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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P圍城:爆雷後,南京一群基層公務員破產了

每天拿錢時,何晴都能聽見心裏花開的聲音。但爆雷後,作為公務員的她必須否認自己的投資行為。


 一名保安人員於2016年1月18日走在上海外灘。 攝:Johannes Eisele/AFP via Getty Images
一名保安人員於2016年1月18日走在上海外灘。 攝:Johannes Eisele/AFP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2019年7月18日,中國大陸最大的P2P平台陸金所宣布停止網絡貸款業務,令持續傾塌的網貸行業更顯寒意。據網貸之家統計,截至5月底,P2P網貸行業累計平台數6617家,其中累計停業及問題平台達5703家,佔總數的86%。

短短几年,P2P在中國由盛轉衰,伴隨着此起彼伏的爆雷潮和數以百萬計的傾家蕩產的投資者。端傳媒於去年發表《千億空洞、百萬「金融難民」,誰埋下了P2P的雷?》,梳理了P2P在中國的野蠻生長和監管疏漏。今天這篇則聚焦南京某機關的幾個基層群公務員,記敘他們在高利率的誘惑下一步步深陷P2P泥潭的故事——被時代規訓的人的慾望,最終又反哺了時代。

娜姐至今堅信,錢寶網創始人張小雷是無辜的。

2019年4月1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終於在兩次推遲審理後,對張小雷集資詐騙一案依法公開開庭審理。

「因為張小雷幫助老百姓賺了太多錢,所以政府『眼紅』,把張小雷做成非法集資,才能把這些資產劃歸國有。」娜姐對同在南京某機關單位工作的宋麗說。她一臉正氣,一如兩年前錢寶網剛爆雷時那般篤定,一如三年前「入坑」時一樣樂觀。

2017年12月30日,上海,位於楊浦區周家嘴路大連路附近的錢寶網總部人去樓空。
2017年12月30日,上海,位於楊浦區周家嘴路大連路附近的錢寶網總部人去樓空。圖:IC photo

大家聽說,他在澳洲買了一塊地皮

2016年5月,同單位的老張沒由來地造訪娜姐和宋麗所在的辦公室,講起自己的發家史:從早年倒賣二手書賺得第一桶金,一路說到這兩年跟着「貴人」賺了大錢。

老張口中的「貴人」是錢寶網的創始人張小雷。聽到這個名字,辦公室後排的張寧立即表示,在電視上看過錢寶網的廣告。廣告上說,錢寶是個投資平台,返利率高達百分之十幾——這個數字比銀行理財高太多,張寧覺得不大靠譜。

但老張說,他跟張小雷吃過飯、深聊過幾次,張小雷是個有想法、能幹大事的人,值得投資。老張還說,自己認識錢寶網的高層人員,一旦有事,他會立刻讓大家把錢都取出來。所以,如果大家願意相信他這個十幾年的老同事,就跟他一起投資,保證穩賺不賠。

這幾年,單位裏的人眼看着老張富裕起來。他穿着越來越講究,每天上班都是一身名牌。作為一個手裏沒有實權的軍隊轉業幹部,老張有私人司機一事在單位已是人盡皆知。大家還聽說,他在澳洲買下了一塊地皮。

在老張的「現身說法」下,包括娜姐在內的好多同事都陸續註冊了錢寶網,除了宋麗。

其實宋麗也是心動的,但聽到月利率超過10%,她就有些猶豫了。宋麗之前的投資都虧得很慘。2008年牛市,她和老公跟風玩過股票,買什麼漲什麼,可熊市說到就到,賺到的錢還沒捂熱又被套了回去,反而還賠了不少。後來宋麗又買了點基金,結果剛買進一萬就虧了幾千,讓她心痛不已。從那之後,宋麗就不想碰理財產品了。

但是,在老張的宣傳下,整個單位都開始跟風玩錢寶。每天中午在食堂,其他人都會聊今天又賺了多少、明天再做個什麼任務,宋麗總也插不上話。看着其他人和自己幹着同樣的工作,錢卻平白多拿一份,宋麗心裏有些不平衡。她去網上仔細做了功課,發現錢寶不僅規模大,還有官方背書——省電視台、市電視台都給它做過宣傳,張小雷本人還上過中央電視台二套的財經訪談節目。這麼一番思慮下來,宋麗也註冊了錢寶網。

