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港台友好」氣氛延燒,台灣對一國兩制支持度創新低

延燒近三個月的香港反修例運動,引發不少台灣民眾、學生花式聲援香港,民眾對一國兩制與兩岸統一的態度亦轉趨不信任。


台灣公館連儂牆。 攝:林彥廷/端傳媒
台灣公館連儂牆。 攝:林彥廷/端傳媒

香港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延燒近三個月,在台灣社會引起極大漣漪,街頭巷尾都可聽見民眾討論相關議題,部分台灣民眾聲援港人的「台版連儂牆」遍地開花,更衍生出「醫護挺香港」、「青年旅社挺香港」等花式聲援行動。各領域「反送中」的口號不絕,除了總統蔡英文表態關注,不少立委候選人更直接表態聲援,反映了民意趨勢:自香港運動爆發後,台灣民眾對中共政權的信任感亦下降,「不支持一國兩制」的比例創下歷史新高。

「香港加油!我們與你們同在!」「台灣撐香港!」走進台北公館地下道,走廊兩側聲援香港的便利貼亂中有序地排列在牆上,映入眼簾的是各式各樣聲援香港的字句,天花板則掛上黑色的香港特區區旗和黑黃兩色的絲帶。

連儂牆,又稱民主牆,起源於1980年代捷克,在披頭四(The Beatles)主唱約翰連儂(John Lennon)遇刺後,布拉格一處牆壁上開始出現反對極權統治、主張民主自由的塗鴉和文宣,而後成為捷克民主化最著名的標誌之一。連儂牆的精神在2014年時曾被港人用於香港雨傘運動,當時的運動者即是參考布拉格連儂牆,用便利貼將爭取民主、普選訴求貼在香港政府總部外面的牆上。在此次香港反修例運動期間,612包圍政府總部行動後亦可見到連儂牆重現政府總部外牆,而後因為牆面被政府清理,香港各區民眾便發起「社區連儂牆計劃」,使得香港連儂牆「遍地開花」,出現在香港各區的行人隧道、行人天橋等地。

及至七月底,許多在台港生與關心運動的台灣人,自發於台大正門前的公館地下道與西門町貼上便利貼,欲仿效香港連儂牆聲援反修例運動,向路人介紹香港近年來幾場大型的社會運動,並提供紙筆留言。相關行動卻因未合法申請而被市府人員拆除,西門町流動連儂牆更遭到中華愛國同心會破壞。

有鑑於此,台北市議員邱威傑連同其他九名議員在8月初與北市府新建工程處、警察局、環保局等單位協調後,聯席申請公館地下道作為連儂牆合法場地,並由各議員辦公室負擔支付活動保證金,台北連儂牆自8月2日開始正式運作,交由在台港生組織「香港邊城青年」管理。合法申請的台北連儂牆,讓聲援活動得以合法進行,也有警察定時巡邏、維持秩序,保護相關物件不受攻擊。

直至8月31日,時值中共人大落閘普選的「831決定」5周年之際,「香港邊城青年」舉行連儂牆「告別與傳承」儀式,宣布台北連儂牆將暫告一段落,同時也會在連儂牆拆除後,展開「全民連儂,遍地開花」活動,將台北連儂牆上的民眾聲音移交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全台大專院校與高中職等單位。主辦單位表示,希望「繼續讓連儂牆精神散落台灣各地,在公共空間開枝散葉,成為全民運動。」

在台香港學生及畢業生逃犯條例關注組、台灣公民陣線與台灣青年民主協會等團體,共同於立法院群賢樓外舉辦「撐香港,反送中」集會。下

在台香港學生及畢業生逃犯條例關注組、台灣公民陣線與台灣青年民主協會等團體,共同於立法院群賢樓外舉辦「撐香港,反送中」集會。下攝:陳焯煇/端傳媒

22歲大學生,IG限時動態「報導」聲援香港

不讓台北連儂牆專美於前,香港818大遊行當天,公民團體也在台中市廣三百貨旁的美村路地下道布置連儂牆聲援香港,至今仍持續運作。有份參與、發起台中連儂牆的張珮歆,是知名「聲援香港的台灣人」之一。早在6月12日,運動爆發初始,張珮歆便獨自買了飛往香港的單程機票,前往抗爭前場,並且透過個人Instagram帳號傳遞現場資訊,吸引超過46萬名追蹤者,在網路上爆紅,是運動初期台灣人獲取香港資訊的重要管道之一。

