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連登仔大爆發:「9up」中議政,他們「講得出做得到」

「除非我老人痴呆,如果有任何的不公或問題,我一定會站出來在現實世界發聲。」他們的行動,和網名同出一徹:「在沉默中爆發」,「在9up中議政」。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星期一晚上六點,鬧市餐廳,我在等待「9up議政」。這個網民活躍於香港論壇連登,「9up」是廣東話粗言「鳩噏」的諧音,大意是亂說一通。此君早前以「我宣佈《保民生 反修例 大聯盟》正式成立」在連登發帖,呼籲大家模仿建制派語調宣傳,接觸立場保守的中老年群眾,結果平地一聲雷,帖子獲得逾萬正評,因此而製作的「長者圖」流傳甚廣,大街小巷裡有街招,在巴士港鐵,網民通過AirDrop轉發給身邊市民。

半小時後,兩個青年人匆匆趕來:穿著藍色恤衫的Wins和全身黑衣的Alan。「我們打機認識,平日好多水吹(經常瞎扯),就有不同想法出來。」Wins一見面就說,「9up議政」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班人。

6月13日夜晚,Wins、Alan與一眾朋友如常連線打機,順道線上議政。「(打機)讓我們有個原因集中一起傾,否則無緣無故打電話給人家會好怪,你跟我訪問都會食點東西啦!」Wins說,一群人相識多年,結緣於戰術遊戲《英雄聯盟》,群組內有三十人,平日近半會積極發言,從事金融業、熟讀新聞的Wins更是當中佼佼者。這天晚上氣氛有點不一樣,612警民衝突剛過去,港府不顧民意,直接將612定性為暴動,並開始四出拘捕示威者。

閒談間,有人挑戰Wins,「你常常講,那你今次如何救港?」Wins還真有計謀,馬上告之心中大計———「保民生反修例大聯盟」。在金融業,他經常接觸建制派言論,鄰座同事曾直問他:「示威是否有錢?可以收多少?」在他看來,社運不斷被污名化,那不如以其人之道還之:「對手用荒謬陰謀論,你就用荒謬陰謀論對付!」

他人紛紛和議,有人問:「是否認真?認真我便開連登account。」

圖:端傳媒設計部

連登是在2016年底脫離高登論壇而衍生的討論區,坊間流傳,兩者用戶水火不容。Wins是高登資深會員,坦言「對高登有感情,不會去連登」,但因應連登現時用戶人數較多,最終妥協,讓成員開帳號。大家特意以新帳號發文,因網民必定會先起底,看其舊日發言。「若是玩假膠的(不認真、故意誇張引人注意),那就會無人信你。」Wins說。

Wins、Alan和另外二人,一起撰寫了「9up議政」的首個帖文,此帖在凌晨12點40分發出,大約一個多小時內已登上熱門。眾人不想停留在「吹水」,打算接觸網友,一起行動。連登討論區沒有私訊功能,慣常做法是網民留下Telegram這個可隱藏身份的聯繫方式,讓對方接觸自己。觀其火熱程度,有成員立即跑到便利店購買電話卡,再翻出舊手機開設Telegram帳戶。

凌晨三點,網民紛紛加入Telegram文宣組群組,高峰期組內超過一百人。素不相識的網民各自行動起來,有人自行製作長輩圖,有人拿著文宣素材擺設街站,還有人在維基百科增加大聯盟的條目。「連登是一個很大的智囊團,每人有不同專長。他們本身已想到,但不敢講,我們只是做一個引導,令到他們更加敢講。」Wins說。

五、六月的香港,被稱為「反送中」的運動浪潮洶湧襲來,與過往不同,這場運動被認為並不存在中央指揮的大台,民主派的領袖退居,各路網友、市民登場,透過連登這個「虛擬大腦」或「中央協調中心」,加上Telegram等即時通訊,發揮澎湃創意和組織力。從上述大聯盟,到在不合作運動期間發起「道歉團」,再到近日在短時間內眾籌刊登國際媒體頭版廣告,「連登仔」連環發功。端傳媒訪問了一群連登仔,了解他們如何在虛擬與現實世界中游走,他們的行動,和網名同出一轍:「在沉默中爆發」、「在9up中議政」。

