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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墮胎法案:《使女的故事》成了2019年的操作手冊?

「我們總是認為文明的進程是一條永遠上揚的直線。但事實上從來都不是如此。」


2018年8月5日,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發生的一場支持墮胎合法化示威,打扮成美國電視劇《The Handmaid’s Tale 使女的故事》中的使女。 攝:Alejandro Pagni/AFP/Getty Images
2018年8月5日,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發生的一場支持墮胎合法化示威,打扮成美國電視劇《The Handmaid’s Tale 使女的故事》中的使女。 攝:Alejandro Pagni/AFP/Getty Images

明天(6月28日,星期五)將是美國密蘇里州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家計劃生育診所合法執業的最後一天。因為州政府拒絕發給新年度的墮胎許可證,診所預計在週五替先前已經預約墮胎的密蘇里婦女完成手術之後關門大吉,讓密蘇里州成為半世紀來美國第一個完全沒有合法墮胎診所的州。上週末,有多名女性運動成員因而打扮成電視劇《The Handmaid’s Tale(使女的故事)》中的使女,在密蘇里州首府傑佛遜市抗議州政府剝奪女性身體自主權。

這不是第一起採用《使女的故事》主角造型的女性運動,過去一年多,類似的抗爭畫面不只出現在瘋狂推動罪刑化進程的美國各州,也出現在世界各國的抗爭場景中。

日前在坎城影展首映的阿根廷女權運動紀錄片《Que Sea Ley (Let It Be Law)》就有個令人屏息的畫面:成群結隊的抗爭者同樣打扮成電視劇中的使女,在大雨中一言不發地列隊穿越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抗議篤信天主教的阿根廷社會坐視每年數十萬婦女被迫鋌而走險選擇非法墮胎,促使數千名孕婦死於墮胎手術的併發症。

《使女的故事》這本加拿大小說家 Margaret Atwood 寫於1984年的反烏托邦小說如何在三十幾年的歷史進展中躍出紙本,跳脫大銀幕和小螢幕,成為2019年的現實世界頒演的腳本?

墮胎:一個好萊塢故事

好萊塢投資人Nick Loeb的名字可能不是家喻戶曉,但他和電視劇《Modern Families(摩登家庭)》女星Sofia Vergara之間的離奇訴訟卻是人盡皆知:

短暫交往期間,兩人在加州用人工生殖的方式冷凍了兩顆受精卵,結果分手後男方隨即向法院控告女方一再拒絕讓胚胎出生,主張此舉形同剝奪了這兩位「女孩」未來對父母信託財產的繼承權。

值得注意的是,Loeb刻意跳過胚胎當前居住(其所在的冰箱)所在地加州,而選擇在財產信託地——路易斯安那提告。對於墮胎態度極端保守的路易斯安那州立法者原來為了防堵墮胎,賦予了受精卵和一般人同等的法律地位。因而Loeb的訴訟甚至是以未出生但已經取名的兩顆受精卵Emma和Isabella的名義提起,也就是說女星Sofia Vergara被自己身體內取出的兩顆卵子在衙門告了一狀。

該案還在纏訟中,男方Nick Loeb去年再度因為另外一個胚胎的故事上了好萊塢新聞。娛樂產業媒體Hollywood Reporter報導說他正在執導一部由女星Angelina Jolie的爸爸、資深演員Jon Voight主演的電影。Loeb在訪談中不斷向記者抱怨劇組拍攝的重重困難,向幾所大學申請拍攝接連受阻。另外一家媒體The Daily Beast隨即爆料Loeb的劇組不僅開拍第一天就嚇跑了導演和助導(所以Loeb才會從監製變成編、製、導全部包辦),甚至有多名演員收到劇本後就火速請辭。製片只好開始交代不准再寄完整劇本給任何人,以免再度嚇跑工作人員。

而這部迄今仍未完工上映的電影之所以讓人避之唯恐不及,因為它的片名正好是美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墮胎案——《Roe v. Wade》。

重塑美國兩黨政治樣貌的判決

1973年1月22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7比2的比數,認定德州刑法限制婦女墮胎的規定違憲,首度將墮胎視為一種憲法保障的權利。大法官在Roe v. Wade判決中以「母體外存活性」為基準將婦女懷孕期間分成三階段,而在胚胎完全不具母體外存活性的第一階段(1到12周)允許孕婦自行決定墮胎。

聯邦最高法院這個歷史性的墮胎判決重塑了美國兩黨政治的樣貌。判決出爐後,反墮胎人士開始年年聚集在華盛頓舉辦March for life大遊行,從未間斷。共和黨也藉力使力,踩著這股穩定成長的反墮胎勢力浪頭,逐步踏上1930年代大蕭條以來的政黨聲勢最高峰。

