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克什米爾「一國兩制」遭廢除,南亞邁向更危險的未來?

印度長期以來沒能解決的問題是,在憲制上,克什米爾仍然有高度自治的名義權利,而且當這種權利和議會制民主制結合的時候,就會屢屢產生印度中央政府所無法控制的獨立傾向。


2019年8月8日,一名保安部隊隊員在一輛被示威者用來當路障的巴士前走過。 攝:Tauseef Mustafa/AFP/Getty Images
2019年8月8日,一名保安部隊隊員在一輛被示威者用來當路障的巴士前走過。 攝:Tauseef Mustafa/AFP/Getty Images

8月初,南亞形勢驟變。先是印度中央政府突然在查謨-克什米爾邦(Jammu-Kashmir)增兵超過兩萬人,並且要求遊客和前往喜馬拉雅山腳下印度教聖地的朝聖者撤出克邦。正當人們紛紛猜測新德里此舉是否意味着在1990年代之後又一次大規模「軍管」克什米爾時,內政部長阿密特·沙(Amit Shah)宣布,印度政府將推動廢除賦予克什米爾特殊地位的憲法370條,並將查謨-克什米爾從一個邦轉為兩個中央直屬地——西邊的查謨-克什米爾(繼續擁有地方議會)和東邊的拉達克(不再設立地方議會)。

消息一出,各方輿論譁然。這幾乎是大家都可以想像到、又完全沒有預料會來得這麼快的變化。還沒等人們反應過來,入駐的印度安保力量就已經快速將克什米爾的一干本地政治家軟禁起來——其中包括了克什米爾兩大政黨國民大會黨(National Conference)和人民民主黨(People’s Democratic Party)各自的領導人奧馬爾·阿卜杜拉(Omar Abudullah)和穆夫提(Mehbooba Mufti)。與此同時,在克什米爾人聚居的斯利那加(Srinagar)為中心的克什米爾山谷地帶,網絡、電話等與外界聯繫渠道紛紛被切斷,幾乎進入了宵禁狀態。

與此同時,當人們還在猜測國會上議院(Rajya Sabha,聯邦院)是否能阻擋憲法修正案時,和總理莫迪同樣出身印度教右翼組織國民志願服務團(Rashtriya Swayemsevak Sangh)的總統科温德(Ram Nath Kovind)簽署一紙總統令,廢除由1954年總統令提供的克什米爾居民的特別地位,為370條修憲打開了大門。

科温德簽署一紙總統令,廢除由1954年總統令提供的克什米爾居民特別地位,為370條修憲打開了大門。

8月7日,聯邦院以大比數通過將克什米爾拆分為兩個中央屬地的動議。如此看來,儘管執政的印度人民黨在上院並沒有三分之二多數席位,但許多小黨議員乃至反對黨議員都有可能跟風投下贊成票,屆時通過修改憲法徹底結束克什米爾在印度的「一國兩制」身份,將沒有什麼障礙。就在這些決議紛紛通過的同時,查謨-克什米爾的總督馬力克(Satya Pal Malik)成為了新的查謨-克什米爾中央屬地總督,曾經和印度國旗並立的克什米爾旗也從儀式場合撤去。

聯邦院的態度,多少說明了印度國內對這一「突擊」的支持。在抖音國際版TikTok上,印度網民轉發着「我可以娶克什米爾老婆了!」的視頻,而知識分子徒勞無功地宣稱要守護憲法……

然而在國際上,印度「預備修憲」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在震驚中醖釀:和印度就克什米爾有長期領土爭端的巴基斯坦7日宣布降低印巴外交級別,總理伊姆蘭·汗(Imran Khan)稱印度如果繼續堅持單方面改變現狀,巴基斯坦將不得不採取行動。另一邊,中國外交部在8月6日表示,反對將中印之間有領土爭端的拉達克(Ladakh)拆分為獨立的中央屬地。圍繞着克什米爾,更多的外交風波陰雲籠罩。

莫迪的這一招,到底是為了什麼,又會帶來什麼?