美國《紐約時報》
美國《紐約時報》
英國《衛報》
英國《衛報》
德國《南德意志報》
德國《南德意志報》
南韓《朝鮮日報》
南韓《朝鮮日報》
日本《朝日新聞》
日本《朝日新聞》
台灣《蘋果日報》
台灣《蘋果日報》

可能是連登的第一個行動

Alvin可能是第一個在連登就反修例提出線下行動、而又成功實踐的網民。他今年23歲,是一名大專生,網名「在沉默中爆發」,早在5月16日開始,開始在連登連續發帖關注反修例運動,希望邀請網友一同製作傳單,再上街派發。

連登仔大多是鍵盤戰士,誰願意真的上街派傳單?最初Alvin不太自信。他不算資深網民,踏入虛擬世界源於2016年,那一年,旺角騷亂爆發,梁天琦高票落選,香港時局變動。「自從2016年經歷過好多事情後,我就想找一個平台去看更多、講更多。」

因為連登人流較多,2017年,Alvin正式註冊為連登用戶。他說過往上連登以「無聊話題」為主,說說最近買了什麼,不時發佈一些新聞,停留在「吹水階段」。唯一一次感覺連登和現實有直接扣連,是一個網民發帖說自己丟失愛狗,地點剛好在Alvin家附近,他就去找找,同場發現居然真的有其他網民也在幫忙找。

Alvin沒想到,兩年之後,有網民願意和他一同上街做事。發出呼籲帖四天之後,他和9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透過Telegram聯繫,最後在紅磡站行動,派光了600份自己製作和印刷的單張。Alvin又連續做了8至10次這樣的街站行動。為了保護大家,每次見面行動,連登仔彼此不會留電話號碼。6月12日金鐘爆發警民衝突,而其中一個示威者常用作交流資訊的Telegram群組「公海總谷」的管理員,確認於前一日涉公眾妨擾被捕,Alvin開始提醒大家,不要提及自己的連登網名。

「可能真的是先由我帶起,因為我在連登吹水,但真的有人出來。而且不是一個街站,之後是幾百個義工、幾十個街站。」一家咖啡廳內,身穿黑衣、體型瘦削的Alvin對端傳媒說,據他觀察,在他組織街站之後,網民自發組織其他街站,落街宣傳。

連登的全民自發派發反修例傳單行動。

連登的全民自發派發反修例傳單行動。網上圖片

他感覺,自己一開始充當了一點領導角色,但很快,連登仔中冒出一個又一個領導,百花齊放。

根據連登現行機制,登記成為會員後即可發帖,其他會員可以簡單按「正評」或「負評」回應,亦可以「推Post」,如:在留言位置寫下推、push、故意寫錯的pish,或加一個適當的emoji,將自己認同的貼文維持在熱門帖文榜前列,讓更多人看見。

這種設計,變相促進了集體投票。

「透過投票正負評,我們越來越清楚,大家正在做甚麼,例如有人說『明日不要去』的帖有很多負評,那就反映大多數人都會去,給了自己一個信心。最重要的是連登的人明白,正評,不單是正評而已,他們是真的會出來。」Alvin分析,「事實證明,例如69,612,616,連登是講得出就做得到。」

Alvin認為,投票功能看似簡單,卻給人們一種參與和貢獻的體驗。五年前,他曾到雨傘運動的佔領現場,但與社運圈子沒有接觸,按他的觀察,參與者是「跟隨大台發布的消息,自己走出來」。

「但今次不同,今次是自己可以決定、參與一些討論,令整個氣氛更好。『自己都可以影響到整個運動,自己都有貢獻』,這個心態就令到更多人參與。」

從5月中到6月多,短短一個多月,Alvin說,連登不同了。「以前覺得討論區只是『齌講、吹水』,但近來連登裡面的意見,真的有人會實踐;連登說:幾月幾號要出來,真的有人出來,不是假的。」

意識到網絡輿論對現實的影響,連登仔變得更嚴謹。Alvin以6月15日為例,當日晚上,爬上高處掛「反送中」橫幅的黃衣人在太古廣場不幸墜樓身亡,連登開始流傳一些不同地方都有年輕人意圖自殺的帖子,大家一時不知真假。「頭幾個留言的人,可能都會被影響到,會有些憤怒的emoji,但之後的人就會開始fact check,不會好容易被情緒導向。」Alvin說,許多網友自發核對消息,甚至出動去尋找疑似自殺的年輕人,最終緩和恐慌。

