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拆局

專訪美中關係學者:香港是新柏林?示威者太暴力?《人權法案》能否過參議院?

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院長杜克雷(Clayton Dube)和布魯金斯學會資深研究員卜睿哲(Richard C. Bush III)與端傳媒分析《人權法案》背後的國際形勢。


2019年10月14日,市民在中環遮打花園集會,要求美國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 攝:劉子康/端傳媒
2019年10月14日,市民在中環遮打花園集會,要求美國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 攝:劉子康/端傳媒

編者按:香港困局,你我都不是局外人。反修例運動蔓延四個多月,單一的修例議題,觸發史無前例的管治危機,戰場更延伸至國際層面,一國兩制這場制度實驗,面臨九七以來最大的挑戰。困局中埋藏了哪些新老問題,博弈中的各方在想什麼,如何研判進退,局面將走向何方?「拆局」將帶來系列專訪,邀請學者、時評人、政界中人,與我們一起拆解局勢,理順脈絡,探尋出路。

10月15日,華盛頓國會山莊,《2019年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下稱《人權法案》)、《保護香港法案》及《與香港站在一起決議案》三份草案獲眾議院通過,在香港示威者看來,這是持續四個多月的反抗運動在國際戰線的一次小報捷。

最受關注的《人權法案》,目前仍等待參議院審議,如果獲批,美國國務卿須每年向國會報告,分析香港自治狀況,衡量應否保留「獨立關稅區」地位。

另外,法案生效後的180天內,美國總統要先提交第一份「侵害」香港人權者的名單,禁止他們入境及凍結在美國的資產。目前建議的名單中,包括官員、警察、議員,甚至18區民政專員,立法會議員葉劉淑儀、何君堯均榜上有名。

《保護香港法案》則譴責香港警方違反國際標準,侵害示威者言論和集會自由,倘若通過,將禁止美國政府出售催淚彈、橡膠子彈等人群管制工具,直到警方停止侵害人權。

前港大法律學者戴大為(Michael C. Davis)形容,《人權法案》擴大了華府監察香港政策的工具庫。對於法案獲批,在香港「連登討論區」,有網民樂觀其成,直指美國「這個大佬跟得過」,並呼籲群眾開設推特帳戶,主攻國際線,務求引起更多國際關注。

《人權法案》早於2014年11月已被提出,卻一直淹沒於國會海量議題中。2014年、2015年、2017年,法案的三個版本嘗試闖關,卻通通因會期有限,未上大會,就在委員會階段無疾而終。終於到今年,在反修例風波和中美貿易戰下,第四版法案獲民主、共和兩黨支持,破天荒衝出眾議院的外交關係委員會,在10月國會復會後第一天被提上議程並獲批,下一步將到參議院。10月16日,參議院的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里施(Jim Risch)獲悉香港法案於眾議院通過後更向傳媒表示,香港議題是他的頭號要務,「將以最快速度前進」。

不過,上述法案對香港局勢和中港關係影響有多大?法案又是否真的乘借東風,有望在參議院通過?目前中美新關係該如何理解?是否如爭取法案的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所言,香港類似冷戰時期的柏林?端傳媒特此採訪了兩位研究中美關係的美國學者。

美國學者杜克雷( Clayton Dube)。

美國學者杜克雷( Clayton Dube)。圖:網上圖片

「香港的示威者,前線與後援,都為世界上了特別的一課。」杜克雷(Clayton Dube)對端傳媒表示。杜克雷是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USC U.S.-China Institute)院長,涉獵國際關係、中國關係前景等研究。今年9月,他舉辦了一場關於香港的討論,點出九十後、千禧後香港年輕人在運動扮演的角色,在他看來,示威者與特區政府及北京之間的猜疑已積重難返。