克什米爾的憲制悖論

克什米爾的「一國兩制」自治地位,源於1947年印巴分治中的糾紛。克什米爾土邦的印度教大君(raja,亦譯為拉惹,即地方政治領袖)想加入印度,而克什米爾谷地的民眾希望獨立。巴基斯坦則希望這個土邦加入自己的版圖。在一場小規模戰爭後,聯合國安理會1948年的S/726決議要求雙方停火,克什米爾未來通過全民公決加入印度或者巴基斯坦。但這一決議從未被嚴格執行過。印巴沿着當年的停火線各自控制了克什米爾的一部分——印度控制的區域包括了印度教徒旁遮普人佔多數的查謨、穆斯林克什米爾人佔多數的克什米爾山谷,以及藏區拉達克。

印度中央政府和當時克什米爾最大黨派國民大會黨展開了談判,在擁有獨立傾向的國民大會黨要求下,印度憲制安排中為克什米爾保留了35A和370條,在此之下,諸多法律賦予了克什米爾較大的獨立地位,比如克邦的地方行政長官不像印度其他邦那樣稱為首席部長(Chief Minister),而是稱為首相(Prime Minister);又比如,印度國內的法律需要經過克什米爾本地議會的通過,才能施用於當地;再比如克什米爾的本地旗幟享有和印度國旗同時出場的地位,等等。35A條則限制了印度其他地區的公民在克什米爾購置地產,從而使得外邦人很難移民進入查謨-克什米爾邦。

克什米爾的「一國兩制」自治地位,其實在過去的數十年中已經被一條一條剝奪。

這些特殊地位,其實在過去的數十年中已經被一條一條剝奪。1965年,印度中央政府策動當地政治人物政變,將自己安插在克什米爾議會內的代理人Bakshi Mohammed 趕下台成為棄子,然後通過修正案,正式確定大部分印度法律在克什米爾境內施行,同時將當地的首相職位改為首席部長,此後的數十年裏,克什米爾所謂的特殊地位逐步被褫奪,基本上已經只剩下形式上的自治。

2019年8月8日,有保安部隊隊員在印度西北部城市斯利那加的街道上戒備。

2019年8月8日,有保安部隊隊員在印度西北部城市斯利那加的街道上戒備。攝:Tauseef Mustafa/AFP/Getty Images

但印度長期以來沒能解決的問題是,在憲制上,克什米爾仍然有高度自治的名義權利,而且當這種權利和議會制民主制結合的時候,就會屢屢產生印度中央政府所無法控制的獨立傾向。

在憲制上,克什米爾仍然有高度自治的名義權利,而且當這種權利和議會制民主制結合的時候,就會屢屢產生印度中央政府所無法控制的獨立傾向。

比如,儘管在整個1970年代到1980年代間,中央政府都通過代理人和候選人篩選,將自己不滿意的候選人清理出地方議會選舉名單,但前前後後的政治代理人都最終要經過普選民意的考驗——至少在克什米爾谷地,民意是支持高度自治乃至獨立的。因而印度若要想讓選舉投票率好看(而不是隻錄得個位數的可憐投票率),就必定會遇到候選人在政綱中突出克什米爾身份和地位;而這又與中央政府的要求形成衝突,於是,這種模式下,就產生了這樣的循環:中央政府廢除選舉結果,推行直接統治,之後由其信任的本地政治家贏得地方選舉,然後這些本地政治家又逐漸走向克什米爾民族主義,中央政府再策動政變或直接實施軍管更換地方主官,再進入下一個循環……這一輪迴長年毫無改善。

到了1990年代,惡劣之花結出了血腥之果。在多次失敗的選舉後,克什米爾人對政黨政治失望。民族主義者武裝「克什米爾解放陣線」(JKLF)、巴基斯坦支持的伊斯蘭聖戰者黨(HM)和印度軍警以及大大小小的其他武裝組織混戰成一片,數萬人因此喪生。印度作家阿倫達蒂·羅伊(Arundhati Roy)的小說《極樂之邦》就用文學語言描述了這一時代中克什米爾人的荒誕生活——不斷有人失蹤、被殺、被出賣……武裝分子、民族主義者、政府軍警,誰都有可能殺人……生命如草芥一般,山谷中終年不得安寧。

莫迪的民族主義豪賭

印巴兩國曾經試圖在2000年前後談判解決克什米爾問題,一度傳出希望,但其後又不了了之。之後的克什米爾,雖然在高壓下還算穩定,但政黨政治仍然延續着之前的模式。兩個本地政黨——國民會議黨和人民民主黨競相輪替,又都沒法和中央政府談判解決問題——畢竟,克什米爾問題的未來不掌握在克什米爾人手上,話事者除了印度,還有巴基斯坦。

