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異鄉人

烏蘭巴托的日與夜,兩個在蒙古的台灣人

為了工作和家人分隔兩地,會不會覺得失落?「不會,我反而很高興,因為有這個機會非常難得,你想有多少人在接近退休之後還能再開啟這個如此精采的篇章?」


 蒙古烏蘭巴托。 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蒙古烏蘭巴托。 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從降落烏蘭巴托那一刻起,就見識到惡名昭彰的塞車潮,這個由俄國人規劃的草原城市原本只規劃三十萬人的容量,如今湧入的人口已經超過一百萬,超過蒙古國人口的一半。

在這座城市裡,有錢人住在高樓裡看Netflix、使用Alexa語音管家,電視轉來轉去都是外國頻道,裡頭是來自韓國、中國、巴基斯坦等新聞與綜藝節目。但市中心外圍圍滿了蒙古包,它們是前來首都討生活,卻沒能搶到都市住宅的人們,過的依舊是打水燒柴的日子。

穿過烏蘭巴托市區熱鬧的國營百貨,來到有名的「觀光街」上,一座辦公大樓的外牆正在進行春夏例行的整修工程,如同大多數烏蘭巴托的建築物一樣歷經風霜。它就是台灣會館。

提到蒙古國,年長些的台灣人記得「老母雞」與「秋海棠」之爭的地理老笑話(編按:「秋海棠」指中華民國早年主張外蒙依然屬於中華民國所畫出的地圖;「老母雞」則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含外蒙的地圖);又或者不少人還記得被視為「黨國遺毒」,但已經在2017年廢除的蒙藏委員會。

不管年長年、知不知道上頭這些,很少有台灣人會認認真真想認識那個遙遠的國度,更別提台灣人會在蒙古有任何投資事業。


一名蒙古婦女在蒙古烏蘭巴托開出租車。

一名蒙古婦女在蒙古烏蘭巴托開出租車。攝:Taylor Weidman/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台灣和蒙古國較公開正式的關係起於1999至2000年冬季,高度仰賴畜牧經濟的蒙古國,經歷當時近十年最嚴重的寒害,牲口死傷無數,人民生活無以為繼,當時台灣行政院農委會與世界展望會合作,既贈予糧食援助,也有許多民間醫療團體進駐蒙古服務。

那時陳水扁剛就任總統,他向烏蘭巴托市長納蘭承諾投資,於烏蘭巴托市中心買下一棟五層樓的大樓作為「台灣會館」,隔年外交部進駐,設立「台北貿易經濟代表處」。之後台灣「家扶基金會」也在台灣會館租用辦公室。這幢樓逐漸成了蒙古人認識台灣最初的窗口,也是李植楷和周美妙一前一後來到這裡的遠因。

退休前的驚奇之旅

李植楷今年六十四歲,圓潤的臉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講起話來中氣十足。三年多前,他被台灣肥料公司指派到蒙古經營台肥投資的「台莊公司」。成了第一個長期駐蒙古的台莊公司總經理,

台莊在蒙古經營的主要業務是出租和管理台灣會館這座商辦大樓。除了二、三樓是台灣機構使用外,一樓是可汗銀行(ХААН Банк);四、五樓原本是青年旅舍,在2016年時考慮到蒙古旅遊季節時間短,收益不如全年可經營的商辦業務,進而轉為出租辦公室,多為前往台灣與中國或是日韓的旅遊留學代辦。
 在只有不到20個台灣人的烏蘭巴托,李植楷看到台灣人來訪,臉上的喜悅藏不住。

算起來也是接近退休的年紀,怎麼會想要來蒙古?李植楷笑稱公司委任之時就一口答應了,倒也沒想太多,話語之間竟意外有些蒙古人隨遇而安的性格。 從工會公關到管理完全聽不懂自己指令的「外國人」,李植楷在工作初期深深體會到身為異鄉人的孤獨,意識到「我自己才是外國人」,「他們全部都在看,看這個不懂蒙古語的總經理能做什麼!」

李植楷說自己以前是電話接不完、Line通知響不停的大忙人。但到了蒙古,就任一個月之後手機才終於響起,當時他看所有蒙古員工都豎起耳朵偷聽。他只好接起電話說了一句:「байна уу?(喂)」他笑說員工們都震驚了。那時真的已經會講蒙語了嗎?『李植楷放聲大笑說:「哪可能啦,我也是聽他們一天到晚講電話才會的,後面都講台語了啦。」

