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金馬獎

2019金馬獎解讀:懂得「金馬價值」,你就不會一廂情願了

沒報名的電影,如同沒有機會上跑道的人,其實稱不上是運動員。所謂的「金馬價值」,其實就是提供一個開放的跑道⋯⋯


鍾孟宏導演第5部作品《陽光普照》獲本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導演、女主角、男主角等11項大獎提名。 網上圖片
鍾孟宏導演第5部作品《陽光普照》獲本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導演、女主角、男主角等11項大獎提名。 網上圖片

打從以「金馬」這兩個字命名開始,金馬獎就註定了自身政治性。

從最早獎勵國語片,到1985年因應本土化潮流將「國語影片」精簡為「國片」以擴大包含面,再到1997年定位為全球華語影片競賽而正式廢除「獎勵優良國語影片辦法」;從早期個人獎項資格限定台港人士才可報名,到1990年後逐漸放寬,接受加入台港兩地之電影團體者的華裔人士報名(但外籍人士需參加三部以上國片製作且加入台港兩地相關電影團體才可報名),再到1996年只要以華語為主要發音語言的影片(包括閩南語與其他方言),不限出品國、資金結構或演職員國籍,皆可報名參賽,並首度將大陸影片納入參賽範圍;2007年則是因應跨國合作之趨勢,放寬為導演加上半數主創人員為華人的影片(不再受限於必須以華語為主要發音語言)即可報名⋯⋯

以上種種,這匹奔向耳順之年的金馬,從語言限制、主創人員國籍到出品單位在認定上的擴增,參賽資格的修改既是政治時勢與資金版圖的變動使然,亦映照出中港台及其他華語地區長達半世紀的國族認同與歷史文化變遷。

對金馬的一廂情願

從歷史脈絡來看2019年第56屆金馬獎的中港片撤賽事件,其實只有一個結論——所有曾經對於金馬獎抱持「政治歸政治,電影歸電影」的想法,期許這是一個就片論片、只談影像美學不摻雜其他因素的真空環境的人,未免過於天真無邪,太一廂情願。

金馬獎曾經是以意識形態為依歸,由台灣官方主導的政策性獎項,但是台灣和中港之間特殊的政治經濟關係及文化情結,令這匹奔騰了超過半個世紀的金色悍馬,成為兩岸三地電影產業此起彼落的見證者。

電玩IP改編的《返校》。

電玩IP改編的《返校》。網上圖片

2019年6月17日,中國電影家協會宣布第32屆中國電影金雞百花電影節的日期,有別於前幾屆在九或十月舉辦,頒獎典禮訂於11月23日,恰巧與第56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同日,被外界解讀為官方變相抵制。8月7日,中國國家電影局正式宣布暫停電影和人員參加金馬獎,原已報名金馬獎的中港片隨即爆發撤賽潮。儘管謠傳仍有少數中國獨立電影堅持報名,但在10月1日公佈的入圍名單中,並沒有任何中國片。金馬獎基於保護參賽片的一貫立場,表示不會針對「入圍片以外的個別作品」,說明其參賽及撤賽狀況。值得注意的是,除9月中旬王童宣佈頂替因電影投資方製作合約限制而婉辭金馬的杜琪峯,來擔任是屆評審團主席,以往隨入圍名單公佈的三階段評審名單,在今年都將延至頒獎典禮當天揭曉,以免評審過程受到外界干擾。

拒絕報名、無法報名、初審會議前撤片、進入初審後退賽、入圍名單公佈之後才退賽,背後原因各異。2006年,田壯壯執導的《吳清源》獲得最佳男主角等四項提名,卻因「獨資中國影片只可參展不能參賽」的理由,片方只得忍痛退賽。表面上的原因是《吳清源》雖有部份港資,但並未申報合拍,少了這道流程,只得以中國獨資影片處理。陰謀論的說法則是,2006年金馬獎把「年度最佳台灣電影」及「年度最佳台灣電影工作者」更名為「福爾摩沙影片獎」及「福爾摩沙個人獎」,此舉有台獨的嫌疑,引發中國官方不悅。與政治無關,退賽的還有《黑眼圈》,因為不滿評審會議上對於自己作品的批評言語,蔡明亮宣佈退賽,女配角及音效兩項提名從此消失在金馬獎官方資料中。