而反修例運動發展至今,示威者的手法各異,集會示威,佔據馬路,包圍警察總部,堵塞政府大樓等等,行動前後,連登持續發布「不篤灰不割蓆」(篤灰在廣東話中意為「告密」)及「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論調,與傘運時瀰漫著一片就路線紛爭而互相指責的氣氛,大有不同。

Alvin形容,「以往可能有人會說,誰衝誰就是『鬼』(意指卧底或刻意攪局者)。心態只是吹水,我想到什麼就用來鬧你,用最衰的(字眼)來鬧你」,對比今天,「想到自己會影響到那件事,就可以用較冷靜及客觀的心態去回應。」

2019年6月12日早上,示威者佔領金鐘夏慤道。

2019年6月12日早上,示威者佔領金鐘夏慤道。攝:陳焯煇/端傳媒

有質素也可以紅起來

與Alvin相似,6月中加入連登行列的全新帳號「9up議政」更加體會到連等仔發功的威力。「我宣佈《保民生 反修例 大聯盟》正式成立」發帖後,約一個多小時內就登上連登的熱門頻道,長輩圖其後亦遍佈街站。

「9up議政」設立Telegram文宣組的當天凌晨,阿俊就加入了。阿俊的正職是科技從業員,平均日花兩至三小時瀏覽連登,在這一次運動中,他不時在討論決策或立場的帖文中給予正、負評,嘗試協助推Post,將示威活動的帖文推至熱門頻道。

阿俊認為,連登的熱門頻道可以令有質素的帖子浮面,取代過去意見領袖的話語權。「能夠上到熱門,是因為這個討論有質素,而非這是某個人的意見。早前陳方安生提及政府可以特赦的新聞上了熱門半日,是因為大家覺得這是好橋,與陳方安生無關。」

今年初,他開始監察連登的數據,也關注「熱門」頻道的運作,雖不清楚確實演算法的公式,但阿俊估計,連登一般是以正負評數字、單一會員及來自不同會員的回覆率等為基準計算。5年前,阿俊曾以政黨成員身份,積極參與傘運。當年連登尚未成立,市面同類的討論區只有高登,他也是高登會員。雨傘運動期間,為何高登沒有如此活躍?阿俊認為,其中一大原因是,其時高登未有「熱門」選項,而網站的設計容許他人大量洗版,變相討論區中只有單一聲音,不利於百家爭鳴的討論和行動。

6月14日,「9up議政」凌晨發帖之後,大批網民「推Post」,還自發製作長輩圖,說要開街站派傳單。「Hello,天水圍有街站,可以預我」、「Hello,我係可以整小禮物嘅絲打」。在Telegram群組,許多連登仔準備投入現實行動。

呼籲長者「保民生」反修例的長輩圖。

呼籲長者「保民生」反修例的長輩圖。網上圖片

Wins的計劃是針對較保守市民「以金錢為重」的觀念,他建議示威者可以模擬建制派常用語,以各種「推論」製作文宣,例如:將《逃犯條例》與撤資、樓價大跌等扯上關係,動搖他們對政府的信心。

「我們不會講大話,但推論可以無限延伸。民建聯及建制派一直在用,因佔中沒了夏慤道,真是損失這麼多億?他說而已,無人證明到。」談及這個策略時,Wins滔滔不絕。

這是否會在社會中傳播空談或不實信息?Wins這樣認為,「不要再說道德與否,這件事已經不能夠再用道德來釐量。在香港不公平的政治選舉制度來說,你還跟人家下君子棋?你會無法生存。」

他補充,「知情的人都知道是「曲到圓」,不知情的人就是被誤導的一群。」策略只是希望使建制派群眾混淆,要不爭取他們轉為反對修例,要不使他們感到混淆,突顯對方本來的無稽之談,「不會對一個民智已開發的人有任何影響。」

