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深度 72nd Cannes

72屆康城影展主競賽得獎作全點評:奉俊昊之外,影迷還可以期待什麼?

奉俊昊回到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一舉為韓國電影拿下第一座金棕櫚,除此之外主競賽的其他得獎作品同樣值得關注。


「第72屆康城影展」公布得獎名單,南韓電影《寄生上流》勇奪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導演奉俊昊(右)把金棕櫚獎獻給電影男主角宋康昊。 圖:IC photo
「第72屆康城影展」公布得獎名單,南韓電影《寄生上流》勇奪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導演奉俊昊(右)把金棕櫚獎獻給電影男主角宋康昊。 圖:IC photo

【編者按】第72屆康城影展(台譯坎城影展)落下帷幕。本屆影展最高獎金棕櫚授予了韓國電影《上流寄生族》,繼日本電影《小偷家族》之後再次由亞洲電影折桂。端傳媒早前邀請兩位影評人/記者前往法國參加影展,先睹為快,本文將率先為讀者點評主競賽單元所有得獎作品的精彩與遺憾,不知哪一部可進入你的必看清單呢?(文中人名與電影名按港譯標記)

金棕櫚:Parasite(《上流寄生族》)

上流寄生族 (Parasite)

導演:奉俊昊
出品:韓國

《上流寄生族》講述了發生在身份地位非常懸殊的兩個家庭身上的故事:一個韓國的底層家庭,一家四口儘管其樂融融但窮困潦倒,因為一家人均沒有工作。在一個機緣巧合的情況下,大兒子 Ki-woo 被推薦去一個著名 IT 公司老總 Park 先生家做英文家教。在兩個家庭的首次相遇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使這兩個本來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家庭,通過一種特殊的關係緊密聯繫在了一起,而迎接他們的將是一系列「難以阻擋」的厄運。

儘管有著相當科幻災難風格的片名,《上流寄生族》實際上是一部完全植根於現實世界的劇情片。《末世列車》和《玉子》之後,奉俊昊重新返回自己最熟悉的文化環境,找回了自己的最擅長的領域和題材,並以最佳狀態呈現出了自己的新作。以凌厲剪輯、精準社會切入和類型傳統雜糅聞名的奉俊昊,這一次在《上流寄生族》中借用嵌套其中的各類韓國「特色」電影元素(特別是影片中期有一段妙不可言的調侃嘲諷),個人風格強烈的影像特徵,和大量有趣又高效的符號與明暗喻設計完成了對韓國社會問題和現狀的精準描繪和諷刺。而對於階級矛盾貧富差距這一世界性問題的深入探討,也大大增強了影片的現實性和接受度。因此影片在放映時就使得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和觀眾都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舉拿下韓國電影的第一個金棕櫚也是情理之中。

評委會大獎:Atlantique

Atlantique

導演:瑪緹迪奧
出品:法國/塞內加爾

在達喀爾一個人群混雜的郊外,正在建造未來主義樓塔的工人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收到工資了,他們決定在主角 Ada 的情人 Souleiman 的帶領下出海離開祖國去尋找更好的未來。,而在男孩們出發後的幾天,一場火災毀掉了年輕女人的婚禮,園區內的女孩又開始莫名地發燒。Ada 開始擔心 Souleiman 還能否可以平安歸來…

這部電影的敘事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部分:男民工的艱難討債和少女們的等候,但是兩條敘事線的分岔和合攏顯得非常生硬而力不從心。強行塞進去的社會、靈異、犯罪、少女等類型元素仍然救不回流於表面的魔幻現實,以至於這部電影被媒體戲稱為「非洲神棍版《人鬼情未了》」。值得一提的是,這可能也是本次康城中外媒體口碑最為懸殊的一部,鮮有中國媒體為之叫好,中國場刊評分僅2.1分,但國際場刊的評分則有2.8分。康城評委會大獎證明瞭西方對於這部電影內容和質量的認可,同時 Netflix 也迅速購下了這部電影除法國外的海外發行版權,可見這部有關非洲魔幻現實主義的移民題材電影還是很有市場潛力的。

最佳導演:Le jeune Ahmed (暫譯《少年阿邁》)

Young Ahmed(暫譯《少年阿邁》)

導演:戴丹兄弟
出品:比利時/法國

《少年阿邁》是比利時導演雙人組戴丹兄弟的第11部作品,也是這對雙金棕櫚俱樂部成員第八次殺入康城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本片的主人公阿邁年僅十三歲,雖然年紀不大,但他的生命卻經歷著劇烈的動蕩。由於接受了對《古蘭經》的極端主義解讀,他走上了謀害自己老師的犯罪不歸路。