克什米爾問題的未來不掌握在克什米爾人手上,話事者除了印度,還有巴基斯坦。

在莫迪政府的第一個任期上台前後,克什米爾的狀況一度有所緩和。但從2016年開始,谷地又爆發長時間的低烈度衝突和大規模抗議。2018年,印度中央政府宣布再次將克什米爾地方議會解散,施行中央代理管轄(總統管制)。2019年2月14日,印度軍警在克什米爾的普爾瓦馬(Pulwama)地區遭遇襲擊,40人喪生,損失慘重。其後印方在對巴境內「恐怖分子訓練營」的空襲報復中,又被巴方擊落一架戰機、俘虜飛行員。克什米爾的今日命運,恐怕在那時就已經敲定了。

事實上,對莫迪政府來說,「吞併」克什米爾算得上一場一本萬利的豪賭。以印度教民族主義和經濟發展作為兩杆大旗並舉的莫迪政府,在2016年賭博性的「廢鈔」之後,並沒有給出足夠令人滿意的經濟數據,先是GDP增長率被揭發「注水」,接着是被曝失業率達到歷史新高。雖然印度人對莫迪及其印度人民黨(Bhartiya Janta Party)的熱情不減,但他的第二個任期急需一劑強心針,來滿足選民對他的期待。

克什米爾顯然是這樣一個「軟柿子」。在2016年的尼赫魯大學事件中,人們已經發現,印度左翼站在多元角度為克什米爾的高度自治辯護的聲音,已經被要求克什米爾「印度化」的印度教民族主義聲浪所壓制:印度人民黨組織自己的學生社團,在政府的聲援下,以「反國家」的污名攻擊左翼學生組織。而在莫迪的印度人民黨背後,是經營了近一個世紀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團體——國民志願服務團,他們最重要的政治綱領,便是將印度變成一個印度教徒的國家;在北方邦的聖地阿瑜陀(Ayodhya)的巴布裏清真寺地基上重建印度教大神羅摩的廟宇;以及將克什米爾變成印度真正的一部分,廢除憲法中予以其特殊地位的370條。和服務團配合無間的印度人民黨,也繼承着這些印度教民族主義的核心「願景」。

對莫迪政府來說,「吞併」克什米爾算得上一場一本萬利的豪賭。而這場豪賭,目前看來會以莫迪在國內大勝告終。

這場豪賭,目前看來會以莫迪在國內大勝告終:面對印度人民黨的強大動員,其他印度政黨的取態極為困難。如果反對克什米爾「本土化」,那麼就是和已經愈發民族主義化的選民群體過不去,分分鐘面臨丟失選票的窘境。從而很多黨派不得不跟上,使用更加民族主義化的語言。最大反對黨、也是最老牌的印度國大黨,已經在過去幾年間被人批評是玩弄「輕量版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前任領導人拉胡爾·甘地(Rahul Gandhi)為展示虔誠,甚至主動前往西藏朝拜傳說中大神濕婆居住的神山。但這樣轉向民族主義,最終也是變相認可了印度人民黨與印度教民族主義所設定的政治議程,為他們的政治力量再添一把助力。據《印度教徒報》報導,國大黨內部正在此問題上分裂爭執,尚未有一致取態,這足見其他政黨的難堪。印度政治和社會走向更加不多元、更一體化的方向,恐怕是無法回頭了。

在這輪豪賭之後,印度教民族主義力量在印度國內會更加勢不可擋。最為可怕的是,隨着憲法35A條的廢除,印度內地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團體很可能以「收復故土」的名義進入克什米爾山谷,購置土地,增加移民,而在克什米爾仍舊需要進行議會選舉的未來,爭奪議席和政治權力的戰鬥,將會在谷地內沿着克什米爾穆斯林/印度教移民的文化群體展開。克什米爾山谷在短期內也許會服從於軍事壓制,但在未來,我們也許會看到更大規模、更血腥的族群仇恨,到那時,仇恨的力量,也許最終將反噬印度的政治體制。

2019年8月8日,巴基斯坦有民眾發起示威遊行,抗議印度政府廢除憲法第370章,賦予克什米爾地區特別地位的章節。

2019年8月8日,巴基斯坦有民眾發起示威遊行,抗議印度政府廢除憲法第370章,賦予克什米爾地區特別地位的章節。攝:Sabir Mazhar/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走向失控的南亞地緣政治?