6月14日的凌晨,「9up議政」的這群核心成員主力修改文宣至合適語調,圖片製作則交給網友處理。這晚凌晨他們還製作一個facebook專頁,改名為「保民生抗修例大聯盟」,由「反」變為「抗」,顯示與「反送中」切割,增加宣傳效果,隨即吸走接近2萬Like。Wins翌日需要早起上班,但也因籌組大聯盟一事延至凌晨四、五點才入睡。

一覺醒來,在連登帖文內,有網民還彷製一個與建制派簽名運動相近的網站,說供大聯盟之用。Wins等人本來已採納,因務求更高彷似度而提出修改,惟對方未有留下任何聯繫方式,討論區亦不設私訊功能,他們最終以「黑客入侵」為名,與這個來歷不明網站切割。

2019年6月27日,香港眾志響應連登網民呼籲,參與包圍律政中心的行動。

2019年6月27日,香港眾志響應連登網民呼籲,參與包圍律政中心的行動。 攝:林振東/端傳媒

Wins認為,雖然大家只是一群不出名的連登仔,但參與現實行動時,一定要謹慎小心。「否則突然有藍絲,製作網站給你,但人突然不見了,變成有毒網站,那我們很難處理,要保障返自己。」Wins說,「盡量每件事情都要合法,行每步棋都會再三思考,有無人會入到我地(會挑剔我們)?」

隨著行動深化,「9up議政」的成員不停調整,目前有9名成員,其中6人來自原有的電競群組,3人是與他們本來不認識的連登仔,年齡最大者不過25歲。Wins在正職之外,還有副業,工餘時間還要進修,未能即時跟進所有細節,他尤如小組指揮,主力對答;而Alan則從事文職,說話不多,負責協調聯絡,並管理連登和telegram帳戶,文案大多亦由Wins主筆,其他成員則共享帳戶模擬其口吻延續。

不過,他們仍然非常小心,「網上始終要留一手,未能盡信。那我們就不給他們admin right(專頁管理員權限)。」

從連登到telegram:既開放又保密

倘若連登是一個大腦,Telegram就是其活動細胞。

Telegram是由俄羅斯杜洛夫兄弟創辦的即時通訊軟件,用戶可以在不披露電話、只利用自訂帳號名稱的情況下與另一方溝通,更可互相交換加密與自毀訊息,被示威者視為保密性較高的社交軟件;Telegram群組還設有投票等功能。

從Alvin的街站,到「9up議政」的長輩圖文宣組,他們的行動總是先在連登發佈,其後才在帖文內公開一個Telegram群組連結,允許網民加入相關群組,或待有志趣者自報名號,讓主事人決定是否將其加入群組內,討論行動細節。

這是一個既開放又保密的世界。在Telegram軟件搜尋,總會有大量因反修例運動而生的群組,有的稱為「公海谷」,即人數及資訊較多而雜亂的群組,有的則是工作小組,部份若無邀請連結,則無法進入。

「9up議政」在6月16日發起第二波的行動,表示要成立「真建設派」政黨,主張「愛國愛港」,利用建制文宣,意圖搶佔建制派區議會議席。帖文一出,網民同樣在連登給予正評,但「9up議政」一直沒有正面表態,待至有1000個回覆後,才留下一句「如果追到呢度,仲係有巴打有心想幫手,有興趣者留TG(telegran),會睇你過往紀錄選擇add唔add,另外會進行一個簡單interview。」

Alan解說,所謂面試是要回答幾個有關區議會選舉的問題,理念相近才不會被篩走;做法一來是想測試水溫,二來是看看誰是有心人。

端傳媒接觸到其中一個化名為「不灰心」的公海谷管理員,他表示,群組本身是由連登發起,現已獨立運作;網民相繼加入後,會按大家參與的熱切程度辨識誰可以擔任管理員一角。他介紹說,一個群組不只有一個管理員,群組與群組之間亦有溝通,連登在宣傳方面甚有效用,情報則集中在Telegram內交流,管理員不時亦會參考帖文,或影響部份行動的決定。

社運新模式:去中心化的決策過程

參照連登而判斷行動方向的不止Telegram群組內的網民。6月27日,香港眾志響應連登網民呼籲,參與包圍律政中心的行動,向律政司司表鄭若驊表達撤回暴動定性、釋放抗爭者等訴求。

