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愛‧死‧機械人》:喪屍風格也能表現科幻精神嗎?

如果說賽博龐克的特徵之一是崩壞的社會秩序,這幾部作品卻只有賽博龐克的色彩,而不是那個真實荒漠。


《愛‧死‧機械人》之《目擊者》截圖。 網上圖片
《愛‧死‧機械人》之《目擊者》截圖。 網上圖片

愈接近未來,科幻作品便愈受歡迎。Netflix 本季推出單元片集《愛‧死‧機械人》(Love, Death & Robots),由十八集題材畫風各異,長度不多於二十分鐘的獨立動畫短片組成,並由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添‧米勒(Tim Miller)等大片導演主理,甫上架便成熱話。獨立成篇,且短小精幹,使《愛‧死‧機械人》極易入口,也在社交網站上掀起了「哪一集是心水?」的討論,是Netflix自家作品中少見的現象。不過,雖然被一般觀眾視為「科幻作品」,《愛‧死‧機械人》卻缺乏預期的科幻意識:作品大多俱以強烈的科幻風格,在科幻與人文的思考上卻顯得單薄。

「愛死機械人」這個中文譯名,正好產生了一個有趣的歧義:「愛機械人愛到死了!」片集的策劃本身就是一場影迷愛死的嘉年華,十八部短片風格各有所好,內容取材也看似種類繁多,總有一集合你口味。然而這也正正符合網民對《愛‧死‧機械人》的輕力批評:影像風格多元,但內容大多一般。自上架以來,已有不少評論者準確指出片集有著鮮明的賽博龐克(Cyberpunk)色彩,而非想像中豐沛多元,評論人楊不歡更直接以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風格來概括《愛‧死‧機械人》的面貌:「日本原宿風畫面的酒色財氣、『髒亂差』『黃賭毒』、粗口,主要寫未來世界的黑市、妓寨、貧民窟。」

賽博龐克喪屍片

但賽博龐克並不僅指頽廢美學風格,像《銀翼殺手》(Blade Runner,電影即改編自菲利普.迪克的同名小說)或《攻殼機動隊》這些賽博龐克的殿堂之作,其取勝之道都是在於深刻的科幻精神。饒為耐人尋味的是,《愛‧死‧機械人》在Netflix官網的影片類型分類是「驚悚」(Thrillers)、「恐怖」(Horror)和「動作及冒險」(Action & Adventure) ,而不是我們滿以為的「科幻」(Sci-Fi)。從電影類型學的角度,這幾種類型既截然不同,又經常有重叠的時候,科幻不排斥驚悚,恐怖或動作當然也可以有科幻成份。不過,科幻是類型大宗,次類型繁雜眾多,兼有雅俗距離相當寬闊的光譜,科幻驚悚一類次類型往往是走「邪典電影」(cult film)路線,心受小眾影迷追捧,但論人文哲理深度,卻多屬科幻電影中的末葉。從科幻史的角度看,科幻驚悚的始祖可能是《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作者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當年創作這部經典小說時,本來就是打算講一個恐怖故事。即使在後世大量評論、改編和衍生創作裡,都能挖掘出「科學怪人」故事中的哲理性和科幻精神,推演出如自由意志、人工智能或後人類生化人(post-human cyborg)等深度主題,但更能呈現後世對「科學怪人」的印象——那怕只是刻版想像——應該是喪屍片(zombie film)。

《愛‧死‧機器人》之《靈魂吸取者》截圖。
《愛‧死‧機器人》之《靈魂吸取者》截圖。網上圖片

如果說,賽博龐克的特徵之一是崩壞的社會秩序,這幾部作品裡的賽博龐克色彩,卻是只在畫面風格和角色形象上呈現,而不是那個真實荒漠。

《愛‧死‧機械人》中有很多賽博龐克故事風格的喪屍片或類喪屍片。像《靈魂吸取者》(Sucker of Souls)講述考古學家與僱傭兵意外替德古拉伯爵(Dracula)本尊解封,便是其中典型;而《套裝》(Suits)和《秘密戰爭》(Secret War)則屬此類型的變體,前者以最後一個鏡頭揭穿,一群駕著戰鬥機械人的未來農夫死命抵抗入侵的超巨型䗌蟲故事,原來發生在某外星一個封閉殖民區,而後者則講述一個深入山區的小軍團,怎樣跟深山裡成千上萬的神秘怪獸族玉石俱焚,大有電影《戰狼300》(300)的斯巴達式悲壯。兩個故事的設置,均與喪屍片中常見的以少數人類決戰極多怪獸的情境十分相似,情節也主要刻劃雙方互相殺戳過程,渲染大數量的血肉橫飛畫面,其情境之的詭異,節奏之明快,要俘獲觀眾眼球,不是難事。