另一位為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東北亞政策研究中心的資深研究員卜睿哲(Richard C. Bush III)。他曾於美國國防部、美國國務院工作,專門研究美國與中國、台灣、日本、韓國等國際關係,2016年就香港議題著有《與魔獸共存:中國陰影下的香港》(Hong Kong in the Shadow of China: Living with the Leviathan)一書。同在9月,他撰文指,若運動繼續朝分離主義的方向邁進,示威者認為有望獲勝是「魯莽及傲慢」,卜睿哲預測北京會不惜一切保住香港,呼籲示威者慮而後行。

兩位學者將以兩種美國視角,兩種中國觀察,兩種香港分析,與端傳媒分享他們的看法。

(以下為專訪問答整理,端:端傳媒 杜:杜克雷 卜:卜睿哲 )

中美新「冷戰」:香港非柏林

端:中美兩國爭霸,摩擦衝突持續升溫,有媒體形容兩國正處於「冷戰 2.0」或「準冷戰」(quasi-cold war),而香港則可能成為新冷戰的自由世界前哨,你怎麼看?

:中美現在並非冷戰,兩國關係未差劣到這地步,但不代表不可走到這一步,而現實中我們正朝此方向前進:10月7日,美國商務部以中國侵害新疆維吾爾族為由,已將8家中資企業和20個機構列入黑名單,要求美國國民不要出售相關產品。

但儘管如此,我們之間仍有大量人口流動,頻繁的物流,兩國領袖也相繼表態希望解決分歧,共同合作。正因他們如是說,我才覺得我們未到冷戰狀態,不然不用說這些話,而是全力動員國民和盟友抗衡對方吧。

美國學者卜睿哲( Richard C. Bush)。

美國學者卜睿哲( Richard C. Bush)。攝:吳煒豪/端傳媒

:冷戰是個差勁的比喻。如今的世界,跟美蘇相爭的冷戰時代相差太遠。

美中競賽,很多人只說它是一種戰略競爭。當然,這種競賽可以很激烈,但不代表兩國之間的關係不能修補,假若兩國都有意圖化解。

短期內,中美關係是會繼續變差的,皆因在國防、經濟、價值觀上衝突連連,單說國防,就有南海問題,台灣隨時也難獨善其身。某些特朗普幕僚視中國為敵手,我相信他們的摩擦還會持續一段日子,除非美國有一個全新的管治團隊。

但無論如何,如今的世界經濟太環環相扣,中美經濟休戚與共,各個領域均需要合作。世界變了樣,美國不少盟友也希望跟中國維持友好。如美國跟中國真的有一場貨真價實的「冷戰」,要盟友加入,他們大可不從,現在已不是美國領導北約的時代。

戰略競爭

Strategic Competition,意指國家間展開全局、長期的競爭。2017年,特朗普政府公布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點名中國為「戰略競爭對手」(strategic competitor),批評中國維持「專制思想」,並以「掠奪式經濟」威脅鄰國,試圖建立一套對抗美國價值和利益的世界秩序(shape a world antithetical to US values and interests)。

端:杜教授,正如你剛才說,中美可有機會走向一場冷戰,你會覺得香港有機會變成冷戰時代的柏林嗎?當年由西方國家控制的西柏林,位處蘇聯紅色控制區,被形容是「自由世界的前哨」。而現在,越來越多人將兩地相提並論,比如黃之鋒便形容香港是「新柏林」,是自由世界對抗專制中國的橋頭堡,你怎樣看?

:香港不是柏林。

確實香港跟當年的柏林有點相似,同樣是那個國家的特別地區,有著言論、出版、集會自由,同樣有美國在背後支持他們保留公民權利,但香港跟柏林不同的是:當年美國、法國、英國在柏林設置了共同佔領區,有官方角色,要肩負不少責任,但香港沒有。

舉個例:柏林空運(Berlin Airlift)。蘇聯為了對抗控制西柏林的盟軍,在1948年6月24日全面封鎖所有通往柏林的火車、船運和高速公路,企圖令西柏林成為死城,迫盟軍就範。一日後,美軍已發動軍事行動「維生作戰」(Operation Vittles)回應,著空軍於西柏林上空投擲食物及生活所需品,維持西柏林運輸,其後英國、法國等西方盟國相繼加入,終令蘇聯於1949年5月解封柏林。

