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劇場

廣州臨時劇團可能明天就會消失,他們在摸索中演繹今天的秘密

民眾劇場用一人一故事型態講述演繹觀眾心底的困惑,試著讓這些故事走出同溫層,讓人與人連結起來。


2019年1月26日,解散的「有彎有直」成員,決定暫時以「廣州臨時劇團」為名,在廣州再度演出「一人一故事劇場」。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1月26日,解散的「有彎有直」成員,決定暫時以「廣州臨時劇團」為名,在廣州再度演出「一人一故事劇場」。 攝:林振東/端傳媒

劇場的演出才剛開始十幾分鐘,第二個觀眾正在分享自己的故事。場地方突然進來了幾個人,把燈都關了,他們要所有的演職員和觀眾立刻離場。「我們當時也很錯愕,因為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劇團成員鍾十二如此回憶2018年的12月1日。

如今被問起,劇團成員們依然還在表達困惑。他們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樣,不管是劇團的熱心觀眾,網上關注事件的網友,還是演出行業的行內人,關於熄燈當晚的實情,大家只能得到無法求證的傳言。場地方稱事件因劇團名「有彎有直」遭到有關部門禁令,楊秉基覺得很離奇:「是不是誤解了什麼?我們一直說,人生的道路有彎有直。」

楊秉基留著啞黃色的長髮,他是香港獨立劇團好戲量創團藝術總監,從事戲劇行業已二十餘年。近年來,他在廣州開展工作坊等活動,支持當地民眾劇場發展。「有彎有直」劇團從孵化,演出,經歷熄燈事件解散到重組,楊秉基都一直擔任藝術指導的角色。

「有彎有直」孵化於廣州公益組織「山泉劇社」的青年性別教育劇場項目,去年4月正式以七彩的標識出現,7月以「一人一故事劇場」形式進行週期性演出,10月分設粵語場,場次規模多在80人左右,是中國大陸少有的頻繁公演的民眾劇場劇團。「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形式在中港台均已發展多年,多數以小型社區的方式進行:先由觀眾分享個人故事,再經演員和樂師當場進行即興演繹和再現。「有彎有直」每一次演出,通常會邀請十一二位觀眾依次分享心情。熄燈事件後不久,「有彎有直」劇團宣布解散。

革命的預演:劇場是橋樑,亦是武器

「戲劇有一個強大的功能:它對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構成影響,曲終人散的同時,會有東西被打開。」 ——彼得·布魯克《時間之線》(廣州臨時劇團2月11日日簽)

2018年9月、10月,剛剛開啟公演不久的前「有彎有直」辦了兩場「#MeToo」主題演出,有男性觀眾也站了出來分享自己在這運動中的困惑。

10月的宣傳海報如此寫到,「一人一故事劇場肯定給不了誰答案,但親身的聆聽和講述,或許是解開一些東西的開始。」那一場,公益人雷闖性侵案的當事人出現在了現場。

劇團成員鍾十二(中)。
劇團成員鍾十二(中)。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們希望用戲劇做橋樑,在現實中打開人與人、面對面之間真實的互動與連結。」鍾十二稱自己是一個「行動者」,那是她加入劇團表演的強烈動機,「劇場是公開的。」她在大學時就曾參與導演和編寫話劇《將陰道獨白到底》,畢業後加入了山泉劇社。

事實上,民眾劇場自誕生便不斷用於探討移民、殘疾人、性少數等邊緣群體所面對的壓力與困境。廣州木棉劇團2005年將一人一故事劇場引入中國大陸,其迅速在北京、上海、廣州、成都、貴州等多地發芽,受此啟發的前「有彎有直」亦曾將「探討LGBT議題」寫入劇團介紹。

「年輕一代其實好明白,想要改變那些傳統的觀念,改變權力關係和結構,是需要好長時間的。」楊秉基從台灣同運說起,他用「受壓迫者劇場」創設人波瓦的話指,劇場像是「革命預演」(a rehearsal for the revolution),將那些故事和場景推到觀眾面前,「當你最親的人跟你說他/她是同志的時候,當面對新世代衝突的時候,當擁有這樣的家庭時,當你也被傷害時,你怎麼辦?」

如同鍾十二一樣,楊秉基亦希望劇場可以跨越迥異的同溫層,「不需要劇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支持同運的」。他說,革命,即是指革自己的命,每一個到來劇場的人都去聽那些真切的情感與故事,「當我們能夠接受有人的故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時候,其實這世界已美好很多。」