第一週上任就碰上供電的問題,聽起來瑣碎,但在基礎建設不完善氣候卻又嚴峻的烏蘭巴托,即使位於精華區的台灣會館也無法免於停水停電停暖氣,這是攸關生存的大事。

一停電就整個公司業務停擺,為此李植楷特地諮詢了在台灣總公司的工程師,再親自指揮水電工重新配置電路盤,凡停電必定再度自己出馬檢查問題所在。到今天,除了烏蘭巴托市總供電問題外,台灣會館未曾再停電過,連從小到大停電成自然的蒙古同事都吃驚。

也許是曾擔任工會公關的關係,李植楷心思細膩,頻頻替來客斟滿茶杯。若不是窗外傳來烏蘭巴托一貫的塞車喇叭聲與蒙語交談聲,會議室桌上的茶盤與台灣高山茶罐,還真讓人誤以為還在台灣的某個總經理辦公室。

語言不通也能是好朋友

在台灣人的公司裡,和蒙古人一起工作又是什麼光景呢?

李植楷的上任前曾經直接到在台莊工作十多年的前執行經理家中拜訪。他先以台灣人習慣的禮貌句式問候對方,並且希望「之後能夠成為好朋友。」

「連語言都不通怎麼當好朋友!」翻譯轉述對談第一句話便如此直白,所幸後來把酒言歡,跨越語言障礙,前執行經理也對這位素昧平生的總經理敞開心胸,述說過往生活不易,更讓蒙古硬漢流下了眼淚,經理妻子啞口無言,頻問李植楷是否對她丈夫下了蠱,否則結婚多年都未曾見過先生掉淚。蒙古人性情直率,讓李植楷留下深刻印象。

出租空間的業務看起來單純,但在英語不普及、漢語又幾乎完全不通的蒙古,工作順利與否便相當仰賴可信賴的當地員工。語言文化完全不熟的李植楷除了向執行經理請教經營之道,也相當倚重副理爾登的協助,爾登在台莊公司工作多年,雖然漢語溝通無礙,對於語言的理解仍不如母語者透徹,開始合作期間經常溝通不良。

李植楷說:「我有次跟他說:我不在蒙古期間,公司的事就麻煩你了,有什麼問題再向我回報,謝謝。」爾登經理回他:「知道了,有問題我會找總經理麻煩的,謝謝。」對話固然莞爾趣味,但李植楷仍然提醒爾登這兩句話語意上有差別。


一個女人在山頂俯瞰烏蘭巴托市。

一個女人在山頂俯瞰烏蘭巴托市。攝:Taylor Weidman/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除了語言,在蒙古工作必須遵從當地緩慢的節奏,是習慣高效率的台灣人不能適應的,加上市區從早到晚塞車嚴重,做任何事只能慢,再慢,完全急不得。受訪那一天,李植楷從早上到下午,只做了一件事,「去移民局拿個護照而已,再塞個車,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自己煮,一起吃

到移民局辦簽證,是所有在蒙古外國人共同的痛。辦事效率與市區內交通等速,瑣碎的簽證過程與反覆變動的規則彷彿仍停留在蘇聯尚未瓦解之前的社會主義時期。移民局距離市區相當遙遠,前往移民局的路途得經歷來回兩個小時的塞車。到了移民局,英文指示形同虛設,若無熟識的翻譯友人陪同,等上十天半個月是正常的。
 「所以你說急也沒用啊!」李植楷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也是適應了。」
 為了維持辦事效率,李植楷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員工訓練,蒙古人脾氣耿直,自尊心又強,只能耐心溝通與叮嚀追蹤各種細節,大至合作對象的挑選,小至員工服儀等都必須由李植楷本人再三確認叮嚀。

「我剛來就叫他們買個鏡子,幹嘛呢?冬天冷,這邊的人都穿的多,帽子圍巾一脫,再精心打扮的人都會搞的一團亂的,服務業不可以不重視形象。他們本來還不肯買,三催四請到生氣才去買了,結果冬天一到每個人都在那邊照!」三年來,磨合過程雖然辛苦,但結果還是好的。

