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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隔岸鬥法:重整旗鼓的金雞獎會超越金馬獎的權威嗎?

向來式微的金雞,這一次由於承載起民間的愛國情愫,而被寄予了對標金馬的厚望。「兩金」的較量,也被網友視為兩岸對華語電影話語權的爭奪戰⋯⋯


曾角逐上屆金馬的《我不是藥神》被提名金雞獎最佳故事片。 網上圖片
曾角逐上屆金馬的《我不是藥神》被提名金雞獎最佳故事片。 網上圖片

毋庸置疑的是,如果沒有大陸官方今年叫停影片與影人赴台參加金馬獎所激起的空前熱議,那麼第32屆中國電影金雞獎絕無可能像現在這般受到矚目——它大概就會和以往的歷屆金雞獎一樣,波瀾不驚地舉辦,卻並不會進入多數人的視野,更很難引發影迷圈去主動關注與討論。

一直以來,金雞獎雖然也號稱「華語電影界三大獎」之一,但除了每屆獲得提名的相關人士,圈外少有人會真正在意這個帶有揮之不去官方色彩的獎項究竟花落誰家。而今年的特殊情況,卻意外讓「金雞獎公佈提名名單」和第28屆金雞百花電影節的海報成了備受談論的熱點,大陸所有最重要的電影類公眾號都在第一時間推送了相關評論。

這屆金雞的熱度,當然首先源於其頒獎典禮與金馬撞期,廈門與台北的隔空對壘,無形中也隱含了一較高下的意味。早在8月份金馬獎剛公佈海報時,大陸微博上就已經有不少網友在操心金雞的海報能不能「爭氣」——有鑒於上屆金雞百花電影節的海報「low」得一塌糊塗,甚至被群嘲「不像海報,更像傳單」,所以這次槓上了金馬的金雞,自然不能再充滿「土味」。大陸網友還在網上發起「金雞獎民間海報設計大賽」集思廣益。

金雞獎的中國特色

向來式微的金雞,這一次由於承載起民間的愛國情愫,而被寄予了對標金馬的厚望。「兩金」的較量,也被網友視為兩岸對華語電影話語權的爭奪戰。公平地說,金雞百花電影節最終公佈的海報雖不算驚艷,卻至少在努力向「格調與美感」靠攏,不至於像往年那樣畫風尷尬連官方logo都毫無設計感,這大概算「得益」於與金馬隔岸鬥法所促成的內部優化。

而金雞獎作為大陸電影界一個採取專業評審制的獎項,長久以來乏人問津則有多重原因。首先是它(從2005年起)每兩年一次的評獎頻率比較另類——國際所有頂級電影獎項都是每年一度,大陸卻是金雞獎和百花獎隔年交替,前者突出權威性,後者突出群眾性。這種對「專業」和「人氣」進行兩分的評獎形式,有其歷史沿革之下兼顧文藝界「專家口味」與「無產階級大眾喜好」的意識形態背景。一般的影展榮譽,或由評審團主導(最多像金馬獎這樣設一個「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或由觀眾票選產生(如多倫多國際影展),像金雞百花電影節這樣一年頒專業獎一年頒觀眾獎試圖齊頭並進的影展,也是非常有中國特色了。

奪得柏林影帝的《地久天長》王景春獲最佳男主角提名。

奪得柏林影帝的《地久天長》王景春獲最佳男主角提名。網上圖片

更讓人無感的,是金雞的主旋律面貌和四平八穩的老幹部畫風。

雖說金雞獎和華表獎在大陸一個代表專業一個代表官方,但兩者的定位分野如今日益模糊。我自己的印象裡是金雞在單項獎上區分得更細緻,而華表則像在進行集體表彰:每次優秀故事片都有一大堆電影獲獎(當然其中一定會囊括金雞的「最佳故事片」)。除此之外,金雞的作品雖然氣質上比華表略藝術些,但風格大體趨同,都以和諧正統為主,從提名到評獎的整個調性,中規中矩主旋律,讓人根本談不上期待可言。

入圍標準相對模糊?

這樣看來,今年這份格外受外界關注的金雞獎提名名單,一如大陸各電影大號們所點評的那樣:不算特別好,但也真的不算太差。既安全無害,又全方位兼顧了主旋律、商業片和藝術電影的三大方向。而面對一份這麼中庸均衡且試圖盡量周延的提名,吐槽與歌頌,好像都找不到太強的切入點。

如果對比一下前兩屆金雞獎入圍名單,不難發現這屆的微小「進步」——以往的「最佳故事片」提名裡,只有主旋律電影(《血戰湘江》、《西藏天空》)和商業片(《湄公河行動》、《老炮兒》)。而今年的光譜裡,除了《古田軍號》這種典型的金雞片,還加多了一條藝術電影軸線:延攬了國際影展片《地久天長》,整體面貌看上去也豐富了些。

至於連續兩年的大陸春節檔票房冠軍(《紅海行動》、《流浪地球》)和角逐過上屆金馬的《我不是藥神》同框出現,是金雞奇特的評獎範圍所決定,倒並不像一些台媒所說是因為「沒有更多優質作品可角逐」。而且金雞的「最佳」劃分得非常具體——戲曲片、兒童片、科教片、美術片——這些都是沿襲自大陸國營電影製片廠年代的分類方式。而被提名這些「最佳」獎項的作品,一般觀眾既不熟悉也不太可能關注。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有一部入圍了最佳戲曲片的《白蛇傳·情》,此前在平遙電影展首映後讓不少觀眾十分驚喜。它並不是那種老套乏味的戲曲電影,而為傳統粵劇注入了現代CG特效。觀感當然見仁見智,但至少是一種用電影去探索戲曲表達的前所未有嘗試。