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對端傳媒表示,在這次運動中,群眾強調自發,政治組織拿捏角色不容易,現時參與的身位已不同,由過往領導角色轉為支援和協調網民。

G20峰會前夕,有網民透過連登和Telegram發起眾籌活動,以求在國際媒體刊登公開信,望國際社會施壓,6月25日早上公佈眾籌計劃,11小時內籌得670萬,在這背後,眾多網民參與到撰文、協調、聯絡媒體等工作中。

2019年6月27日,報章The Guardian所刊登的反逃犯條例修訂廣告。

2019年6月27日,報章The Guardian所刊登的反逃犯條例修訂廣告。攝:Daniel Sorabji/AFP/Getty Images

黃之鋒說,早上收到訊息,邀請他加入Telegram群組一同跟進,因黨內常委周庭與日本傳媒相熟,故協助處理相關事項,而主席林朗彥則負責設計,日本廣告審批嚴格,必須由當地認可的團體下單,最終使用香港眾志名稱登報。他表示,「香港要有一個團體,可以在一日之內、24小時,完成10份報紙登廣告,按民主派的目前架構和人手編製,是無可能的。若非群眾自發,根本搞不成。」

坊間關注連登在這一次運動扮演的角色,有指它造就「無大台」,亦有指它成為了一個「大台」。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認為,討論前要先搞清楚大台的定義,傳統大台是指決定策略、公佈活動訊息、或能夠代表群眾與政府對話的組織或人物,而這次運動強調自發性,基本上沒有人有膽量自稱為大台,亦沒有傳統由上而下領袖式大台。

李立峯對端傳媒分析指出,連登這次扮演的是讓各方能夠集中討論的中央平台,他形容,每個社交媒體的設置及功能不一,連登系統則設計特殊,因正負評、推post是一種即時投票的功能,同時可以被用家目睹結果,熱門榜則可以反映當下群眾關注的議題及意向,較香港其他討論區優勝。

他舉例說明,6月21日示威者首次包圍警察總部,觀乎當晚截至9點幾的連登熱門帖文,主題為:「狗屋(警察總部)絕對唔衝得!大伏嚟!!!」、「前線拜託千祈!千祈!唔好!唔好衝!」,故早已預料他們不會發起大型衝擊。

2019年6月21日,示威者首次包圍警察總部,觀乎當晚截至9點幾的連登熱門帖文,已預料他們不會發起大型衝擊。

2019年6月21日,示威者首次包圍警察總部,觀乎當晚截至9點幾的連登熱門帖文,已預料他們不會發起大型衝擊。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連登一大特色為匿名發言,李立峯認為,這有利於抹去個人背景的影響,減少「因人廢言」的情況,但他強調,這不等於發言者會沒有身份,也不等於運動沒有任何領袖,反而在每個細小的行動也有發起人,他形容這只是一個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的決策模式。

現時,連登有一批不時發言、引導運動方向的用戶,被問到他們會否被視為領袖,李立峯形容,他們只是能夠捕捉群眾的情緒,再將其以行動明確表達出來,令到大眾跟從,但若果決策一有失誤,偏離即不會受歡迎,情況是「leader follow followers,多於followers follow leader,他不可以離地。」

李立峯又分析指出,在全新的社運模式之下,傳統社運或政治人物正面對身份轉變,但他們的角色仍然重要,例如泛民議員曾在現場監察警察搜身、控制場面等,有一定的作用,因他們是警察與示威者雙方也能認知的公眾人物,無法由他人輕易取代。

網絡平台自有其演算法,決定熱門資訊內容,連登會否藉演算法操縱輿論?而近日,連登討論區也開始浮現零星聲音,擔心連登會引起政府關注而備受打壓,關注創辦人會否將個人資料出售。李立峯指出,不要輕易看輕用戶,演算法一旦改動,他們一定能夠發覺;至於打壓,他亦認為無須太擔心,社交媒體總是「一雞死一雞鳴」,回顧過去,連登是因為高登的分裂而應運而生。

「之前我太小看香港人,我以為香港人不會理」

創辦三年多以來,連登創辦人甚為低調,網名為「連尼住」的創辦人過去多年未曾接受傳媒訪問。端傳媒早前曾向連登發出電郵採訪邀請,希望了解平台營運和如何保障用戶私隱的情況,惟至截稿前未獲回覆。