另一齣同以緊張刺激和大量肢解畫面之主的作品,是《盲點》(Blindspot)。故事巧妙地套入公路電影(road movie)設定,講述一群生化人在公路上追捕輛載著重要寶物的貨車,最後弄得幾乎全軍盡墨。影片氛圍不難令人想起《末日先鋒》(Mad Max)系列的某些畫面,但限於影片長度,《盲點》跟前述幾部作品一樣,嚴重缺乏對其故事世界的描寫,觀眾也顯然被假定,並不需要對片中世界有任何具體認知,也能以影迷心態或打電玩的態度享受畫面中的血與死。如果說,賽博龐克的特徵之一是崩壞的社會秩序,這幾部作品裡的賽博龐克色彩,卻是只在畫面風格和角色形象上呈現,而不是那個真實荒漠。

開發小眾類型角度

觀眾或許會欣賞《愛‧死‧機械人》在視覺風格上的多樣性,但對故事在科幻題材上的單調——即主要走驚悚動作路線——可能頗有微言。批評者或許宣稱,很多科幻電影的主流類型,都沒有在《愛‧死‧機械人》的片集中獲得重視,像太空大戰、與外星文明的各類接觸、時間旅行和人工智能等,而這些題材都已在荷里活電影裡,發展得相當成熟。其實,我們應該以開發小眾類型的角度欣賞《愛‧死‧機械人》的企劃:怎樣在驚悚動作的風格化類型中,滲透濃厚深湛的科幻精神。

《愛‧死‧機器人》之《索妮的優勢》截圖。

《愛‧死‧機器人》之《索妮的優勢》截圖。網上圖片

《索妮的優勢》(Sonnie's Edge)是一個格鬥故事,參加格鬥的鬥獸由場外御獸者的意識直接操控,故事講述女主角因拒絕打假而遭到行賄報復,但結局卻來個大逆轉,女主角與她的鬥獸之間的身心感通,原來比想像中緊密得多,大有把生化人的思考推演至人獸合體的詭道上。這一集在《愛‧死‧機械人》中頗有代表性,意味著從以喪屍逃殺為主導的邪典風格,跨度至正統科幻精神思辯的嘗試。

此一「人—動物—機械」的三重生化人組合,更無法不令人想到香港神話中的半人半魚「盧亭」, 進一步把香港(後)殖民身份,作科幻式的問題化。

事實上,片集中只有為數不多的作品是廣為網民討論,原因是它們都可作為討論「什麼是科幻」的教材,而非單純的科幻消費品。其中最受華人觀眾歡迎的,自然改編自華裔科幻小說家劉宇昆小說的《祝你順利》(Good Hunting)。男女主角捉狐男與狐女從晚清走到殖民地香港,卻在現代化降臨大地之際失去了魔法。作品最有趣的地方,是創造了一個蒸氣殖民香港的架空歷史,並以狐女被改造成半人半機械的情節作為殖民隱喻,取代「殖民者男人性侵被殖民者女人」的陳腐想象。此作品起題甚大,很有條件成為一部香港科幻史詩的背景世界設定。最後狐女得捉狐男幫助,蛻變成機械狐女,此一「人—動物—機械」的三重生化人組合,更無法不令人想到香港神話中的半人半魚「盧亭」, 進一步把香港(後)殖民身份,作科幻式的問題化。相對而言,另一獲香港媒體廣泛介紹的作品《目擊者》(The Witness),卻依然停留在將香港城市景觀賽博龐克化的套路上,這一著,早就在《攻殼機動隊》系列裡開至荼蘼。