假如香港公民受威脅,這些國家極其量會制裁中國,但斷不會就香港問題作軍事行動,跟中國兵戎相見。

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院長杜克雷(Clayton Dube)

而今天香港,首先所有當年參與「柏林空運」的國家,如今都不會對「香港是中國一部分」有異議,他們在「一國兩制」下享有利益,亦希望繼續推動。另外,假如香港公民受威脅,這些國家極其量會制裁中國,但斷不會就香港問題作軍事行動,跟中國兵戎相見。

1963年,甘迺迪曾說「我們都是柏林人」(Ich bin ein Berliner),表示同情柏林,聲援柏林,這種聲援,可包含軍事元素在內;這種元素,不會在香港找到。

所以兩地情況太不同。假如黃之鋒說香港有一種「柏林精神」,這個反倒有可能吧。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有200萬人參與。

2019年6月16日,香港民陣發起第四次反對《逃犯條例》修訂大遊行,有200萬人參與。攝:林振東/端傳媒

美國不喜歡勇武抗爭

端:假如美中關係不是冷戰,只是交惡,香港會從中受益還是受害?你如何看待香港最近規模龐大的抗爭運動?

:我不太喜歡用「受益」和「受害」這兩個詞。我覺得中美是好是壞,香港民主議題都總是存在。很多美國政客,不計最高領導層,都普遍支持香港能有更透明、更有民意認受的政府,只是現在中美交惡,香港議題才忽然變得矚目罷了。

但如果真的要我選,我會說,這一刻,我看不到香港如何在中美交惡下受害。《人權法案》會在兩國關係變差之時,變得越來越重要。

回應第二條問題,香港這次示威打破了「香港人」一貫只顧工作、消費、旅行的形象,展現全新的一面。當然,示威者不代表所有香港人,而且示威規模現在開始變小,但我仍看到有一大群人每週全心全意投放於示威運動上,使世界更了解香港,更仰慕香港。

示威者很聰明,把大多數示威活動集中在假日及周末舉行,顯示出他們既不想影響其他市民,但又希望堅持上街,讓運動持續下去。示威者趨向年輕化,他們很多在97回歸時還是小孩,甚至還未出生。他們很具代表性,他們告訴大家:如果香港人對政府感到不滿,會走出街頭表達意見。

北京政府唯一可以化解這個局面就是讓香港政府實施由下而上、而不是由上而下的管治方針...... 而美國為免落中國口實,也只會強調我們現在做的,是支持香港人爭取中國政府認為是「法律」的東西。

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院長杜克雷(Clayton Dube)

因此,北京政府唯一可以化解這個局面就是讓香港政府實施由下而上、而不是由上而下的管治方針。如果他們不這樣做,即使抗議活動結束,也會有其他事情發生。而美國為免落中國口實,也只會強調我們現在做的,是支持香港人爭取中國政府認為是「法律」的東西——寫了在《基本法》的民主普選,不多不少。

可是我要說,不論中美港關係怎樣,三地唯一共同點就是對暴力的反感。大家看著如今的暴力情況,沒有人會開心。

2019年10月20日,示威者向尖沙咀警署投擲氣油彈。

2019年10月20日,示威者向尖沙咀警署投擲氣油彈。攝:林振東/端傳媒

端:近日美國參議員告魯斯(Ted Cruz)訪港觀察事態時,也曾提到和平示威的重要,呼籲示威者停止暴力,參議院其他議員也紛紛提到關注香港武力升級的情況。其實美國大眾和政治人物如何看待這場運動的勇武手法?