另一方面,作為國際問題的克什米爾問題,事實上從未解決。安理會的決議在多年的爭執中已經邊緣化了。這次,聯合國發言人暫未就印度的行動是否觸犯了安理會當年的決議作出評論。而且,就算安理會有任何表示,恐怕也沒有什麼作用。

莫迪的豪賭不僅是一場國內冒險,也是對南亞地緣政治平衡的破壞性試探。在過去一個世紀裏,南亞的地緣政治大體上保持着衝突與平衡交替的狀態:先是蘇聯(俄國)和英國在阿富汗邊境上保持長期的「大博弈」對峙,然後是作為美國代理人的巴基斯坦與作為蘇聯代理人的印度在多次印巴戰爭中抗衡;接着,隨着巴基斯坦國力的衰退與東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的獨立,博弈的雙方變成了作為美國盟友的中國和巴基斯坦,對抗作為蘇聯盟友的印度。

莫迪的豪賭不僅是一場國內冒險,也是對南亞地緣政治平衡的破壞性試探。

這樣的平衡在冷戰結束後終結了:俄羅斯失去了蘇聯時代的絕大多數中亞領土,一個多世紀以來維持在南亞的一極地緣力量消失了。而巴基斯坦在長期的政治經濟混亂中發展緩慢,與印度的國力對比越來越不平衡。1990年代,巴基斯坦通過游擊隊滲透克什米爾,便是其從正面對抗轉向「非對稱戰爭」的結果。隨着印度經濟的崛起,南亞越來越從力量均衡的狀態變成了一個「一超多弱」的世界——印度的野心是成為南亞霸主、區域中的超級大國。這樣的地區定位,也完全符合印度教民族主義對印度的想像——在他們的「大印度」理念中,巴基斯坦(包括了旁遮普、信德、俾路支斯坦)、尼泊爾、孟加拉乃至緬甸的一部分,都應該是印度的勢力範圍。相比這樣的野心,克什米爾的「內地化」也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印度的野心是成為南亞霸主、區域中的超級大國。這樣的地區定位,也完全符合印度教民族主義對印度的想像。

這樣的南亞未來,同時為中美兩個爭霸中的全球大國開出了難題。對美國來說,這樣的印度是自己無法控制的——畢竟美國在南亞缺少真正的軍事存在。據報導,特朗普(川普)政府的外交人員稱印度並沒有就行動和美國溝通。也就是說,印度政府不覺得美國的贊成或反對,對他們改變克什米爾的憲法地位會有什麼影響。

而對中國來說,如果印度的修憲與克什米爾「本土化」順利無阻,那麼巴基斯坦將面臨更大的壓力,中國在巴的利益隨時可能面臨挑戰;然而如果此刻全力加入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抗衡,那麼過去數年來中印兩方高級領導人達成的外交緩和也將不復存在,屆時中國有將自己拖入另一條戰線的危險。在這個時刻,印度外長蘇傑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即將在8月11日至13日間訪問北京,北京大概會需要他給出一個合適的「說法」。

對中國而言,如果此刻全力加入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抗衡,那麼過去數年來中印兩方高級領導人達成的外交緩和也將不復存在,屆時中國有將自己拖入另一條戰線的危險。

短期內很難避免一場危機:巴基斯坦無法對印度的舉動坐視不管。儘管伊姆蘭·汗政府一直有意同莫迪政府在南亞和平上達成協議,但是莫迪顯然已經不把巴基斯坦當作需要溝通和談判的對手。也許在莫迪政府看來,巴基斯坦的內外局勢已經足夠交困——經濟不彰,需要依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救濟,內部政治結構疊床架屋,軍方和文官系統利益交織牽一髮而動全身,而民間的民粹聲浪又時常浮出水面。在這樣的困局面前,印度的小動作,隨時可能導致巴基斯坦的過度反應,而使巴方自己「傷筋動骨」,軍備競賽或是不對稱軍事衝突的加劇,又會進一步阻礙巴基斯坦經濟調整和改革的難度。何況,印度此時的舉動,並非「小動作」,而是對巴來說無法視而不見的克什米爾問題。巴基斯坦會採取怎樣的形式報復?而這些動作又迴帶來印度的什麼反應?這將是一個恐怖的向下循環。

最大的問題是,莫迪政府的賭博一次比一次籌碼大,而外部環境又對其利好有加。外界很難用理性角度判斷印度在南亞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印度還打算同巴基斯坦談判嗎?或者覺得靠不斷地挑釁就有機會拖垮巴基斯坦?圍繞着克什米爾,地緣政治的平衡已經開始崩解,帶來一個更加危險的未來。

(魏朝敏,遊走在北印度的田野調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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