2007年,在入圍名單上大有斬獲的《圖雅的婚事》、《蘋果》及《盲山》三部中國片宣佈退賽,前兩者轉為觀摩,後者卻連觀摩都沒參加。何以談論女人和性慾的《圖雅的婚事》和《蘋果》仍可參展,挖掘中國山區非法拐賣婦女問題(為了向電檢交待,結局還分兩種版本)的《盲山》則是退賽且放棄參展?此舉是否與中國官方面對爭議題材的態度有關,導演李揚僅以「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低調回應。此外,金馬執委會因應上述三片退賽後的入圍名單空缺,最終以增額方式在影片、導演、女主角及原著劇本項目進行了遞補。

2008年起,不曉得是否與兩岸情勢漸趨和緩有關,中國電影對金馬獎的參與感開始逐年增加,獨資純種中國影片紛紛報名參賽,《神探亨特張》、《推拿》、《一個勺子》、《塔洛》、《路邊野餐》、《八月》、《嘉年華》在金馬獎所受到的重視與得獎後續效應,更加確立金馬獎在華語電影界的影響力及指標性地位。

對於所有華語片始終保持開放與公平,尊重評審結果,榮耀所有入圍影人,這正是所謂的「金馬價值」

戒嚴時期,金馬獎曾經是以意識形態為依歸,由台灣官方主導的政策性獎項,但是台灣和中港之間特殊的政治經濟關係及文化情結,令這匹奔騰了超過半個世紀的金色悍馬,成為兩岸三地電影產業此起彼落的見證者。雖然在賽制與參賽資格上偶有爭議,但可貴的是它有所堅持卻也有雅量廣納諫言,針對趨勢進行評估以做出細部修正,所以即便它非常難以預測,甚至入圍和得獎名單未必服人,但如同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所言:「我們不說謊,沒有技術性原因」,對於所有華語片始終保持開放與公平,尊重評審結果,榮耀所有入圍影人,這正是所謂的「金馬價值」——而《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導演傅榆在去年領獎時說出「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成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是我身為台灣人最大的願望。」以及隨後金馬影帝涂門上台頒獎時以「兩岸一家親」還以顏色,都是在「金馬價值」之下,最多元平等的一番展現。

王小帥的柏林影展得獎片《地久天長》。

王小帥的柏林影展得獎片《地久天長》。網上圖片

所以當有人說,王小帥的柏林影展得獎片《地久天長》、刁亦男入圍坎城主競賽的新作《南方車站的約會》、金馬好朋友婁燁的威尼斯主競賽入圍作《蘭心大劇院》以及楊凡在威尼斯影展獲得最佳劇本獎的動畫片《繼園臺七號》沒有參賽,稀釋了本屆金馬獎的含金量,這其實是不存在的假議題。奧斯卡獎不會因為坎城、柏林、威尼斯得獎參不參賽而失去公信力,冷戰時期西方自由地區的影展評獎結果從來也不會因鐵幕國家的參不參與而改變,同理可證第56屆金馬獎,沒有了中國片及中港合拍片固然可惜,但是目前公佈的這份入圍名單,證明金馬獎能把危機化為轉機,評審團在總計588部(劇情長片91部、動畫長片2部、紀錄片86部、劇情短片353部、動畫短片56部,就總數言是史上第二高,但劇情長片相較去年的228部短少了137部)的報名影片中,幫華語電影找到了另一種切入角度。

星馬華人影像創作的果實

五部最佳影片的入圍者中,電玩IP改編的《返校》、鍾孟宏和作家張耀升合作的《陽光普照》,分別象徵今年度台灣電影在產業與藝術兩個面向的最高成就,曾以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驚喜獲獎的金馬嫡系導演陳哲藝帶著第二部長片《太陽雨》重返金馬獎,HBO亞洲與馬來西亞電影公司合製的文學IP《夕霧花園》則是集結台灣、馬來西亞、日本主創團隊的「亞洲力」強大展現,異軍突起的香港獨立電影《叔‧叔》則是近年屢屢在金馬獎獲得青睞(《阿莉芙》、《翠絲》)的LGBTQ題材又一代表。