:有些人會覺得暴力是必須、可理解,但我會說,這些肯定不是美國主流意見。在美國,絕大部分的民眾、政客、政府中人都不會同情暴力,不論是警察暴力,還是示威者暴力。這是個共識。

當然,如今美國的支持仍然站在示威者一方,皆因過去幾個月,按照民意調查來看,大家還是把暴力歸咎於警方。可是,當示威者頭腦發熱而開始變得不理性,當商店如星巴克被破壞,當汽油彈出現,一切都變得不那麼吸引,這樣也許會將美國的支持置於困局中。你要知道,這些場面令人提心吊膽,不少的外籍人士也表示擔憂。

我不是說示威者用激烈手法就是壞,但總體而言不利形象。大家還是喜歡看和平遊行,89年的六四大遊行、03年的七一大遊行,12年的反國教大遊行、14年大致和平的雨傘運動,這是令香港成為「香港」的東西。

真正令美國人感動,還是二百萬人無懼風雨,走出街頭遊行,高呼「我們不要這條法例!」最給大家想像空間還是這些。

:當示威者扔汽油彈那刻,就怎樣也不會得到美國同情,不管警察做什麼。

暴力不是解決香港問題的方法。我擔心現在只是香港某部分反對者,為一己私利而使用暴力,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對自己,或者是700萬人帶來什麼後果。如果要解決這問題,大家必須坐下對話,釐清問題本質和現實政治是什麼,再找出合理的折衷方案。

端:不少示威者和市民都提到,今日的香港,即使想有和平示威,警察也不允許,不發不反對通知書,其實有效和平表達意見之路已被堵塞了,你如何看?

:讓日常的不日常,警方不批准示威,對大局而言並不健康。

我認為一開始,示威者闖入立法會,或者損毀一些具國家意味的物件,這個大家還是理解,仍然覺得合理;可回到眼下的破壞商店,確實很難說。

很多在香港的人很清楚警方濫用武力,因此較同情示威者的暴力,但對身處外地的人,分不清中資與否,看到暴力就是暴力,就代表香港不穩,就代表香港是個營商和旅遊好地方的聲譽被動搖了。

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院長杜克雷(Clayton Dube)

端:現時示威者以破壞中資商店為主,你如何理解這個現象?

:不管是不是中資,破壞商店和暴力都不利示威運動。6月,行動的升級終令政府撤回法案,但現在的升級——破壞商店——似乎只會令更多同路人卻步。

沒錯,很多在香港的人很清楚警方濫用武力,因此較同情示威者的暴力,但對身處外地的人,分不清中資與否,看到暴力就是暴力,就代表香港不穩,就代表香港是個營商和旅遊好地方的聲譽被動搖了。

2019年10月1日,沙田一家店舖的玻璃被示威者擊碎。

2019年10月1日,沙田一家店舖的玻璃被示威者擊碎。攝:陳焯煇 / 端傳媒

端:激進示威者選某些商店,他們是帶著某些理據的,美國民眾對此了解嗎?

:我可以告訴你:他們不太了解。除非你在香港有人脈,或者對香港事態有個人或專業興趣,你才會有概念示威者暴力緣何而起。可惜大部分美國民眾不是這樣,你要體諒他們,我們的政治問題已多不勝數。雖則美國民眾經常聽到香港,知道某些訴求,但他們對運動的認知,都是靠零碎的照片、資訊拼湊而成。

:我同意以往的和平示威,真正和平示威,是香港政治的重要一環。但我也知道,大概12年前,很多示威者其實已沒跟從這些(警方)規矩,雨傘運動就是其中之一。

這樣說吧,其實警方批准示威與否,很取決示威者是否真心希望和平遊行。如果警方覺得中間又有人想以暴力挑釁警察,那麼他們就不批准。假設現在有一個遊行申請,要經過金鐘,那麼政府會擔心:會不會有一小批示威者脫離大隊,攻擊立法會呢?有發生過的,損毀嚴重,基本上是刑事罪行。因此,這是互不信任的結果,不應只得政府一方要贏回對方信心,示威者也要。

現在的示威群龍無首,希望和平遊行的人又控制不了激進示威者。除非你控制得到,回復秩序,否則很難說服政府(批准遊行)。

端:單從新聞來看,暴力手段也會發生在美國遊行示威中,不少暴力場面比香港的更加劇烈,美國群眾又如何看?