「我覺得自媒體可以做到的,比傳統媒體能做的事情還多。」

「我覺得我現在在做的事情是,讓這個火繼續延燒。」自認是「香港反送中台灣公民記者」的張珮歆今年22歲,6月中因為看到香港反修例運動警民衝突對愈發激烈,決定親自到香港聲援。那時,她仍是長庚大學生物醫學系二年級的學生,因正值學校期末考周,原本只打算當天來回的張珮歆,沒想到IG帳號在隔日就意外湧入數萬名追蹤者,也有媒體開始連繫採訪這位「赴港聲援的台灣女孩」。

「如果我不回來我(期末考)就完蛋,如果我回來了大家就完蛋、會沒有(香港一手)資訊。」經歷一番掙扎後,張珮歆覺得,既然自己開始做了,就繼續承擔責任下去。張珮歆在受訪中,多次提起香港的抗爭金句「生於亂世,有種責任」,她自認有種使命感,必須留在香港不斷拍攝、上傳前線的短影像紀錄給全世界看。

「台灣一般傳統媒體傳遞資訊比較慢而且偏頗,沒辦法像我經營IG自媒體這樣能長期、以年輕人角度去關注這次香港反送中運動。」張珮歆分析,自己的IG帳號現階段是台灣最大的香港運動自媒體平台,即便回台後追蹤者減少到剩下30幾萬,她依然繼續整理香港反修例運動的相關資訊、與中港台三地網友進行對話,「我覺得自媒體可以做到的,比傳統媒體能做的事情還多。」

在6月16日「200萬+1人遊行」後,反修例運動稍歇時,張珮歆才回到台灣,學校期末考也恰好結束。張珮歆因為期末考未出席,而遭到學校退學,甚至因此與家人鬧翻,落得「有家歸不得」的窘境。即便如此,她依然心繫香港,一方面持續更新IG帳號的內容,轉貼香港抗爭者的最新資訊。除了在網路上聲援運動,張珮歆也巡迴全台校園、社團進行演講或訪談,藉由義賣手機殼、T恤籌款,預計將籌得的款項用於資助香港抗爭前線或人道救援。

「我現在做的事是到每個地方點火,讓他們自己燒起來,」張珮歆覺得,她要帶著來自香港抗爭前線的火種,進入校園向學生傳承社運參與經驗,「有的高中生看到香港的狀況會很焦慮,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而我想要做的就是教育他們,如何組織社團、累積自己的能力來幫助社會,有點像是『社運前必修課』的感覺。」張珮歆說,她在高雄演講後,就有一群人主動發起高雄連儂牆,在「817全球抗爭連線集會聲援香港」活動中提供臨時立牌供人黏貼聲援香港的字句。

22歲網紅張珮歆。

22歲網紅張珮歆。攝:Eason Lam/端傳媒

除了台北、台中或高雄這樣的都會區,台灣鄉村地區也出現聲援香港的行動。一群來自雲林的學生,同樣藉由社群媒體串聯,在8月底發起「與港同在――雲林校園行動連儂牆」,於六所學校各自籌畫連儂牆。活動發起人、斗六家商學生沈松德說,大家會發起這個行動,是因為受到台大學生會會長吳奕柔的鼓勵,「我知道反送中運動,也知道連儂牆,但在她提到之前沒有想到,其實我也可以發起這樣的活動。」

沈松德在IG帳號「bewithhongkong_」中表示,他將這場活動定義為「溫柔的擁抱」,藉由連儂牆讓想聲援的人能夠近距離聲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可以藉此瞭解。9月初,「與港同在」將在雲林斗六火車站與龍潭路進行街頭行動,主辦單位表示,行動目的是讓連儂牆跨出校園,實踐「全民連儂」的精神。

青年旅舍撐香港,提供優惠或免費入住

除了在台灣遍地開花的連儂牆之外,台灣還有一群青年旅舍的經營者,決定以「提供港人住宿優惠或免費入住機會」方式聲援香港,目前已有近三十間台灣青旅提供特別優惠給香港護照持有者。發起者之一、苗栗南庄「老寮Hostel」負責人邱星崴說,他認為這是「在地國際化」的體現,地方的青旅不應該自外於國際架構,但因為只有一家表態成效有限,因此後來決定透過青旅聯誼會,串聯全台有相同意願的青旅共同表態聲援。

「香港與台灣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兩者都是移民鎔鑄的島嶼,歷經殖民的糾葛矛盾,現在被迫站在民主的前線,退無可退,而這條路我們想要陪你們一起走。即日起,歡迎香港夥伴來交流。我們就是大後方,請放心停泊,準備好了再出發。港台友好,風雨同路。」在「台灣青旅撐香港」的公告中,他們這樣寫道。