錢寶的操作系統很簡單:註冊後,就可以去「任務大廳」領取任務來賺收益,完成任務的方式主要是看視頻、圖片、填問卷或分享。不過,要領取任務,你必須往錢寶網中存入該任務所要求的保證金。比如,一項期限8天的「通用女包」任務要求繳納26000錢寶幣(錢寶網裏的一種虛擬貨幣,其與人民幣的兑換比例為100:1)的保證金,完成看圖片的任務後便可獲得48錢寶幣——完全不用動腦子。宋麗記得,原來自己賬戶上只有四十多萬(人民幣,下同),幾個月沒注意,就變成七十多萬了。

宋麗也喜歡逛錢寶網裏「高性價比」的內部商城。錢寶用戶可以用獲贈的虛擬貨幣享受優惠,還時不時收到免費試用品。宋麗收到過幾瓶冰葡萄酒,據說世界上僅有三個地方能生產出來;還有紅糖薑茶、大棗和車釐子,種類豐富,口感也都不錯。有的時候吃到或用到對胃口的產品,宋麗就直接去錢寶裏下單。

她自詡是個謹慎的人,但隨着任務越做越多,她明顯感覺到,越來越難剋制賺錢的慾望。「錢寶做任務就是——只要你想投,永遠不會斷檔。如果你一個任務沒做完就提前退出,不僅要付手續費,該項任務的全部利息也會清零。所以除非有特別緊急的事,我不會終止任務。而且,滾出來的錢我也不會取出來,而是放在錢寶裏繼續滾。」

可就算後來忍不住追加了十萬投資,她仍然沒有突破投資底線:投資金額不超過總資產的20%——在這一點上,張小雷的觀點和宋麗的不謀而合。

宋麗習慣在做完當天任務後,看看張小雷的《雷聲》(一檔張小雷的直播視頻節目,內容包括他去各地的宣講、與「寶粉」見面的錄像和他激勵寶粉的演講等)。張小雷不止一次在視頻裏告誡自己的投資者們: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如果你有100塊,拿出20塊投資就可以了。做投資,就是要鬆弛有度。

2015年5月2日,江蘇省南京市,錢寶網總裁張小雷現場觀看南京錢寶與河北精英傳媒的足球比賽。

2015年5月2日,江蘇省南京市,錢寶網總裁張小雷現場觀看南京錢寶與河北精英傳媒的足球比賽。圖:IC photo

拿錢是一天中最開心的事,能聽見心裏花開的聲音

單位裏與宋麗一樣謹慎的,還有何晴。她和辦公室另一個小夥子李晟,是單位僅有的兩位編外人員,工資不到正式員工的一半。何晴老公是普通工人,倆人每月工資加在一起,剛夠一家三口日常花銷。此前沒做過任何投資的她,對年化率高、做任務簡單這些錢寶的賣點完全沒有概念,再說,以她的經濟情況,確實沒什麼閒錢去投資。

可同事總不放過她,三天兩頭喜氣洋洋地展示自己掙了多少錢,鼓動何晴和李晟也加入。不到一週,何晴的防線就被攻破了。她下載了錢寶網的App,發現錢寶網異常大方,不僅給她設置好一個為期一週的新手任務(常規任務一般為期10天至兩個月),還送她幾百塊體驗金,讓她走了一遍完整流程。

一週之後,何晴輕鬆拿到幾塊錢的收益。雖是蠅頭小利,但感覺很不錯,她決定用自己的錢去試一試水。

剛開始,何晴只放了三千,做任務也挑十幾天週期的。漸漸的,她發現單位裏玩錢寶的人越來越多,玩的數目越來越大,成百萬、上千萬投進去的人不在少數。何晴心裏盤算着,天塌了總會有高個兒頂着,總不能砸死她這種小門小戶,膽子也慢慢大了起來。

半年過後,何晴的錢寶賬戶已有近十萬。看着慢慢變多的數字,何晴體會到有錢的快樂:「那會兒錢賺得真多呀!相比之下,你都不會把那點工資當回事兒了。」

她月薪四千五——即使對初入職場的應屆生來說,這個數字也不算高。這幾年,南京物價隨着房價一路飆升, 再加上還要養一個馬上進初中的兒子,輔導班加日常花銷,生活得十分艱難。