「吃不習慣,真的。剛來兩個禮拜就瘦了五公斤。」開始採訪以來一直笑嘻嘻的他難得露出不適應的表情,蒙古飲食較少調味,大塊肉烹調主食,米食蔬菜為點綴,與講求細膩處理與調味的漢人菜式完全不同,對於自詡老饕的李植楷來說著實難受,思鄉的時候就在台灣人群組發起「吃飯團」,但中菜館總是與台灣口味有所差異,他也試著自己研發菜色,「第二次回台灣我就扛了一堆調味料!」安撫自己與他人離鄉的胃囊,倒也研究出心得,無論是長久派駐或是短期暫留的台灣人必定都聽聞或吃過李植楷的傑作,手藝在台灣人社群裡出了名,也算是在異鄉意外的成就。

為了工作和家人分隔兩地,會不會覺得失落?「不會,我反而很高興,因為有這個機會非常難得,你想有多少人在接近退休之後還能再開啟這個如此精采的篇章?」李植楷父女兩人常常一起出國,到了香港又各奔西東,女兒反而很羨慕父親有機會停留在這個神祕的國度,他秀出員工旅遊一起到郊外露營的照片,驕傲的神情竟有了大漠男兒的光彩。

離開會館,觀光街上依舊喇叭聲不絕於耳,塞車的車流如同來時一樣壅塞。

台灣家扶基金會開枝散葉

在李植楷經營的台灣會館裡,最具規模的組織一度是「蒙古家扶中心」。它是台灣家扶基金會在世界各地的據點之一,主要工作是貧困兒童的認養、弱勢家庭扶助。例如冬季寒害時期發放營養品,或是針對牧區兒童做健康檢查等。

駐蒙古的家扶中心代表周美妙在2012年寒害時期,因為想轉換環境自願申請調到烏蘭巴托,在如此艱困的時刻到職,被問及是否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瘦小的周美妙突然大笑起來,「我到的隔天就開始上班了,一切如常,也沒有什麼不適應的,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2012年的烏蘭巴托建設仍不完善:國民住宅的輪廓僅在官員和建商口中流傳著,工廠與燃煤廢氣卻比高樓大廈提早衝破天際線。市中心的道路都未完全鋪上柏油路,排水系統不甚發達,人們開著吉普車,搖搖晃晃的閃避路上竄出的馬匹與坑洞,一不小心便陷進大雨後積水未退的窪洞裡,頓時間人仰馬翻,讓本來就已相當嚴重的塞車狀況更加雪上加霜。

周美妙到任時,面對的情況是部分受到寒害影響的牧民家庭已移往烏蘭巴托近郊居住,希望能謀求放牧產業之外的經濟支柱,然而發展至今,不穩定的基礎建設與產業走向,讓都市外圍的牧民家庭陷入更艱難的生活處境,不少人依靠打零工維生,每日賺取平均不到一美元的薪資,孩子為了幫助家計,失學問題也相當嚴重,不少家庭也存在酗酒與暴力問題。



蒙古烏蘭巴托,一對情侶在拍結婚照。

蒙古烏蘭巴托,一對情侶在拍結婚照。攝:SeongJoon Cho/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根據2017年聯合國人口基金會的調查,目前仍有57.9%的蒙古婦女,曾遭到不同程度與來源的家庭或親密關係暴力,起因多半來自於經濟壓力或是飲酒過量,就算是2004年已上路的家庭暴力防治法與每個月的禁酒日也無法有效緩解,政府的不積極作為也讓底層人民的生活更加難過,當地社工也會向廠商收取不當獲利,讓外界的資源無法回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你們外國人能幫什麼忙?