恐怖類型片、家庭劇情片、歷史文學小說改編、師生戀、老年同志議題,構成了第56屆金馬獎的多元臉譜。也可以說,這樣的「多元」是布局二十年的美好成果。出生馬來西亞的蔡明亮以《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中的凜冽台北映象成名,他曾帶著跨國團隊回到故鄉拍攝《黑眼圈》,也前進法國完成《臉》,今年他以在中山堂拍攝的《你的臉》入圍紀錄片項目。另外,已歸化台灣的趙德胤過往以多部緬甸題材作品成為影展當紅炸子雞,今次首度走出緬甸,完成刻劃台灣影藝圈潛規則的《灼人祕密》;還有新加坡導演楊修華,以懸疑黑色類型點出移工與階級問題的《幻土》一鳴驚人,已成台灣女婿的馬來西亞導演廖克發,則是分別以回顧五十年前大馬種族衝突的紀錄片《還有一些樹》和帶有自傳色彩的首部劇情長片《菠蘿蜜》(與陳雪甄共同執導)獲得最佳紀錄片及新導演雙料提名。以《太陽雨》和《夕霧花園》入圍金馬獎的台前幕後人員,連同入圍劇情短片的馬來語發音作品《蒼天少年藍》、入圍動畫短片的大馬僑生作品《隱匿的方寸空間》、以及在《樂園》中飾演叛逆吸毒少年獲新演員提名的馬來西亞演員原騰,金馬獎對於中港台以外、尤其是星馬華人影像創作的長年關注,在2019年結出豐美的果實。

金馬獎從入圍到得獎都非常難以預測,例如二獲金馬獎最佳影片的張作驥出獄後重振旗鼓的《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入圍成績不如預期,但誰也說不准呂雪鳳會不會因此片拿下女主角獎。從紀錄片《醫生》到第五部劇情片都入圍金馬獎的鍾孟宏,《陽光普照》被譽為他最溫暖的作品,不只照例又入圍了攝影(以「中島長雄」之名),這回還以作詞人的身份入圍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最終他個人可以拿下幾座金馬獎?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女主角呂雪鳳。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女主角呂雪鳳。網上圖片

沒上跑道的稱不上運動員

一旦你得獎了,你可以在台上盡情發表你的想法,也許有人會因為討厭你的發言給你噓聲,但這個價值會確保你的安全,你不會因此被趕下台。

一部片有兩個演員入圍主角獎的機率不高,由兩位演員共享的機率更低,但是2016年《七月與安生》的周冬雨和馬思純就一起入圍一起得獎,再往前如2009年的《風聲》(李冰冰和周迅)、2003年的《無間道》(梁朝偉和劉德華)、2001年的《藍宇》(劉燁和胡軍)、1994年的《紅玫瑰白玫瑰》(陳沖和葉玉卿)、1993年的《重案組》(成龍和鄭則仕)都是給了同部片兩位提名者的其中一位。當然也有一起落空的例子,如2000年的《臥虎藏龍》(章子怡和楊紫瓊)、1991年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張國柱和張震)便是。《陽光普照》是繼《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後,又一劇中父子檔一起獲得男主角提名(陳以文和巫建和),無巧不巧,去年才以《翠絲》獲金馬獎男配角的袁富華,今年再下一城,和《叔‧叔》中演對手戲的太保一起獲得男主角提名(令人想起《藍宇》的提名情況)。五個男主角,卻只有三部電影,會是誰得獎?如果開出雙蛋黃,是給演父子的兩位,還是演同志的兩位?以《金都》入圍男主角的舞台劇演員朱栢康有無可能異軍突起?

金馬獎如果那麼容易猜到,那就不是金馬獎了。在入圍名單揭曉之前,黑色喜劇《江湖無難事》、熱血運動勵志片《下半場》和描述女性減肥經過的《大餓》頗受媒體及網民看好,名單出來之後雖不至於顆粒未收,但終究令支持者有點洩氣。隨著金馬獎起跑,這批入圍影片將會相繼在影展、院線公映,入圍的是不是那麼好,沒入圍的又是輸在哪裡,正是好好把它們掃過一遍的最佳時機。

所以別再去管那些沒報名的電影了,沒有機會上跑道的稱不上是運動員。我們的生活離不開政治,文學藝術離不開政治,電影運動也離不開政治。所謂的「金馬價值」,其實就是一種普世價值,從比賽的角度來說,就是提供一個開放的跑道,讓每個運動員都有公平參賽的機會。在這個跑道上,你不會因為各種「技術問題」而遭到責難或是霸凌,你的名字不會因為種種政治敏感而被以xx兩字屏蔽起來,一旦你得獎了,你可以在台上盡情發表你的想法,也許有人會因為討厭你的發言給你噓聲,但這個價值會確保你的安全,你不會因此被趕下台。參加這個競賽的你是自由的,在這個賽場上的所有參與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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