:暴力場面在美國是有的,但不經常發生。有些示威和平開展,暴力收場。2017年的Charlottesville 示威就是這樣,從一開始,示威者就無意和平示威。同樣事件發生在美國,群眾也不會同情示威者。

(編按:數千名「白人至上主義」者,包括新納粹主義和3K黨支持者,在Charlottesville的「團結右翼遊行」時與反種族主義者爆發衝突,終釀成1死19傷。)

《人權法案》象徵大於實效

端:如今《人權法案》等三項草案過了眾議院外交委員會、眾議院、參議院外交委員會,抵達參議院大會階段。香港不少示威者對通過法案期望甚殷,有些希望藉此達到「攬炒」(註:同歸於盡)的結果。假如通過了,總統也簽字了,你覺得法案能帶來什麼成效?

:其實《人權法案》象徵意義較大。我看不到當法案通過後,美國政府會有經濟、物流上狠狠制裁香港的可能性,而且亦沒跡象制裁會在短期實施。

我更擔心的是,美國有些議員會以為自己投了票就盡了責任,投了票就等於支持香港自主。其實通過了法案不自動等於香港變得獨特,這些只令你自我感覺良好,但不會有實際改變。只有美國議員不斷關注,不斷參與,不斷施壓,令香港議題能在中美領袖會面時被提及,這樣才真的有希望(維持香港獨特自主的地位)。

不過我想多說一點:法案走到這一步,示威者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們不應氣餒,應為自己的付出而自豪。

:法案提到將會制裁一些侵害人權的港人,意思是他們不能來美國或在這裡擁有資產,不過第一個問題時:美國政府是否可以決定哪些人需要制裁?哪些官員會被列入黑名單,我看這個指引仍不是很清晰,執行不那麼容易。

在我看來,如果認為這條法案代表美國能幫香港達致普選,只是一個幻想。我真的看不到這條法例有什麼實際影響。

端:法案會否令美港關係存在更多不確定性,嚇怕企業,令他們撤資?

:告訴你吧:這條法案不會對美港經濟關係造成什麼影響。

《人權法案》跟《美港政策法》(US-Hong Kong Policy Act)均提到,美國總統有權中止美國與香港之間的活動和計劃。我認為這裡指的是雙邊計劃,例如,美國海關和商務部就高科技產品的出入口進行合作,而《美港政策法》賦予了總統中止這些合作的權利。但是法案裡的合作,還包括多邊協議,跟雙邊協議的標準又不同,因此美國政府要研究法律上,香港是否仍符合參與這些多邊協定的資格。假如美國總統覺得香港不再符合資格,他唯一可做的是國會報告,但報告過後,不代表會有改變。

我未必準確,但我相信《人權法案》並沒有賦予美國總統額外權力,以其他方式對待香港,可能只有世貿才有這權力作相關決策。

布魯金斯學會資深研究員卜睿哲(Richard C. Bush III)

我未必準確,但我相信《人權法案》並沒有賦予美國總統額外權力,以其他方式對待香港,可能只有世貿才有這權力作相關決策。因此,這條法案對香港造成的損失可能遠低於市民預期,甚或是零。

但最壞的情況是,香港人會誇大了美國對香港支持,從而去冒一些他們承受不了的風險。

端:例如什麼風險?

:有些原本是和平示威者的可能認為,既然美國政府支持我們,美國政府會保證我們安然無恙,縱使違法也不會被捕,繼而再次衝擊立法會等等。

2019年10月1日,港島有遊行,參加者手持美國國旗途經中國銀行大廈。

2019年10月1日,港島有遊行,參加者手持美國國旗途經中國銀行大廈。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是法案通過的「窗口」

端:我們明瞭,香港議題不是美國頭號議題,如今在參議院248項議案中排238位。《人權法案》審議前,有什麼潛在的爭議議題影響這個法案的進程?