除了生化人主題之後,以太空科技的題材的作品,也是很容易變成科幻精神的載體。於是在電影史上評價最高的科幻電影,從來不乏太空故事。意外的是,這類題材在《愛‧死‧機械人》中反而是少數,其中《援手》(Helping Hand)幾乎是《引力邊緣》(Gravity)的短版,卻提供了一個恐怖結局;而《天鷹座裂縫之外》(Beyond the Aquila Rift)則是唯一一部以星際旅行為題之作,也旁涉外星人接屬和意識入侵等主題。兩部作品科幻色澤強烈,但故事依舊是恐怖片套路,均以「最好不要劇透」的可怕情節大逆轉作結,情節雖令人透不過氣,卻似終稍欠太空主題應有的崇高感。

《愛‧死‧機器人》之《援手》截圖。

《愛‧死‧機器人》之《援手》截圖。網上圖片

科幻偏鋒的可能

西方古典審美論中,常以「崇高」(sublime) 描述個人在面對巨大事物時,既恐懼又興奮的情緒。若以此論,宇宙正是崇高感的最強來源,而在科幻驚悚和科幻(後)人文的對照中,能否因恐懼而牽引出敬畏宇宙的崇高感,正是分辨兩者的關鍵之一。不能否認的是,《愛‧死‧機械人》的驚悚恐怖題材多走官能刺激路線,直接染指「宇宙本質」之類的終極問題的作品,大概只有深受歡迎的《茲瑪藍》(Zima Blue)。這是一個簡潔但深遂的故事,講述一個試圖以藝術創作逼近宇宙本源的神秘藝術家,最終以一場返回自身生命本源的表演完成創作。此作正正演示了一個短篇科幻作品可以達到的深度,即使缺乏複雜的世界觀,也能精準表現科幻的崇高感,難怪成為眾多網民的心水名單中,最少懸念的一部。

科幻創作既包含想像力的演繹,也考驗我們對各種「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的思辯,當主流大片對何謂科幻電影正典(canon)已有相當的模塑,《愛‧死‧機械人》的一眾短片雖然水準參差,卻也向我們展示了一些科幻偏鋒的可能。例如《三個機器人》(Three Robots)表現出科幻作品中難得一見的療癒感;《當優格佔領世界》(When The Yogurt Took Over)和《架空歷史》(Alternate Histories)大玩《衰仔樂園》(South Park)式的黑色幽默;《冰河時期》(Ice Age)和《魚夜》(Fish Night)表現了童趣中的小殘酷感;《掩埋場》(The Dump)表面上是一個異形故事,卻寫實地刻劃了典型美式草根的反社會意識。

此作正正演示了一個短篇科幻作品可以達到的深度,即使缺乏複雜的世界觀,也能精準表現科幻的崇高感,

《愛‧死‧機器人》之《三個機器人》截圖。

《愛‧死‧機器人》之《三個機器人》截圖。 網上圖片

成也短片,敗也短片

《愛‧死‧機械人》成也短片,敗也短片,它的邪典格局已成,可望未來會陸續推出新季;但一部只有幾分鐘或十來分鐘的表現力和盛載量終究有限,風格化的構作還是較易討好觀眾。除非作品能做出餘韻,將輕巧的小品故事連繫到一個更大的科幻世界上,否則很容易會叫人感覺單薄,就像《幸運13》(Lucky 13)一集,本來是一個駕駛員和古老戰鬥機心有靈犀的簡單故事,卻大有條件成為一個類似《星球大戰》(Star War)的科幻史詩的小品式外傳。這才是科幻短片的創作潛力。

最後,還有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愛‧死‧機械人》裡沒有超級英雄故事。比較接近的就只有《變形者》(Shape-Shifters)中的人狼軍人故事,但此作卻是一部「反類型」「反英雄」作品,戲中的人狼完成了務任,同伴也犧牲了,卻沒有得到軍中同袍認可,最後人狼脫下軍服,回復狼身狼性,悻然離去。這一節,也可算是剛才所說的科幻短片餘韻:難保它不能成為另一齣《盧根》(Logan),在一個類似漫威宇宙(Marvel Universe)的科幻世界中另闢蹊逕、自成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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