惡的是中國政府,不是中國人民。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在現實和理想之間拉鋸打拚的人。」拿著蠔油雞肉飯在塑膠椅上坐定之後,瑞奇如此對我說道。

雖然落腮鬍讓雷奇看起來十分成熟,但他今年其實只有二十三歲,還在索國某所大學讀社區發展,在索羅門國際論壇(Forum Solomon Islands International)這個本地的人權倡議團體之中也非常活躍。他曾經想要申請台灣政府提供的獎學金赴台留學,現在看來恐怕再也沒有機會。

「我相信人權和民主制度,所以認為索國和台灣斷交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人權」和「民主」這幾個字,成為他最常脫口而出的關鍵字。

瑞奇對於台灣的支持,並不像一般民眾是建立在台灣對索國的「恩情」之上,而是建立在「自由」、「民主」的價值之上。「我認同民族自決的概念,也知道台灣有很多人想要獨立,所以我必須支持台灣。」然而再深入多聊,瑞奇其實也和大多數支持台灣的索羅門人一樣,對於台灣的現況,以及中華民國憲法框架的矛盾與爭議並不了解。

現在的他一邊上學,一邊在人權團體裡工作,主要關注索國各部族的傳統權益,近期則在索國境內宣傳印尼西巴布亞省的民族自決運動,希望喚起索國對鄰近地區人權議題的關注。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和許多反對黨政治人物以及西方外交官都走得很近。「索羅門人的文化崇尚和平,所以有時就算我們看到不對的事情,也不會選擇發聲。我選擇投入組織工作,就是希望改變這種態度!」

在機場抗議過後,他與其他七位夥伴全部被警察逮補。在警局訊問時,警察最在意的不是抗議行動本身,而是他們的情資從何而來。瑞奇顯然也很進入與警察對抗的情境之中,與他吃飯時,我注意到他的蠔油雞肉飯只動了幾口、就被擱在一邊,我以為他顧著說話而忘了吃飯,示意請他記得用餐,沒想到瑞奇認真地搖了搖頭說,「我是運動分子,隨時都有可能會被警察追著跑,不能吃太飽的。」

所羅門群島國會大廈。

所羅門群島國會大廈。圖 : 作者提供

瑞奇和我說,他們目前正在策動一場示威遊行,預定於九月二十七日號召兩千人在國會大廈集結,要求政府收回和中國建交的決定,並恢復和台灣的外交關係。

瑞克認為自己也是一名民族主義者。「二十年前的族裔衝突,為索羅門人帶來了很多傷痛。我希望政治人物可以讓索羅門團結起來,而非造成分裂。」

中國政府或許會帶來基礎建設,但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表達訴求的自由,以及民族自決和原住民的權利;台灣人想要脫離中國的控制,索羅門同樣也害怕被中國控制。「我們的土地大部分都被外國人控制住,尤其是中國人。台灣人卻沒有這樣做。在我看來,中國人對於索羅門的資源和經濟發展並沒有太多興趣,何況他們早在建交之前,和索羅門群島的商貿來往就已經非常密切,不需要等到建交才可以幫助我們發展經濟、開發資源。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我們的地理位置,幫助自己和美國爭霸。」

「我們已經取得示威許可,但我認為自己應該又會被逮補。」瑞奇說著,語氣興奮得幾乎在像在發抖。「如果我們在抗議過程中做了一些違法的事情,就很有可能會被逮補。」

「所以抗議當天除了和平示威之外,也會有一些違法的活動嗎?」我追問。瑞克聽了欲言又止,最後決定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離開中國餐館前,外頭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本該是乾季的九月天,卻在我到訪期間幾乎天天有雨。瑞奇斬釘截鐵地說,「這就是氣候變遷。」

在雨夜裡奔跑躲雨時,我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成為一個英雄烈士,我要為了理想而死!」我笑著問他,為什麼不當一個好好活下來的英雄呢。瑞克聽了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或許是讓我們在夜裡狂奔起來的大雨,讓他想起了過去被警察追趕的經歷,他的神情異常興奮。我還來不及向瑞奇道別,他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荷里亞納街上的暗夜之中。

隔天,我在網路上看到遊行取消的消息,於是連忙在臉書上搜尋瑞奇的個人頁面,想問他遊行策劃出了什麼問題?他的頁面並不難找,大頭照下方的自我介紹欄位還寫著「青年運動組織者。支持西巴布亞人。反貪腐太平洋青年論壇。氣候變遷對抗者。」

然而,瑞奇終究沒有回覆我的訊息。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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