:首先會是特朗普的彈劾調查,這已令美國政局混亂。

(編按:特朗普7月被揭發要求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調查2020年總統選舉主要競爭對手拜登(Joe Biden),被指為求連任濫用權力。眾議院已贊成調查,下一站將到參議院。)

另外,對美國民眾而言,國內經濟議題至關重要。而美國大眾對經濟不確定存在憂慮,尤其貿易戰帶來的後遺。據我所知,貿易戰已削弱了美國0.5%的GDP,人們開始擔心自己工資。

還有一系列兩黨一直相持不下的議案,復會後可能又開火:民主黨關心的醫療保健;共和黨在意的移民問題;槍械管制;還有環境監管,特別是加州和華盛頓州之間的汽車排放協議。凡此種種,兩黨各不相讓,不易達成共識。

但這代表香港法案必定因而滯後嗎?未必。香港法案有兩大優勢:一、本身法案條文已存在,可隨時表決;二、條文已得到民主、共和兩黨支持,這反而有機會令法案推前點,更早通過。要知道,在美國政治,有熱心的小群體推動——而沒太大爭議——的法案,比一個理念分歧的大議題獲批來得簡單。

端:這條法案在眾議院雖有47名眾議員(26位民主黨,21位共和黨)共同發起,並獲得眾議院一致通過。不過,參議員對法案顯然不那麼熱情,100名議員,截至10月24日只有33位(17位民主黨,15位共和黨,1位獨立代表)共同發起草案。而且商界對法案的反感頗為明顯,香港是美國貿易順差最大的經濟體,2018年美國對港盈餘達311億美元。美國商會亦曾就推動《人權法案》表達過擔憂,指法案內提及的制裁官員舉動,隨時對美國的生意帶來「預料不到、適得其反的後果」(unintended, counterproductive consequences)。在這樣的格局下,法案在參議院獲得通過機會大嗎?能得到簡單多數嗎(simple majority,即51票)?

:我覺得有一批議員會抱持觀望態度,他們會靜觀北京對示威活動的反應來判斷應否支持法案。若北京反應激烈,又或者商界主動或高調反擊的話,這樣會麻煩點,他們未必會投贊成票。至於需要多少時間(才通過法案),我答不到。但我會說:注意,這些法案都是靠近2020年總統選舉年,一到明年,焦點盡在選舉,很多立法都不會發生。

2019年之前的日子,是通過《人權法案》的「窗口」。雖則時間不多,可都是我之前說,能令香港法案更快被處理的優勢是存在的。現在美國社會氣氛普遍同情香港示威者,並主張對中國強硬,這樣顯然有利香港法案。

美國參議院會通過《香港人權民主法》嗎?

美國參議院會通過《香港人權民主法》嗎?圖:端傳媒設計部

:我認為參議院復會後,他們會先處理下個財政年度的法案。美國下個財政年度其實已開始了,但不是所有撥款都獲批。這個議題至關重要,頭號議案,因為政府部門隨時因而缺錢。

另外一個因素是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諾(Mitch McConnell)的取態,看他怎樣安排議程。他如何在有限的議會時間,安排議案次序會是關鍵。麥康諾經常不想安排一些他知道特朗普不會簽字的議案上議程,以免浪費時間。我不知道麥康諾跟白宮溝通如何,但他會希望跟白宮達成共識才放上議程。

另有一點也值得留意:即使參議院把法案放到大會討論,他們如若覺得條文有地方不妥可以修改,屆時參議院有自己的香港法案版本,又需要跟眾議院磨合,這裏又需要些時間。但需時多久,這個法案有沒有一個「窗口」,我確實不知。

麥康諾 (Mitch McConnell)

美國任期最長的共和黨領袖,現為美國國會參議院多數黨領袖。27年前,他是《美國-香港政策法》的起草人,該法案確立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重申香港受《國際公民與政治權利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保障,而美國「有責任在香港宣傳民主價值觀念,確保港人治港和支持邁向普選的穩定發展」。今年8月他撰文警告中國,絕對不能鎮壓香港示威者,不過他沒有像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般,在《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明確表態支持。《紐約時報》曾報導,麥康諾妻子趙小蘭的家族,與中國航運業關係密切。

特朗普不會胡亂否決

端:假設在參議院也順利通過,法案到總統手上,特朗普否決機會大嗎?