以前何晴買瓶貴一點的洗髮水都捨不得。玩了錢寶之後,一天收益就一百多,購物就跟玩似的。她休息時就逛錢寶商城和淘寶,把以前不敢買、不敢吃的東西都收藏起來,然後比較之後,專挑貴的買。去逛商場時,原來看都不敢看的品牌店,現在也敢進去摸一摸、試一試了。平日裏買東西時也不先問價格了,上手就試,好的就買。

「反正不值幾個錢。」何晴說。

在這樣不為錢發愁的狀態裏,何晴偶爾會感歎之前那種沒有盼頭的日子。何晴作為後勤行政,每天要處理的工作雖然簡單,但是量大、瑣碎。一天下來,又是寫文件,又是跟單位裏的科員、領導打交道,還要出外勤,回到家腦袋都是木的。週日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想閉眼,幻想這樣第二天就不用上班。

可辛勤工作沒有得到等價回報,只因何晴不是編制內的公務員。更令她無望的是,編外人員在體制內的上升空間基本上為零。

何晴不是沒想過進編,可競爭太激烈了。如今公務員是「逢進必考」,常常幾百人爭搶一個名額。然而,何晴白天忙工作,晚上照顧孩子,連睡覺的時間都越來越少,平日裏一點看書做題的時間都沒有。再說,筆試過了還有面試,那裏面的「門道」多,何晴是知道的。當初,她老公的哥哥費了大力氣才把她從工廠安排到機關單位,何晴就算過了筆試,也不好意思再去麻煩人家。

對何晴來說,玩錢寶的動力是錢,但又不僅僅是錢。

錢寶的返現是每天結算,只要你能按時打卡,錢寶就會每天給你發錢。何晴說,拿錢是一天中最開心的事情,能聽見心裏花開的聲音。那些工作、家庭的煩心事,也在那一刻變得特別渺小。

2016年2月4日,在北京舉行的抗議活動中,中國P2P貸款人e租寶的投資者高呼口號。

2016年2月4日,在北京舉行的抗議活動中,中國P2P貸款人e租寶的投資者高呼口號。攝: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只要及時跑路,他一定不會成為最後的接盤俠

同樣作為編外人員的李晟,則秉持與何晴大相徑庭的投資態度。

李晟本科學會計的,在用錢寶贈送的「啟動基金」走完一整遍流程後,就大致知道,錢寶就是個借舊換新的集資平台。他算了筆賬:啟動資金是300元,一週後連本帶息收回303.5元,月化率5%,相當於60%的年化率——是銀行理財的15倍(年化率指投資期限為一年所獲的收益率。年化收益率=[(投資內收益 / 本金)/ 投資天數] * 365 ×100%)。也就是說,如果本金是8萬,一年連本帶息就能拿到12萬8 。

李晟隨意點開幾個任務,幾乎每一個月化率都在6% 以上。而且,只要你投得多、放的時間長,不僅月化率會提高,錢寶網還會額外給你一到兩萬不等的獎勵。

沒有一家理財平台敢把收益率做得這麼高。上一個能和錢寶收益比肩的e租寶,已在2016年初被深圳公安機關以「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名目立案調查。

大約從2012年起,P2P在中國進入野蠻生長時代。各平台為搶佔市場,利用超高利率來吸引投資人。不過,更高的利率意味着負擔更重的借款人,《P2P 平台發展的「龐氏騙局」問題研究》指出,當前端投資人的收益率達到20%及以上時,後端借款人的年利息就要將近30%——與高利貸所差無幾。於是,大部分平台利用因立法滯後而產生的管理漏洞,大量運用資金池模式、債權轉讓制度等。

錢寶網的模式即是將用戶的錢放入一個資金池,再借貸給平台內的小微企業。企業盈利後,錢寶網再按比例返還投資者的本金和利息。但事實上,當一家P2P的年化收益率超過10%時,P2P平台不得已借新錢還舊錢,龐氏騙局幾乎成為必然。

2015年下半年,P2P產業發生第一輪爆雷潮,僅11月就有64家平台跑路。12月,e租寶爆雷。隨後,規格與e租寶不相上下的泛亞、中晉等大平台相繼倒台,牽扯到的資金超過3000億元。在大量散戶還來不及反應之際,第二波爆雷潮接踵而至。中金公司的研報顯示,截至2016年6月底,P2P行業正常運營平台只剩1836家,和2015年的高峰相比,縮減近2/3。