因此,在周美妙初次帶領家扶人員進入社區協助的時候,往往會碰觸到扶助家庭的敏感神經:「連政府都不想幫我們了,外國人怎麼可能幫到什麼忙?」為了化解如此微妙的情緒,周美妙亦提點社工們以禮相待,也在協助現場建立起秩序與默契,例如領取冬季營養品時必須排隊等等小細節,建立起助人與被助方皆被尊重的良性循環。

除了照顧扶助方的心理,周美妙承認,與不同文化背景的蒙古同仁建立工作默契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磨合期甚至是以「年」計算,初期曾有同仁採購收取回扣的經驗。對於需要即時整合資源與機動服務的家扶工作來說,蒙古人隨性的態度也常讓周美妙傷透腦筋,「為什麼總是要在最後一刻趕進度呢!」周美妙無奈大笑。

周美妙剛開始常因叮嚀進度而與員工起爭執,不過幾次活動成果完滿,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稱讚也讓蒙古同仁理解台灣人的工作模式有其道理,而不是硬要雞蛋裡挑骨頭,工作氣氛方才緩和下來。

最難打交道的是政府

然而家扶中心在蒙古最嚴峻的考驗,卻是執行業務時政府單位的阻力,例如自2014年開始,家扶欲串連起台灣與蒙古雙方的醫療系統,起初是希望能互派醫師至雙方國家交流,給予貧困地區更完善的醫療協助,卻因為對口的蒙古官員對於外國單位不信任而被刁難,以「蒙古醫療資源已經足以協助這些孩子,不需要外國醫師協助」等理由駁回短期交流的執業執照申請。

「有時候想起孩子們的上學環境或是無法受到更好的照顧,或是必須每天到工地打工存學費,卻賺不到一萬蒙圓就很心疼!」與政府機關斡旋的過程雖然讓人氣餒,卻也因此讓周美妙與家扶的同仁更堅定工作的信念,所幸平時家扶中心工作以嚴謹著稱,開始有不少當地醫院與學校單位甚至政府的社會福利部門願意主動合作,或是在申請政府文件時提供翻譯協助。而每年舉辦的職業訓練班或是才藝班,讓家扶的孩子與家長都有了自立或是再學習的機會,也間接讓蒙古人對於台灣人的形象有了更清晰的輪廓,對於台灣的概念也更加具體。

駐蒙古七年,也許是因為對於工作的熱忱大於一切,周美妙過了三四年,才突然有了「咦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在這裡做什麼?」的思鄉情結,然眼見受到扶助的孩子至台灣留學,或是到其他國家發展獲得的學業、事業成就,也讓家扶中心的同仁們與有榮焉,與扶助家庭的關係也從起初的緊張不信任,如今轉變為互助共生的緊密關係,而且比起勾心鬥角的漢人職場,蒙古人直來直往的單純性格也讓周美妙在工作過程中相對放鬆,而蒙古人對於自然環境的認知與知識之豐富,也常周美妙學到不少,她表示這就是與「人」工作最大的收穫,雖然偶爾想家,便也捨不得離開了。

然而提及蒙古現階段的處境,雖然許多非營利組織的外援進駐已有年餘,但周美妙嚴肅地說,蒙古自身的先天條件與經濟環境的發展仍存在落差,儘管已經開始依賴外援組織的協助,距離能夠完全真正的自給自足或達到社會福利系統的平衡,還需要政府或民間更自發的努力。而經濟發展腳步急促,遺落的不只是需要扶助的弱勢家庭,還有蒙古社會從傳統過渡到現代,原本擁有的草原生活智慧與對自然的尊重加速失落。「有時候都覺得,讓他們進入經濟體制發展的節奏,是不是其實對他們來說並不是真正的幫助,反而是害了他們。不過選擇變成什麼樣子,都還是掌握在他們手裡。」周美妙嘆了一口氣。


蒙古烏蘭巴托的一條街道上。

蒙古烏蘭巴托的一條街道上。攝:Taylor Weidm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結束周美妙的訪問時,三月的烏蘭巴托夜裡依然下著小雪,日比夜長的日子又要來臨。 市中心KTV入夜後門庭若市,主要交通要道和平大道到了晚上九點仍然塞車嚴重,就算塞在車陣中,大家也不忘一邊收看最受歡迎的選秀節目“Voice of Mongolia.” ,螢幕中歌手盡情高唱蒙語rap,路上喇叭聲不絕於耳。

「烏蘭巴托的夜,那麼靜,那麼靜」,就算不知道蒙古在哪裡的人,也會莫名的哼上兩句,然而大家都不知道最後一句:「迎來的明天那麼美。」

這就是烏蘭巴托尋常的一夜,一點也不靜,根本熱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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