Alvin看來,任何發聲都存在風險,他只能盡力去判斷和持續觀察一個平台是否值得信任。「都是看以前是否曾經出事,經過這次的事都沒有被出賣,」Alvin認為連登值得信任。不過,他也非常注意保護自己的身份。

儘管以連登仔身份接受過多個傳媒訪問,但身邊朋友幾乎無一知道報導中的Alvin正是本尊,也不知道他的連登網名,他強調,自己一直將連登與現實生活切割。「如果我不是做這麼多,單純去遊行或留守,我就會對朋友說,但我就做得太多,可以說是為了保護自己。」

連登討論區logo。

連登討論區logo。網上圖片

Alvin說,隨著運動壯大,其最初成立的群組內的成員都「被挖角」。「連登有好多的發起人,他們各自各參與,我的領導性就已經不在,我都是參與跟他們的活動。」他目前正計畫,在11月區議會選舉的時候,再次透過做街頭站、派傳單等去宣傳。

「派傳單是好有影響力,網上一萬句都不及在現實派傳單派給一個人,因為那人可能是永遠不會看連登,那些叔叔、婆婆怎影響到他們呢?派給他們解釋給他們知或印傳單給他們看,那影響力是網絡世界或連登上永遠都做不到的。」他形容,自己和好多連登仔都在學習。

「好多人第一次出來的時候都好怕醜低著頭,有好多人都是這樣。」Alvin笑著說,「我從來都未嗌過咪(用麥克風在街頭說話),我曾嗌過一次,但被人說我的言論太冗長,這都是我要在現實學習的。」

同樣小心謹慎地探索現實行動的,還有Wins和Alan。他們毫不諱言,「9up議政」接到端傳媒的採訪邀請,先花5至10分鐘在網絡搜尋,了解記者背景後,才答允受訪。當自己有了影響力和支持的網民,他們也在摸索定位和行動節奏。

他們從6月14日凌晨首度在連登發帖,至今只有4個帖子,兩個關於「大聯盟」,兩個關於「真建設派」,Wins透露,當初建立的大聯盟Facebook專頁被封鎖,其後再建立的後備專頁人氣不夠旺盛,只有不到5000Likes,近日亦疑因被檢舉,管理員帳號亦無法運作,現已叫停文宣組工作,因文案已無處可放。

那為何不直接將圖文放到連登或Telegram群組?他表示,要顧及運動走向及會否消耗民意。Wins表示,雖然運動沒有大台,但某程度上,「9up議政」也是一個大台,「猶如民陣,不會持續叫人日日示威,你日日示威的話,人數會下跌。」

最近,「9up議政」正努力為「真建設派」準備宣傳。經過一輪面試,他們在上周與超過50名網民見面,商討在區議會選舉的工作,開會商討下一波行動,會議接近5小時,與會者身份多元,有律師、會計師、教師等等,平日從事文職的Alan形容,過程尤如公司開會,出席者簽到,不過大家都是留下Telegram帳號,不留私人電話。

這一股連登熱潮,到底會持續多久?高潮過後,連登會否重返「吹水」階段?

Alvin認為,從「心裡想」到真正投入行動,需要跨過一個個心裏關口,但跨過之後,就不會再回到從前。

「我以前有甚麼事都只會在心裡說,連打都不會打出來,經過這件事後就令我想在網上打出來,打又打過,遊行又試過,現在又派過傳單,那我以後的層次就一定是在此之上,一步一步去參與。」Alvin說,「今次政府的做法,是令完全什麼都不理的市民,一步就跳到遊行這個階段,跨過眾多的關口,甚至是有人連遊行都未試過就直接留守,直接到前線.......之前我亦都太小看香港人,我以為香港人不會理。」

「除非我老人痴呆,如果有任何的不公或問題,我一定會站出來在現實世界發聲。」

Alvin形容自己這一次是「醒了」,我問他,「你覺得自己可以維持多久去做這事?」他秒回:「一世,係啊,這件事真的是一世。」

(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Wins、Alan、阿俊及不灰心皆為化名。)

(實習記者梁中勝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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