「觀眾湧上舞台,像是圓了我當時一個願望」

「詩的想像力能照亮生活中最污穢的死胡同,我相信那就是我作為一個劇作家所關心的和應當做的。」 ——尤金·奧尼爾(廣州臨時劇團2月10日日簽)

演員和樂師對觀眾分享的故事進行即興演繹。
演員和樂師對觀眾分享的故事進行即興演繹。 攝:林振東/端傳媒

Carmen 是早前「有彎有直」告別演出中校園暴力的分享者之一:「我分享了自己的生活經驗,我周圍的人會對我指指點點,每次看到我就集體大笑。」

因偏胖的體型與臉上的青春痘,Carmen 曾成為中學班級中被嘲笑的對象將近五年,彼時,組隊打籃球的男生們將這份嘲諷如傳球般遞至校園各個角落。

她把自己比作「關在籠子裏的猴子」,而嘲諷者們則像是往籠中扔石頭的看客,看客們並不會因猴子生氣的暴跳而停止傷害,反而會扔更多的石頭,「直到有一天,再怎麼扔石頭,甚至把牠打得頭破血流也一點反應都沒有時,他們才會把牠放走。」

「也就是說,那時反抗是沒有用的,」Carmen 回憶到,她想用猴子的比喻回應演員在前一個校園暴力故事的表演中所提到的「為什麼我沒有反抗」。脾氣火爆的她,從未放棄對抗卻收效甚微,最後如同猴子的故事一樣,她學會對所有惡意的攻擊無動於衷,「他們覺得無趣了,才放過我。」

「而自始至終,我都是被孤立的。」Carmen 在講述的末尾補充到,並用「孤獨的戰士」自比。

觀眾聚焦演員的即興演出。
觀眾聚焦演員的即興演出。攝:林振東/端傳媒

當時飾演施暴者的演員西西,身披黑色綢布從圓形舞台跳進了觀眾群,在其他同樣飾施暴者演員們「打你是髒我的手」等持續升級疊加的嘲笑聲中,高聲喊到:「谁愿意幫你啊!」未料,觀眾席出現一句小聲的「我願意幫你」,西西便連同發聲的觀眾一起譏諷,「那你和她一樣醜!」。

作為前性別教育幼教老師,演員西西回憶說,校園霸凌事件中人數最多的是旁觀者,因而她希望可以調動現場觀眾參與演出,讓他們意識到在觀眾之外,自己也是事件的旁觀者,是故事中的角色,「我的角色很過分但我還是繼續扮演著。」

越來越多的人隨劇情升級開始站起來喊:「你做的不對!」、「我願意幫助她!」,人們拉起第一位校園暴力的講述者走入圓形舞台圍城一團,在「我願意幫你!」的喊聲中完成了表演。

「過去我很希望有人能站出來幫我,」Carmen 在現場哭了出來,「(演出)像是圓了我的一個願望。」

分享者小雨與主持人陳裕君(Yukko)。
分享者小雨與主持人陳裕君(Yukko)。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們搞不好明天就不存在了」

「自有戲劇以來,它的目的始終是反映人生,顯示善惡的本來面目,給它的時代看看它自己演變發展的模型。」 ——莎士比亞(廣州臨時劇團2月12日日簽)

「有彎有直」解散前,通常有九位演員做幕前演出。他們中間有社工、公益人士、幼教、程序員、媒體人,也有短視頻博主和自由職業者,利用業餘時間組織或參與演出。

演出之前,演員們蹲坐於各個角落,逐個自我介紹,環繞著圓形觀眾席走上舞台。在自我介紹時,他們會講出自己真實生活中的困惑,比如演員二師兄擔心自己與好友的漸行漸遠,工作3年的演員小倩不清楚自己是否應該轉換工作,鍾十二講代際隔閡時一度哽咽。楊秉基說這些開放和坦承的自我分享是劇團為打開觀眾訴出埋下的重要暗線之一,演員們在戲劇裏也體驗到自我和角色的交匯。小倩說,每次演一個角色,演員都會拓寬自我的邊界,同時也在促使自己學習面對內心深處的猶豫和疑惑。

劇場演出帶來收穫,也帶來挑戰。有戲劇從業者向端傳媒指出,前「有彎有直」過去名屬非營利組織山泉劇社,因而其進行公開商演或會被定為「非法聚眾」。據中國大陸《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2016年修訂版)規定,營業性演出前均需向當地文化局報批以獲《營業性演出許可證》,而獲得該許可證,則需演出團體(即劇團)先在工商局獲批名稱核准。楊秉基表示,香港沒有如此繁瑣的程序。熄燈事件讓劇團不得不思考接下來的發展,如果要獲得許可,劇團需要轉型為全職劇團,但全職劇場表演很不穩定,團員們不確定能否以此維生。