白色軟帽沿伸出來的雙翼用意在遮蔽被奴役者的視線,讓她們在行走時不得不專注低頭看路面,而變成一個只能單向被別人監看而無法看到別人的賤民階級。

隨著第45屆美國總統特朗普和副總統彭斯上任,共和黨多年來溫吞的反墮胎進程突然被莽撞的駕駛踩了油門,變成美國政府的第一優先事項。

隨著第45屆美國總統特朗普和副總統彭斯上任,共和黨多年來溫吞的反墮胎進程突然被莽撞的駕駛踩了油門,變成美國政府的第一優先事項。攝:Andrew Harre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Nick Loeb那部多位著名反墮胎人士參與的電影其實也是反墮胎陣營的行動之一。該片採用該陣營一貫的宣傳策略——以血腥墮胎畫面恫嚇觀眾,正是這些露骨橋段讓演員光看劇本就嚇得退避三舍。

對抗了近半世紀的「生命權(pro-life)」、「選擇權(pro-choice)」的政治勢力突然在2017年失去平衡。隨著第45屆美國總統Donald Trump和副總統Mike Pence上任,共和黨多年來溫吞的反墮胎進程突然被莽撞的駕駛踩了油門,變成美國政府的第一優先事項。Pence副總統甚至首開先例以國家元首身份參與2017年的March for life大遊行,並在對遊行群眾的演說中公開宣示白宮將利用任命新的大法官的機會來推翻墮胎權,藉以「實踐我們憲法所尊奉的無上天賦人權」。

Trump原來是個立場搖擺的商人。他曾宣示自己支持墮胎,然後又在知名電台主持人Howard Stern的節目中宣稱自己反墮胎。選舉過程中他一度脫口而出說必須想辦法懲罰墮胎的婦女,引發眾怒後隨即改口說該罰的是醫生。真正的關鍵人物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堅定反墮胎人士——副總統Pence。原本對Trump始終保持觀望狀態的福音派基督教團體正是因為Pence親自確保了Trump的墮胎議題立場,才決定動員信徒傾全力支持。

Pence在March for life遊行中登高一呼之後,幾個反墮胎州立刻狼煙四起⋯⋯

流淌過街頭的經血

2017年3月20日,德州州議會出現了這個充滿戲劇張力的畫面:抗議墮胎罪刑化的女權運動者被荷槍實彈的男性員警包圍。一言不發的抗爭者身上穿的是電視劇《使女的故事》中最顯眼的角色裝扮——連身紅袍,帶有雙翼的白色軟帽。

這個畫面透過電視和網路的傳播震撼了無數人,並引發全球女權運動者的仿效。電視劇《使女的故事》的服裝設計Ane Crabtree說她看到新聞畫面之後淚流滿面地呆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使女的故事》中的女性被獨尊男權的宗教政權奴役,只准她們穿著統一的服裝。白色軟帽沿伸出來的雙翼用意在遮蔽被奴役者的視線,讓她們在行走時不得不專注低頭看路面,而變成一個只能單向被別人監看而無法看到別人的賤民階級。

「除了帽子上的雙翼之外,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紅色的:那是血的顏色,定義我們這個階級的顏色。」原著小說中這麼描述她們身上的血紅色裝扮。作者認為紅是子宮的顏色,也是十字架的顏色。聖經中的墮落女子抹大拉的馬利亞穿的也是紅色。

靈感除了來自如特定宗教支派如Amish阿米許人之外,也來自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工人必須穿藍色毛裝,黨員幹部穿灰色,而軍人穿綠色。劇中每一個階級也因此都有自己專屬的顏色。顯著顏色的另外一個作用是防止脫逃:「在加拿大的德軍戰俘被穿上紅色的囚服,因為這樣他們逃到雪地裡的時候就很容易被發現。」作者Margaret Atwood說。設計師Crabtree也說這個像經血一樣的顏色讓人可以從一英里外就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使女,像血流一樣流淌過街頭。

「這些男人是剛剛讀完了《使女的故事》,然後把它當成一本操作手冊在用嗎?」一名女律師在twitter上發文。

「除了帽子上的雙翼之外,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紅色的:那是血的顏色,定義我們這個階級的顏色。」原著小說中這麼描述她們身上的血紅色裝扮。圖為《使女的故事》的拍攝現場。

「除了帽子上的雙翼之外,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紅色的:那是血的顏色,定義我們這個階級的顏色。」原著小說中這麼描述她們身上的血紅色裝扮。圖為《使女的故事》的拍攝現場。攝:Calla Kessler/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