參與最初發起「台灣青旅撐香港」活動的花蓮青旅老闆Hugo在接受《端傳媒》採訪時指出,因為自己青旅的多位香港常客支持反修例運動,自己也很關注這次的運動,因此希望也能串連其他青旅表態支持,並化為實際行動,「讓香港人也可以來台灣渡個假、散散心這樣。」在8月16日公告第一波青旅名單,Hugo的青旅將提供限量免費床位予港人,並會持續到年底。

Hugo表示,他們仍在持續招募同業加入「撐香港青旅」的行列。不過,他們也向有意加入的同業闡明風險,如:未來可能不能入境香港或中國、青旅可能會被惡意騷擾或批評、若無合法牌照可能被檢舉,希望同業審慎評估後再做決定。

「台灣青旅撐香港」地圖。

「台灣青旅撐香港」地圖。網上圖片

根據邱星崴觀察,「台灣青旅撐香港」行動在青旅臉書貼文後,在網路上效益驚人,三天之內觸及人數突破四十萬人,雖沒有轉化為青旅來客數,「但是香港客人也有跟我們反應說,現階段他們就是需要這種精神上的鼓勵。」

另外一個常見的質疑是――若是遇到立場不同的港人,青旅也會提供相同的優惠嗎?對此,Hugo認為即便客人不支持香港反修例運動,亦不會直接拒絕該名住客的申請,「如果他都願意這樣騙我們,我們就給他騙吧。我們並不是笨,而是寧可給這個社會多一點善意和信任。」

在「台灣青旅撐香港」活動之中,也意外創造了不同立場的對話空間。一如一間東部青旅就曾接待過「反反修例」的香港客人,對台灣青旅串聯支持香港「感到非常震驚」,但在與其他港人、青旅員工對話之後,該名旅客在隔日退房時留下新台幣2,000元給青旅,讓青旅日後接待香港客人補貼之用。

除了連儂牆、青年旅館串連,台灣醫護、社工也出現聲援香港的行動。新學期開始,東華、台藝大與東吳大學也因相繼發生香港學生被捕的情事,其中部分港生甚至因為被限制出境而無法返台讀書,必須先辦理休學,讓不少台灣大學生感到憤怒,新一波「反中」聲浪,正在大學校園裡發酵。不少台灣民眾更自發協助運送防毒面具、濾毒罐到香港,不少赴港旅客的行李箱裡,就隨機裝著一兩套裝備,直接到現場發送給素未謀面的抗爭者。

香港效應發酵,台灣對一國兩制信任度「創歷史新低」

香港運動的激烈衝突畫面、民間滿溢的「台港友好」氣氛,無疑也改變了台灣民眾對政治的判斷。根據陸委會在7月25日至29日進行的電話民調結果顯示,有88.7%的民眾不贊成一國兩制,當中包含28.3%「不贊成」與60.4%「非常不贊成」;而選擇「贊成」的民眾僅有4.2%,當中非常贊成的只有1%,創下1998年以來新低。

圖:端傳媒設計組

今年電話調查進行期間,正值香港「元朗襲擊」事件後四天,台灣民眾對一國兩制的不信任度攀上新高點。

根據陸委會的公開文件,此民調正式名稱為「民眾對當前兩岸關係之看法」,始於1998年的辜汪會談之後。在當時,兩岸兩會交流與協商已經因96年前後的台海危機而中斷三年多,辜汪會談結束後,陸委會為了解民眾對於兩岸關係的看法,遂著手進行調查,至今沒有中斷。

但,雖然關於兩岸關係的民意調查本身沒有中斷,調查問題中,關於「民眾統獨立場」問題內容也二十年未有間斷,其他細項問題卻因執政黨的不同而略有變化,關於「一國兩制」的調查更自2009年開始中斷了十年,直到2019年才恢復。所以,嚴格來說,今年「一國兩制支持度創新低」的比較基準,僅有1998年至2008年的樣本,2009至2019年的台灣民意究竟對一國兩制意向如何?不得而知。

除此之外,在民進黨第一次執政期間,民調曾問及「中國透過美國施壓台灣,反對台灣舉辦加入聯合國的公民投票,請問您會不會因為美國的反對而不贊成舉辦公投?」、「有人認為:發展台灣與大陸的關係比較重要,也有人認為發展台灣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比較重要。請問,您認為哪一項比較重要?」等問題,在2008年馬英九上任後,便予以取消。