所以,李晟一開始就知道,玩錢寶是一場賭博。但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已不可能像父輩那樣、把銀行當做收入的最好歸宿。人民幣不斷貶值,只有理財產品可以勉強讓手裏的錢跟上房價漲幅。李晟堅信,只要不被慾望衝昏了腦子,及時跑路,他一定不會成為最後的接盤俠。

「很多人認為雞蛋應放在不同的籃子裏,但我投資的原則是把所有的寶都壓在收益最高的項目裏,然後儘量早點出來,這樣的獲利方式效率最高、收益也最大。」從2016年7月正式投入本金,到2017年4月連本帶息從錢寶撤出,不到一年,李晟淨賺十萬——相當於他一年半的工資。

然而,促成李晟義撤離錢寶的原因,是他發現了年化率比錢寶還瘋狂的鑫時光——著名的「南京八寶粥」之一。

鑫時光的集資項目只有一個——「鑫福嘉園」生態養老基地的《基金增值計劃》,年化率據說高達216%。它的集資方法簡單粗暴:投資1萬每日可得利息60元,投資10萬得600元,且隨時可提現。

更誇張的是鑫時光明目張膽的傳銷手段:投資人A發展出一個下線B,則獲得B收益的10%;B再發展出一個下線C,A還可以拿到C收益的2%,以此類推。為增加銷量,鑫時光還玩起「飢餓營銷」,規定單筆最高只能投20萬。很多人為了加大投資,借用親友的身份證註冊多個賬戶。不僅可以賺自己的利息,還能拿到「下線」的返利。

從2015年錢寶做大後,整個行業愈加急躁和貪婪,很多平台認為,只要自己的年化率比錢寶高,就能吸引到投資。於是,年化率驚人的投資盤口像雨後春筍般冒出。其中,包括鑫時光在內的八家年化率均超70%的投資平台,被稱為「南京八寶粥」。

李晟想着,自己和那些看不透的「韭菜」不一樣。他既然跑得贏錢寶,像鑫時光這種撈錢手段更粗劣的,一定也能全身而退,本着「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的原則,他把從錢寶取出的30萬,全部投進了鑫時光。

李晟原本是想拿這筆錢去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他結婚兩年多,仍住在租來的房子裏。本來也沒什麼問題,但手頭有錢了之後,這房子就顯得不方便了。且不說,住在城郊離夫妻倆上班的地方遠,孩子眼看越長越大,再不換房估計就會覺得擠得慌了。

買一套一家三口住的房子,要90㎡左右。若想地理位置好一些,則單價在3萬/㎡上下,總價大約270萬。就算李晟可以享受首次購房的優惠政策,首付也得30%,也就是81萬。然而,如果把首付的錢放在鑫時光裏滾,一年少說也能掙二十五萬。不要說還貸,把掙出來的錢再放到錢寶裏滾一滾,半年之後,再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綽綽有餘。

但七個月後,李晟後悔了。

錢寶網南京總部的外圍欄上,當地警方懸掛了警示橫幅。

錢寶網南京總部的外圍欄上,當地警方懸掛了警示橫幅。圖:網上圖片

「只要不報警,張小雷就會被放出來,會把錢還給大家」

2017年11月,鑫時光跑路。一個月後,錢寶網爆雷。南京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平安南京」發布一條微博:「錢寶網實際控制人張小雷因涉嫌違法犯罪,於2017年12月26日,向南京市公安機關投案自首。目前,南京市公安機關正在開展調查。」

聽到這個消息,剛借了表哥10萬去做大任務的何晴只覺兩腿發軟、頭皮發麻,「天花板在一瞬間癱落在頭上」。

回想起來,何晴曾有過一次「逃生」機會。2017年8月,網上傳言:錢寶網資金出現問題,公司上海總部被搬空,一些大額投資人賬戶無法提現。聽到這個消息,何晴立即終止手頭任務,把賬戶裏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

但張小雷的闢謠視頻很快就出來了:他怒斥造謠者胡編亂造,還要懸賞十萬去人肉造謠者,給受了傷的寶粉們(指錢寶網的粉絲)復仇。最後,張小雷向發布消息的公眾號作者提起訴訟,法院判定:被告造謠和誣陷侵害了錢寶網名譽,要求被告公開道歉、賠償損失。