儘管將視角轉向了伊斯蘭化這一相當全球化的問題上,影片對於主要角色和主要矛盾的關注和描繪還是非常薄弱的。實際上,《少年阿邁》真的淺嘗輒止於劇情簡介這樣的故事表層,對於角色和背後的社會現狀都缺乏任何探索的慾望。兒童和少年視角展現極端穆斯林問題並不應該意味著簡單化,但是從形式到內容來看本片都透露著一種不深刻的態度。當然這也暴露了創作者自身的困境,畢竟針對極端穆斯林問題目前還沒有任何行之有效的對策和方法,電影人在這裏也只能提出一些膚淺的指控以期「暴露」更多的社會現實。對於戴丹兄弟之前的作品來說,這部電影也依然是非常平庸的,因此這一次的康城最佳導演很難讓人信服。

最佳男演員:Antonio Banderas(安東尼奧班達拉斯),Dolor y gloria(《痛苦與榮耀》)

Pain and Glory《痛苦與榮耀》

導演:艾慕杜華
出品:西班牙

本片的主角 Salvador Mallo 是一位內心飽受煎熬的電影導演,步入老年的他需要面對生活中的一系列重逢——其中的一些是有血有肉的人,另一些則是難以忘卻的回憶。60年代,為了尋找更美好的生活,童年時代的 Mallo 與父母一起搬到了華倫西亞的一座小鎮;80年代,成年後的他在馬德里經歷了第一次心動,嘗到了初戀的甜蜜也感受到了分手的撕裂,這種痛苦持續至今,寫作成為了他排解雜念的唯一方式;之後他投入到電影的懷抱中,領略到了電影的精彩卻也感受到無法繼續創作的空虛。在回顧往昔的過程中,Mallo 感受到了講述自己這一生的迫切需求,這也將成為他的自我救贖。

儘管艾慕杜華自己矢口否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本片當做艾慕杜華的一個自傳。影片通過「講述」的方式,將主角童年和年輕時代的回憶用平緩的口吻和節奏娓娓道來。但由於缺乏扎實的文本,回憶的插敘段落在電影中的表現反而顯得有點蒼白和碎片化了,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可能才是人生的本質——所有的相遇、願求、痛苦、榮耀,最終也只會成為一個人瑣碎的回憶和其看似無聊的絮絮叨叨。因此,作為一部這樣私人化的電影,過分苛責顯得太不近人情。艾慕杜華成功地用自己的方式,對自己的人生以及一路上遇到的人們完成了致敬,從這個角度看映後現場主創們的抱頭痛哭還是足夠情真意切的。

最佳女演員:Emily Beecham(愛美莉畢覃),Little Joe

Little Joe

導演:謝茜嘉侯士拿(Jessica Hausner)
出品:奧地利/德國/英國

愛麗絲是一個單身母親,也是一家新品種植物開發公司的植物學家。她設計了一種非常特別的深紅色花朵,不僅外觀引人注目,其功效更是出眾:如果氣溫合適養料充足,與它說話這棵植物就可以讓它的所有者開心起來。而愛麗絲違反了公司規定,帶了一株花回家送給她未成年的兒子祖(Joe),他們給這朵花起名「小祖」(Little Joe)。但隨著花朵生長,愛麗絲開始對自己的研究成果產生懷疑,「小祖」也許並不像它的暱稱那樣人畜無害。

披著科幻片的外殼,《Little Joe》並沒有完成任何意義上的創新,而是循規蹈矩地講完了一個老套的反烏托邦故事。影片的前半部分鋪墊過長導致整體節奏失衡,而後半部分又過分簡單得令人心生疑惑。可以看出影片糾結於是否要將其中的懸疑驚悚進行到底,但來回的曖昧不清一定程度上也表達了導演自身的躊躇不決。影片唯一的亮點僅僅只是將對科技的恐懼和排斥通過植物作為載體表現出來,但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了。表演方面,為了營造出一種懸疑的詭異感,演員們都統一地使用了面癱式演法,主角也不例外。因此,這個最佳女演員的獎項被質疑也不奇怪。

最佳編劇: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暫譯《燃燒女子的肖像》)

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導演:Céline Sciamma
出品:法國

故事發生在1770年。主角 Marianne 是一名畫家,她收到委託要為 Héloïse 繪制一幅婚禮肖像,後者是一名剛剛離開修道院的年輕女子。Héloïse 拒絕為畫家擺出姿勢,並以此來抗拒出嫁的命運。Marianne 必須私下偷偷為她畫像,因此她以陪同侍女的身份接近 Héloïse,並悄悄地觀察她。

作為一部背景在近代歐洲的同性主題電影,《燃燒女子的肖像》就如同展開了一副細膩又迷人的油畫,強烈的風格和精細的設計使得這一個較為平鋪直敘的雙女主故事散發出獨特的魅力。可惜的是,這部電影在節奏上的把控並非特別有效,加入的一些支線和多餘的線索略顯冗余。影片的結尾奉獻出了一個精湛的表演鏡頭,但可惜的是這一個鏡頭與之前的一部著名的同類型電影結尾有些相似。總體來說,這依舊是一部完成度頗高的電影,很容易受到觀眾的喜愛。