就像人類歷史上所有的統一制服,《使女的故事》中的這套服裝正是為了剝奪你的個人性。服裝原本是表達個人性的工具。

伊斯蘭教的面紗也有類似的爭論。雖然古蘭經中有「她們應當用外衣蒙著自己的身體。這樣做最容易使人認識她們,而不受侵犯。」但卻從未具體描述服飾的形式。有些人質疑古蘭經對於男性同樣也有穿著端莊的經文,卻未曾演變出男性穿著的嚴格要求,因而主張面紗其實是一種經過父權文化詮釋經文的毒樹果。

沒有一件人類幹不了的事

這波墮胎罪刑化的風潮當中,以25名男性議員通過的阿拉巴馬州立法最為極端:他們幾乎禁絕所有形式的墮胎,包含被強姦或亂倫而懷孕都不得墮胎。該法案通過之後,搜尋網站google上搜尋《使女的故事》關鍵字的人次一夜暴增,相關的討論也在社群網路中蜂湧而出。

「這些男人是剛剛讀完了《使女的故事》,然後把它當成一本操作手冊在用嗎?」一名女律師在twitter上發文。

雖然故事設定在不遠的未來而讓《使女的故事》經常被歸類為科幻小說,但作者Margaret Atwood認為這本書應該要被歸類為「推想小說(speculative fiction)」,因為她自認書中沒有寫到任何一件人類在歷史上沒幹過的事。「科幻小說會出現怪獸或是太空船之類的東西;推想小說則只會出現真的有可能出現的事物。」她解釋道。

她在小說中推想美國政府瓦解之後會出現一個極端基督教團體建立的政權。在這個政教合一的吉列公國(Gilead)中,女性不被允許工作或是擁有個人財產。部分尚有生育能力的女性被當成「生產」工具發配給男性政治領袖(兼宗教領袖),替他們繁衍後代。

除了希特勒用來確保雅利安人種命脈的「受孕農場」之外,作者的另外一個主要靈感來源是共黨統治時代的羅馬尼亞。獨裁者Nicolae Ceausescu為了提高羅馬尼亞低迷的生育率,從1967年開始禁止所有的避孕和墮胎形式。羅馬尼亞女性因此完全失去身體自主權,每個月必須前往重重警力駐守的診所報到,接受婦產科醫生檢查確認是否有懷孕或非法避孕的情形。經濟能力好的羅馬尼亞婦女還有辦法從黑市取得避孕藥或是保險套,而貧窮的婦女則經常死於嘗試自行墮胎。該政策一直延續到1980年代共黨垮臺為止。

「我們總是認為文明的進程是一條永遠上揚的直線。但事實上從來都不是如此。前一秒你還以為活在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緊接著bang一聲,你已經活在希特勒統治的德國。這一切可以快得令人措手不及。」Margaret Atwood曾說。但連她也沒有想到她的小說會成為2019年美國保守派運動的操作手冊。

推翻Roe v Wade的政治工程

過去從來沒有共和黨總統真的採取激進的進程推翻Roe v Wade案是有它的道理的。「支持墮胎/反對墮胎」長久以來就像萬有引力一樣成為兩黨政治的核心,貿然推翻判決不僅會讓反對者得到力量強力集結,還會讓共和黨群眾瞬間失去集結的引力。但這套理性分析不適用於不按牌理出牌的Trump。

上任之後Trump的第一招是恢復Ronald Reagan總統時代的全球墮胎禁言令(global gag rule),全面禁止接受美國政府資金補貼的非政府組織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倡議墮胎或是提供任何有關計畫生育的資訊。

美國是全世界在健康促進領域的最大捐助人,光USAid美國國際開發署每年捐助國際組織的金額就高達30億美元。此令一出立刻危及及上千個組織,迫使他們縮減服務、裁減員工。

多年來共和黨都會在國會預算中加上一個「海德條款(Hyde amendment)」禁止任何政府預算被用於支付墮胎手術的費用,影響所及像是受到政府資金補貼的貧民健保Medicaid就永遠無法向保護提供墮胎費用的給付。甚至連享有中小企業租稅優惠的公司都因此被限制不得以員工福利的形式向員工提供墮胎費用給付。

Trump在競選期間就明確宣示要把這個每年預算案的附加條款變成白紙黑字的法令。共和黨國會議員2017年隨即提出對應的法案。

緊接著就是今年以來各個保守州爭相提出禁止墮胎的法案,他們的戰術目標是透過不合理的立法促使爭議案件頻生,並祈禱其中至少有一個案子可以進到最高法院,作球給被Trump大幅改組過的最高法院接招,讓他們有機會推翻1973年「創造」墮胎權的Roe v Wade案。