何晴等了幾天,發現錢寶網還在正常運作,也沒有出現張小雷被警方控制的新聞,便 把取出來的錢又放回錢寶,還追加了三萬。

得知張小雷自首後,何晴也沒在第一時間報警。事實上,平安南京發布張小雷自首的消息後,憤怒的寶粉紛紛湧入評論區質疑該賬號的真實性,平日裏很少過百的評論數在一個小時內超過兩萬,並因此被頂上微博熱搜。此外,大批寶粉還在各自的QQ群和微信裏瘋狂呼籲所有人不要報警、警惕群裏的「黑子」(指卧底警察)。

按照他們的說法:只要寶粉們不報警,即使張小雷自首,警方也會因證據不足而無法立案,那麼張小雷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放出來,他就會把寶粉們的錢都還給大家 。

一位到處阻止群友報案的寶媽說,自己剛生完二胎,背着老公把存款全部取出來、連兒子滿月宴請收的禮錢,都一分不落地放進了錢寶。她說自己已經身陷其中,為了避免夫妻反目、家破人亡,唯一活路就是繼續相信錢寶:「不反水不報案,保佑雷哥早點放出來,保護雷哥,就是保護我們自己。」

寶粉們的自信並非完全沒道理。早前,南京公安就已多次在錢寶的辦公大樓下面掛過「非法集資」橫幅。2016年,錢寶更是在南京政府施壓下,將總部搬到了上海。但是,錢寶在南京運營的這段期間,除了公安部門掛了橫幅,監管部門並沒有通過法律或行政手段,阻止錢寶網繼續經營下去。寶粉們認為,這間接承認了錢寶網的合法性。七年裏,同時段起家的平台——e租寶、3M都倒掉了,但錢寶網還屹立在那兒,成為了行業標杆。

在錢寶網爆雷後的一段時間裏,除了平安南京那條微博之外,官方並未釋放更多信息。如此「留白」,給了各種陰謀論極大的發揮空間。寶粉群體也在分化。像宋麗這種「自認倒黴」的人被一些激進的投資者稱為 「偽寶粉」。他們認為,「不報警」只是「營救」張小雷的第一步,真正的寶粉不應只想着自己的錢,還應該救出「雷哥」——既然有些部門誤認為張小雷有罪,那麼寶粉就有義務、有權利,通過合法途徑告訴他們張小雷有多無辜。

2018年年初,2000多個寶粉跑到省政府旁邊的南京藝術學校集會,凌冽的寒風中,他們手挽着手、肩並着肩,在警察的包圍中群情激奮,齊聲要求錢寶案的公訴人出來接受民眾的質問。雖然最後有人受傷、有人被抓,但大家的「熱情」並沒有被打壓下去。那段時間,每天都會有手拿「放人」牌子的大媽跑到公安局要求放人,還有人在網上眾籌為張小雷「聘請律師」,更有人覺得「律師」只是淺層次的「救」,想要眾籌資金請「專家」去論證錢寶網運營的合理合法性。

2018年7月27號,警方公布了初步調查結果:錢寶網以高額收益為誘餌,持續「借新還舊」向社會公眾大量非法吸收資金,截至案發,未兑付集資參與人的本金數額達300億元。而據此前錢寶網的官方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9月,其註冊用戶數已超過500萬——遠超e租寶的90萬用戶,將成為史上受害者最多的非法集資項目。

「要是有人來問,就說我們單位沒有人投資錢寶」

鑫時光和錢寶網爆雷後,單位裏沒幾個人是好過的。

一位從前嘻嘻哈哈的科長很少再露笑臉,錢寶網和鑫時空雙爆雷,讓她虧了近200萬。科長寄望於賣套房填補虧空,然而那段時間,南京城裏最不缺的就是低價二手房,萬般無奈之下,她不得不求人借錢以解燃眉之急。

張處長的枯朽也是大家肉眼可見的。他再也沒穿過筆挺的呢子外套,頭髮也不再抹髮膠,每天亂糟糟的像一個雞窩。中午吃飯時,他總是第一個來,吃完就走。碰到單位裏的寶粉詢問情況,他只是說:「警方還沒定罪,大家在單位裏最好少說為妙」,然後眼神躲閃着快速走開。

眾人惴惴不安等待之際,單位裏突然出現一個驚人的傳聞:娜姐因為上訪,被警察抓到看守所關了一整天,到半夜才被放。

這種行為在機關單位是被明令禁止的。中央組織部曾發文指出:「黨員要提高思想認識,講黨性、講大局、講紀律……決不能採取集體上訪的辦法對政府施加壓力。」就在此前不久,南京警方剛以「涉嫌尋釁滋事犯罪」 對一位省屬事業單位的正處級領導幹部採取了刑事拘留。這件事辦公室的人都知道。