而今年最受影迷好評的顯然是「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的提名。

這個獎項的前身是本世紀之初出現在金雞獎裡的「最佳電視電影片」,不過2005年之後,「電視電影」的概念就很淡薄了,該獎也一度轉型成了「最佳數字電影」。再後來技術革新天翻地覆,電影幾乎全是數字電影了。於是從2011年起,這個獎就開始以「中小成本」的姿態佔據金雞一隅。

不過其入圍標準其實一直相對模糊——小成本、小眾、微電影等面向,一直被雜糅一處。而從過往兩年的提名來看,入圍作品雖然都是低成本,並會兼顧少數民族與農村題材,但調性還是偏向主流敘事的,「青年電影製片廠」出品的小製作比較容易入圍。亦即真正的「獨立電影」在提名中佔比並不高。而今年入圍這一獎項的影片裡,則既有低成本製作,也納入了影展路線。且被提名的五部,全都不是炒金馬獎冷飯的舊片(當然也因為它們都沒報名金馬)。

藝術電影《春江水暖》是今年FIRST影展大贏家。

藝術電影《春江水暖》是今年FIRST影展大贏家。網上圖片

從氣質定位上來看,其中三部是呈現地域特色:以寧夏山區少數民族為題材的《紅花綠葉》,曾在去年平遙影展榮獲觀眾票選榮譽。比較特別之處在於它並非出自新導演之手,而是第五代女導演劉苗苗歷經生命至暗時刻後的重新啟程之作。《活著唱著》聚焦川劇劇團困境,還入圍了今年坎城影展「導演雙週」單元。滬語電影《學區房72小時》則是現實題材,關注的是時下最有熱度的社會痛點。

另兩部則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大陸影展片:藝術電影《春江水暖》是今年FIRST影展大贏家。而《過昭關》則是一部深埋反右遺痛的小成本(40萬人民幣)鄉村公路片,不但在去年平遙影展獲獎,還備受影評人愛戴,是去年「迷影精神賞」的年度推薦影片。由這五部電影所組成的入圍提名,讓這個單項獎的維度變得更多元有看點。而該獎大概也是影迷圈會關注今年金雞的唯一理由。

過分樂觀

其他各獎項的提名,細看下來各有槽點——也體現出金雞獎所獨有的一些讓人看不懂也摸不清標準何在的眉角。

比如最佳導演和最佳導演處女作的入圍名單就很有趣,後者等於金馬獎裡的「最佳新導演」。以此標準來看,《過昭關》的霍猛和《暴雪將至》的董越似乎都更適合被提名新導演,而不是去和王小帥或林超賢競逐最佳導演。不過那樣一來新導演提名就可能會超標,而最佳導演這種重量獎項的提名又湊不夠。

但看看最佳男女配角的入圍狀況,又仿佛並不存在額定數字:六位男配角被提名,卻只有四位女配角——可就不知為何這種寧缺毋濫的入圍標準並未體現在最佳導演獎上。

最佳男主角之爭,倒更像是過去兩年裡各大電影節影帝們的大聯歡:柏林影帝王景春、平遙影帝楊太義、兩屆金馬影帝涂們和徐崢、東京影帝段奕宏、外加一個電影頻道傳媒大獎影帝富大龍。一大批影帝集體入圍,從提名的角度來說算是相當豐富。而最佳女主角裡,柏林影后詠梅、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獎影后趙小利和《送我上青雲》的姚晨,都還比較有說服力。不過被公認為爛片的《媽閣是座城》女主角白百何也獲得提名,就比較像是「誤入」,讓人很是迷惑於評審標準為何落差如此巨大。

台灣影片與影人其實也出現在了這份入圍名單裡。巧合的是,曾被提名金馬五獎的《後來的我們》這次在金雞也是獲得五項提名。而台灣剪輯大師廖慶松則以《小狗奶瓶》與吳方共同入圍了最佳剪輯。

《第一次的離別》在金雞有三項提名。

《第一次的離別》在金雞有三項提名。網上圖片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影評圈看法不一的《第一次的離別》在金雞亦有三項提名。這部電影的神奇之處在於它把「新疆維族人學漢語」這種微妙題材拍得既備受國際影展青睞(在柏林、東京和香港國際電影節都拿了獎),也居然挺符合金雞的主旋律氣場。鋼絲上微妙的平衡不易拿捏,所以才顯得格外奇特。

事實上,正是因為金馬,金雞獎才得以在今年的獨特語境下,獲得人們如此之高的關注。不乏陸媒用金雞的「蛻變」與「重整旗鼓」去形容它,並認為倘若這樣的勢頭能夠延續下去,金雞獎也會變得愈趨完善,甚至很快就可以秒殺金馬,成為華語世界真正最具權威性的電影獎。這類看法至少在此刻看來還是過於樂觀了——畢竟當我們覺得今年這份金雞獎入圍名單「不算太差」還比以往有些進步之同時,不可被忽略的是,如果真以嚴謹與專業的藝術水準而論,那麼提名裡仍有太多太多的遺珠。

過往兩年,大陸的優質作品,當然遠遠不止於這份入圍名單的有限呈現,而且隨便一數,就至少有十來部佳作理當不該被一個「突顯專業性」的電影獎所錯過——像婁燁《風中有朵雨做的雲》、賈樟柯《江湖兒女》、梅峰《不成問題的問題》、章明《冥王星時刻》、文晏《嘉年華》、萬瑪才旦《撞死一隻羊》、松太加《阿拉姜色》、馮小剛《芳華》⋯⋯不勝枚舉不一而足。

或許當終有一日,金雞獎的提名名單看在我們眼中不再只是「不過不失」,而是能讓人眼前一亮並為之驚喜時,它距離華語地區最具指標意義的獎項才會更進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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