:我覺得假若參眾兩院都通過了,特朗普很難否決。其實特朗普很重視出聲明和用行政命令,不會繞過國會私自做決定,通過某些法案。例如,他不得不接受國會通過的制裁俄羅斯議案。他要很小心選擇法案否決權,但我不認為香港法案是他急於移除的障礙。

特朗普的政治資本比我想像中小,如果他選擇否決,我會驚訝。除非北京以某種方法使他相信,否決法案能促成貿易戰談判,否則我認為他不會不簽字。

端:特朗普前幾個月對香港態度搖擺不定,一時說香港人「了不起」,一時又跟中方統一口徑,指香港示威為「暴動」。可是,他近日似乎越來越多談論香港,如在聯合國的發言,他的態度是不是變得清楚?

:我認為特朗普在聯合國的講話沒太多訊息,只是他首次跟國務卿態度一致罷了。那個是國務院準備的講話,我不認為這代表他有任何態度轉變。國務院和美國政府其他外交官員的標準答案就是:美國希望和平解決一切。既然中國承諾了香港「一國兩制」,中國應遵守諾言。

:他根本對香港沒固定態度,他甚至會視他與習近平的私交為一個重要考慮因素。如果他感覺到習近平很關注香港和台灣問題,而習近平不想美國製造麻煩,特朗普會考慮習近平的意見。

港人要跟中國人解釋,「一國兩制」是一個既有的共識

端:國際形勢,比如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NBA議題會如何影響香港抗爭運動?

:NBA事件很重要,提醒美國人香港為何要抗爭。

在此之前,儘管報紙、電視和互聯網一直存在大量香港抗爭運動相關資訊,但大多數美國人根本不像你和我般關注香港。NBA的中國爭議將美國和中國政府官方鼓吹的思維鴻溝顯露無遺,令許多美國人加深對中港局勢的了解。他們驚覺:原來中國是這樣專制,對言論自由這麼不寬容。

:我覺得NBA中國爭議引發到美國本土對香港抗爭運動的支持是過眼雲煙,美國和香港的新聞週期都很短,未必能實質為香港運動帶來什麼實際好處。

反而美國電視將會繼續播放示威者繼續投擲汽油彈,以及警方用警棍毆打示威者的照片和影片,這些影像會直接影響美國人對香港民主運動的聯想。我認為暴力若持續,香港怎樣也不會推動到民主。

單靠美國不夠,香港人要不忘跟大陸人溝通,告訴他們香港的示威不是代表港人不尊重或不愛中國,亦不是說「我們比你們更好」。

南加州大學美中學院院長杜克雷(Clayton Dube)

端:如果示威者要繼續贏得國際社會支持,爭取香港民主普選,他們應該怎樣做?

:美國普遍同情在「一國兩制 」框架下的香港人。我認為對反對派來說,要在美國贏取聲譽,最好就是停止暴力。暴力與美國人的觀點背道而馳,問題不應用暴力解決。這些舉動會令人覺得,某些示威者的目標和美國關注的重點不符。

:香港人英語流利,可以繼續用有創意的方法向國際社會表達訴求,多在媒體曝光,讓其他人了解香港人重視的價值和香港願景。投放更多資源於這種傳訊工作很有效,這也是驅使美國議員支持香港的原因,我每次看到香港人的文宣、故事都被深深打動。

但更重要是,單靠美國不夠,香港人要不忘跟大陸人溝通,告訴他們香港的示威不是代表港人不尊重或不愛中國,亦不是說「我們比你們更好」。港人要跟中國人解釋,「一國兩制」是一個既有的共識,並不挑戰主權的獨立制度,讓香港市民保留自己早已習慣的公民自由,允許他們在政府中發聲吧。

(特約撰稿人張宸邦對此文有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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