經過一次深夜長談,劇團決定解散「有彎有直」,過渡期間使用「廣州臨時劇團」的名稱進行臨時演出,在掙扎的同時繼續公演探索。「劇團是臨時的,演員也是臨時的,我們搞不好明天就不存在了。」鍾十二解釋。

腦中的警察:為故事提供出口

「戲劇過去、現在、未來永恆的主題,即描寫人,人與命運的抗爭;這種抗爭的對象曾是上帝,但現在是同他自己,他的過去。他的歸屬的嘗試。」 ——尤金·奧尼爾(廣州臨時劇團2月7日日簽)

2019年1月26日,「有彎有直」告別後不久,「廣州臨時劇團」舉行首演,舞台選在「一起開工社區」——一個開放的社區場地,座落在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場地包裹著暖黃色的亮光與節奏明快的吉他聲。

「一人一故事劇場」領航員Yukko。
「一人一故事劇場」領航員Yukko。攝:林振東/端傳媒
時堅定時憂慮的面孔伴著誇張的身形自劇場圓心不斷向周邊的觀眾湧去。
時堅定時憂慮的面孔伴著誇張的身形自劇場圓心不斷向周邊的觀眾湧去。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獨立劇團好戲量成員、助演樂師呂奇。
香港獨立劇團好戲量成員、助演樂師呂奇。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獨立劇團好戲量創團藝術總監楊秉基。
香港獨立劇團好戲量創團藝術總監楊秉基。攝:林振東/端傳媒
觀眾舉手,希望被挑選可以分享自己的故事。
觀眾舉手,希望被挑選可以分享自己的故事。攝:林振東/端傳媒
觀眾逐漸在或溫情或不安的故事流動中被放下。
觀眾逐漸在或溫情或不安的故事流動中被放下。攝:林振東/端傳媒

開場短暫的尷尬後,一位講述者隨領航員(編註:一人一故事劇場術語,類似主持人)「是誰在伴著你」的話音舉起手來,自稱露露的女孩帶著輕微顫抖的停頓說道,「我也想結婚,但,但我對象是個女生。我也想帶她回家,但是我有點害怕我媽。」

「你真棒!」觀眾席裏意外地出現一聲叫喊,演員則在其餘人錯愕或會心的微笑裏一個接一個衝入劇場。

「我喜歡她!」
「女生之間怎麼結婚!」
「我不是變態!」
「分手吧。」
「我不怕!」
⋯⋯

「每一個故事都有很多面向,」楊秉基說代際矛盾、親密關係、社會評價標準等視角被不同演員演繹,如同圓形劇場本身,敘述著複雜與多元的世界。

隨樂師呂奇的歌聲,演員們開始模仿著機械軍人的模樣繞場走動,尾音落地時,七人於劇場中央齊齊面向講述者敬禮定格。這是巴西劇作家奧古斯圖.波瓦(Augusto Boal)所創「被壓迫者劇場」中「腦中警察」(cops in the head)形式的應用演變,演員們笑稱他們譯作「八國聯軍」。在波瓦的理論中,「腦中警察」是指人們被社會制約時的慣性反應,如同腦中有著一個個執行命令的警察,他們控制著人的思想與行動。

事實上,類似的形式還有很多,如體現矛盾關係的「一對對」、表達過去影像的「流動塑像」等,所有形式均有台詞及動作的不斷重複,將故事中的情緒、細節接連放大。劇團成員鍾十二將這些表達方式類比為隱喻,戲劇成為情緒直觀的載體。

「戲劇一個很重要的力量在於,我是受害者我把故事講出來了,但是這個故事不是一個人的故事。」鍾十二進而表示,被演員具象化的不同情緒與視角,會激發起不同觀眾的表達慾,戲劇本身也成為促進訴出的暗線,「我們想為沒有地方講故事的人提供一個出處,也想讓他們看到我們彼此可以有這種聯結。」

「一人一故事劇場」演出完畢,演員與全體觀眾大合照。
「一人一故事劇場」演出完畢,演員與全體觀眾大合照。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們辭職了!

首演結束的一個多月之後,鍾十二發來一條微信文章:「我們辭職了!」九位成員全部離開了過去的全職崗位,並在珠海順利啟動了「全國一人一故事劇場巡迴演出」的第一站。

文中寫道:「美好的事物總是脆弱的,想要讓美好的事物存活,我們必須要變得強大。」

劇團的名字依然還叫做「廣州臨時劇團」,但團員們似乎已經在摸索中做出了一些選擇。

臨時劇場 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