評審團獎: Les misérables(暫譯《悲慘世界》)

Les Misérables(暫譯:悲慘世界)

導演:Ladj Ly
出品:法國

剛從瑟堡來的史蒂芬,加入了巴黎93省聖但尼的「反犯罪特種部隊」。在這裏,他遇到了新隊友基斯和瓦達,兩位經驗豐富的警察。但他很快就感受到了這個街區不同幫派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在一次出警的行動中,局面變得不可控制,而這個事件意外地被一架無人機記錄下來,進而引發了更為劇烈的衝突。

在製作這部電影長片之前,Ladj Ly 已經是一位很有經驗的影像作者,本片也來源於他的同名短片。種族問題在法國並不是新問題,但是電影人們一年又一年地「推陳出新」也可以看出這個問題本身的重要性。這部電影工整有力地完成了其敘事目標,高效的人物塑造和精妙的劇情設計,讓觀眾毫無抗拒地走進這個屬於法國三教九流的世界。如果要找對照,可以認為本片是新時代的《Do the Right Thing》加上《La Haine》,影片的內容和主題深深植根於影片所展示的巴黎的這一塊場域,以及其中的湧動暗流。到了真正高潮處,新群體新勢力的引入為影片賦予了更新的時代意義與思考,進而完成了昇華。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本片大部分鏡頭也都是使用手持攝影機拍攝,主創們並沒有強調攝影機的晃動以增強影像真實感,而是通過穩定的鏡頭流暢地進行著敘事,這種做法反而使得影片的觀賞有了新的體驗。看來拍攝技巧也是一個螺旋循環,「晃動的真實」不久後可能就會成為過時的歷史。

並列評審團獎:Bacurau

Bacurau

導演:Juliano Dornelles, Kleber Mendonça Filho
出品:巴西

在不遠的未來,Bacurau 村的女族長卡梅蒂塔逝世,享年94歲,全村都沈浸在悲痛之中。幾天後村民們發現村莊從地圖上消失了。

影片簡短的簡介賦予了豐富的想象空間,但事實說明不管觀眾們的腦洞會有多大,也不可能大過電影主創們驚人的想象力。巴西電影猛烈的魔幻現實主義風格從1969年的《叢林怪獸》(Macunaíma)就可見一斑了,到了今天的《Bacurau》就更像是一個難以抑制憤怒和狂想的怪獸。這部時間較長的電影有著非常奇特的節奏感,從前期略帶詭異暗示的鋪墊到中期的轉折與神展開,最終多線並下最終落足到故事的內部與高潮。影片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將所有線索散開並匯攏,到了最後影片的神秘魔幻氣氛與社會歷史合二為一,完成了驚人的敘事高峰。但是,這同樣也是一部被文化隔閡限制的電影,對於巴西社會歷史不瞭解的觀眾只能看出其中相當明確的暗喻和一堆「莫名」的橋段,觀影體驗也隨之會大打折扣。

特別提及:It Must Be Heaven

It Must Be Heaven

導演:Elia Suleiman
出品:巴勒斯坦

蘇萊曼從巴勒斯坦逃離,渴望前往新的家園生活,卻意識到自己的故土如影隨形。對新生活的期待很快淪為一個荒謬的笑話:從巴黎到紐約,不管他走到哪裏,總有些地方讓他想起祖國。在這一部關於探索身份、國籍和歸屬感的喜劇故事裏,蘇萊曼提出了一個本質性的問題:我們能夠真正稱之為家的地方到底在哪兒?

在這部半紀錄片式的小品描繪了巴勒斯坦、巴黎和紐約三個不同的地方。蘇萊曼通過詼諧的態度、漫畫式的誇張與仿默劇的間離處理,幽默卻又尖銳地拋出了自己的政治訴求。其中,對於各地的符號化描述是一大亮點,令人捧腹之餘也不得不折服於蘇萊曼的精準與眼光獨到。總體來看影片在設計上花了一些心思,大致做到瞭解構、內容和畫面的工整對仗和對稱。但是在影片中明暗喻的過度使用以及部分符號的「喧賓奪主」反而削弱了影像自身的力量,同時對於巴黎和紐約的描繪也依然是落入窠臼的。因此放在康城主競賽單元中,這樣略有些實驗性質的電影還是稍顯遜色,這次的特別提及獎可以看做是對這位藝術政治家的認可和鼓勵。

凌翔宇,紐約大學電影研究在讀,研究方向與興趣為文化分析產業觀察,目標是成為全能型電影人。

資料搜集:邵斯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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