這位被捕領導在錢寶網倒台時,賬面上還有1700多萬元,損失慘重。他希望「通過調動寶粉一起『維權』,對政府和警方形成壓力,加快案件偵辦進度,好儘快拿回損失。於是人前他組織會議要求單位員工不信謠不造謠不傳謠,人後卻為開展「維權」活動出謀劃策。結果錢不僅沒要回來,自己的政治生涯也斷送了。

上訪傳聞傳開的第二天早上,一個小領導神色匆匆地拿着一張紙進來辦公室,挨個讓大家在紙上簽字。

看到紙上的內容,何晴心裏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文件上明明白白寫着:本單位工作人員從未參與非法集資聲明。小領導還特意囑咐大家:「如果有人來問,咱們單位有沒有人投資過錢寶,千萬告訴他沒有。」

何晴忽然覺得整件事情很荒唐。投資本是個人的自由和選擇。可一旦這件事觸及到組織的利益,即使在錢寶裏虧了幾百萬的小領導,也得一臉嚴肅地告誡所有人:必須否認自己的投資行為。

曾經,她信任同事、信任地方和國家媒體,所以她相信能在這些平台上侃侃而談的張小雷是個大企業家。再後來,她信任法院判決,所以她認定那些誹謗錢寶網的都是騙子。但現在,公安又告訴他,那些曾被判決為「誹謗」的言論其實是事實;而曾經和張小雷相談甚歡的各路媒體則天天播送張小雷在獄中承認「自己三年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自首的準備」

現在的她,除了自認倒黴,承認自己的無知和貪婪導致今天的下場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錢寶爆雷後,互聯網金融迎來新一輪洗牌。據網貸之家不完全統計,2018年6月之後,平均每天就有 2.7 家平台停業或出現問題。7月1日至10日,全國有超過40家平台爆雷,總涉及金額超過2000億,受牽連的投資者更是難以計數。

而在這麼多問題平台中,只有極少數被公安部門立案調查。像錢寶這種體量巨大的,投資者還有希望拿回一點點「安慰金」,至於其餘中小型平台的投資者,往往只能「自認倒黴,血本無歸」。

錢寶網。

錢寶網。圖:IC photo

尾聲

事到如今,李晟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工作,慢慢把這個天大的窟窿補上。一切與投資有關的東西,他再也不會沾染了。

宋麗也覺得把日子過好才是正經事。自己好歹是個軍轉幹部,工作穩定,生活小康。雖然比上不足,比下還是綽綽有餘。實際上,這兩年從錢寶賺來的錢,大多都重新投回去繼續滾錢了,並沒有用來改善生活。所以,錢寶倒了之後,除了每天心情不好,宋麗的生活倒是和之前沒什麼差別。

唯有娜姐還常常來找宋麗聊錢寶,言語和態度都變得更加激烈:「公檢法就是政府的走狗」、「上面領導是因為要填政績上的窟窿才把張小雷給整進去的」、「是貪官要老百姓的錢去花天酒地」……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何晴則面臨十二萬左右的信用卡窟窿要補,每月最花心思的事就是倒騰手裏的十幾張信用卡、東拼西湊地還貸款。孩子今年就上初中了,補習班、興趣班加起來每月就得一千多;再把吃穿用度算進來,一年四、五萬總是要的——剛剛好是何晴一年的總收入。

她現在很少去理髮店了,之前辦的會員卡只剩下四百塊錢,得省着用。買化粧品也不敢再看國外的牌子。每次看到想要的東西,都提點自己:還要還房貸、還要養孩子。

六月,何晴決定聽老公的話,去附近的派出所報警。雖然錢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還給投資者, 但好歹還有個盼頭。

從地鐵口出來,何晴碰上兩個看起來和娜姐差不多大的大姐湊上來問派出所怎麼走,三人便結伴同行。原來兩位大姐投資了在電視上看到的、以養老床位為由頭的集資項目。然而前兩天,這家公司跑路,她們的養老金全沒了,所以特地從安徽趕來南京報警。

三人走進警局。何晴嚇了一跳:警局裏人頭攢動,全是白髮蒼蒼的大爺大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養老金」、「非法集資」、「P2P」這些名詞時不時從他們的對話中飄出。

何晴心下凜然:一個錢寶倒下了,還有千百個「錢寶網」在等你。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名字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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