台灣公館連儂牆。

台灣公館連儂牆。攝:林彥廷/端傳媒

但在馬英九執政期間,同樣因為對統獨立場的不同,而在問卷中加上「政府為了發展我們國家的經濟,推動兩岸經貿政策的鬆綁,請問您支不支持政府這樣的做法?」、「有人說:兩岸應該停止外交上的競爭,共同參與國際社會。請問,您同不同意這種說法?」、「兩岸未來協商有人認為應該要先處理經濟議題,以後再談政治議題,請問您贊不贊成這樣的安排?」等問題。隨著藍綠執政,這些「子問題」都會隨之改變。

自2009年開始,馬政府停止調查民眾對「一國兩制」的看法,卻提起「兩岸關係改善對擴大台灣的國際空間有沒有幫助?」「您認為現在兩岸關係跟過去一年比起來,是變得比較緩和、比較緊張,還是沒有改變?」「從去年開始兩岸已經舉行過三次制度性協商,簽署 9 項協議及達成 1 項共識,請問您贊不贊成今年年底前在台灣舉行第四次協商?」「請問您贊不贊成推動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等題。同一年度,還做了「兩岸金融監理備忘錄(MOU)」、「民眾對『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及陸資來臺之看法」等相關調查。

2012年,馬英九順利連任總統後,問卷又有了微幅變化,讓「九二共識」正式成為調查標的。具體問題為「政府對於『九二共識』的立場,就是『一中各表』,『一中』就是中華民國,請問您認不認同這樣的立場?」

2013年,馬政府向民眾調查「請問您支不支持臺灣和大陸簽署兩岸服貿協議?」結果顯示,45.7%民眾支持台灣和大陸簽署兩岸服貿協議、不支持者有 40.4%。隔年,即爆發反服貿群眾佔領立法院的運動,讓兩岸關係再次產生變化。

2015年,馬習會過後,問卷提出了「馬總統在會面時向大陸領導人完整闡述當年『九二共識』的內容(「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但對其涵義認知各有不同,可以口頭聲明方式各自表達」)表達『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識』,我們對於『一中』的定義與大陸是不同的,請問您認不認同?」根據該年調查結果,在馬英九、習近平歷史一握之後,台灣民眾支持「維持現狀」比例高達88.5%,比前一年略有上升,傾向獨立者比例略降23.8%,傾向統一的民眾比例上升,來到10.8%。

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民進黨二次執政,該年問卷出現了「請問您支不支持以民主機制並依循民意來處理兩岸關係?」2017年,再提出了「請問您贊不贊成中國大陸應該務實面對中華民國是主權國家的事實?」「政府主張堅定捍衛國家主權尊嚴及人民福祉,致力維護兩岸和平穩定發展,請問您支不支持這樣的立場?」「中國大陸堅持以他們認定的政治主張,作為推動兩岸關係發展的基礎, 請問您認不認同中國大陸的作法?」「政府強調臺灣的未來及兩岸關係發展要由臺灣 2,300 萬人決定,請問您支不支持這樣的主張?」等系列問題。

2018年,問題加上「兩年多來,中國大陸在政治、外交及軍事上不斷對臺灣威嚇打壓,破壞 兩岸現狀及區域和平,請問您認不認同中國大陸的作法?」「中國大陸一再強調『兩岸同屬一個中國』是兩岸互動及我方國際參與的政治前提,請問您認不認同中國大陸的作法?」「中國大陸近期搶奪我們多個邦交國,威脅臺灣國際生存空間,對兩岸關係造成不好的影響,請問您認不認同中國大陸的作法?」「面對中國大陸的政軍壓力,政府堅持自由民主價值,與其他理念相近國家合作,共同促進臺海及區域和平穩定,請問您支不支持這樣的作法?」等提問。

2019年,習近平提出「一國兩制」倡議後,相關問題也在睽違十年後回到陸委會問卷內。今年電話調查進行期間,正值香港「元朗襲擊」事件後四天,台灣民眾對一國兩制的不信任度攀上新高點。除了有88%的民眾不支持一國兩制,「支持統一」的比例也大幅下跌,由前一年的19.1%來到9.6%,與蔡英文剛開始執政的2016年相去不遠。

圖:端傳媒設計組

一場香港反修例運動,不但點燃台灣人聲援香港的熱情,更讓台灣人對兩岸統一、一國兩制的信心大幅下滑。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即公開表示,由於多數台灣人對於香港最近的情勢感到震驚,現任總統蔡英文可能會連任,原先對中方相對友好的韓國瑜態度轉為謹慎,即便柯文哲最後決定參選,也會因為親北京的立場而受到責罵。這與陸委會的民調結果,大致吻合。隨著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宣布將撤回《逃犯條例》修例,台灣民眾對兩岸關係的態度是否會有所轉變?或者會將「挺港反中」的情緒延續到大選,進而應驗孔傑榮的預言?備受各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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