「我們總是認為文明的進程是一條永遠上揚的直線。但事實上從來都不是如此。前一秒你還以為活在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緊接著bang一聲,你已經活在希特勒統治的德國。這一切可以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美國各州近來連續通過的墮胎禁令最大的受害者仍是貧窮的孕婦,他們只能就地尋求地下診所實施動輒威脅生命的的非法墮胎。

美國各州近來連續通過的墮胎禁令最大的受害者仍是貧窮的孕婦,他們只能就地尋求地下診所實施動輒威脅生命的的非法墮胎。攝:Atilgan Ozdil/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就像啟發《使女的故事》的羅馬尼亞墮胎禁令,美國各州近來連續通過的墮胎禁令最大的受害者仍是貧窮的孕婦,尤其是黑人。因為經濟能力尚可的孕婦仍可以離開該州甚至離開美國尋求墮胎手術,但經濟能力較差的黑人婦女只能就地尋求地下診所實施動輒威脅生命的的非法墮胎。

全美尋求墮胎的孕婦中有75%是低收入者。黑人的墮胎率是白人的近三倍。通過法令禁止幾乎所有墮胎形式的阿拉巴馬州,全州女性中有68%是白人,但該州尋求墮胎的孕婦有65%是非白人。主要理由是不存在他們負擔得起的健保和計畫生育服務。

上一次總統大選中有53%的白人女性投票給Trump。阿拉巴馬州的反墮胎法案是一個女性州議員寫的,並由女性州長簽署生效。當然,他們都是白的。

Under His Eye

《使女的故事》的作者Margaret Atwood說自己至少還有一點樂觀主義的傾向,所以沒有用全然的悲劇結局完成她的反烏托邦故事,讓主角還有點機會逃往加拿大:「每次被問到《使女的故事》有沒有可能變成現實,我總是提醒自己書裡頭有兩個預言,如果第一個預言實現,第二個也可能實現。」

她的第一個預言是女性身體淪為男性霸權宰制,第二個預言是從宰制中逃脫。

全歐洲最保守的天主教國家愛爾蘭去年透過公投成功廢止全歐洲最嚴格的墮胎禁令。愛爾蘭政府曾將墮胎議題提升到憲法位階,直接把未生出的胎兒權利入憲。在高達66%民意公投廢止禁令前,墮胎的孕婦最高可能要受14年徒刑的重罰。

在天主教教宗方濟各的故鄉阿根廷,使女的無聲抗議仍在進行中,屢敗屢戰的墮胎合法化法案在上個月底再度闖關。法案由阿根廷總統Mauricio Macri所屬的右翼執政聯盟和左翼反對黨聯合提出,預計將成為今年10月阿根廷大選的對戰熱點。

另一方面墮胎罪刑化狼煙四起的美國則是以喬治亞州為對戰熱點:該州對影視劇組提供高達30%減稅優惠,躍升為僅次於洛杉磯和紐約的美國第三大影視拍攝重鎮。上個月州議會通過立法從胎兒有心跳(約懷孕第六週)後就禁止墮胎,好萊塢明星、創作者、製片公司和片廠隨即揚言抵制。包含Netflix、Disney、Viacom (Paramount母公司)、WarnerMedia(HBO母公司)、NBCUniversal、Sony和CBS電視台及AMC電視台都已經宣布不合理的墮胎禁令如果真的生效,不排除讓所有劇組全面撤出喬治亞州。

喬治亞州每年仰賴這些劇組帶來9.2萬個工作機會和90多億美元的產值。上一次該州通過對LGBT的歧視性法令,也曾引來好萊塢劇組聯合抵制,讓該州不得不乖乖投降、收回成命。

「這一仗還沒結束。我們一刻都不能鬆懈,因為此時此刻美國正進入一個婦女健康的緊急狀態。我們計劃生育聯盟將會在法庭和法庭以外的各種地方繼續戰鬥,努力保護密蘇里州的所有婦女獲得墮胎照護的權益。」美國計畫生育聯盟總裁溫麟衍醫師在上週末得知密蘇里州計劃生育診所無法繼續營業時在Twitter上發文宣示。

《使女的故事》中這個虛構的吉列公國國民每天互相打招呼的用語是“Under his eye”。這句話一方面意味著上帝看著你的一言一行,也意味著政府看著你的一言一行。幸運的是我們還沒有被強迫戴上那頂限制視線的白色帽子,還有完整視野可以看著政府的一言一行。

然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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