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疾病王國(十七)

疾病王國:透視身體

將複雜的人體化為簡單的圖表資料更有利於他們去理解疾病。可惜,這個簡化的過程連人的身體本身,也省略掉了。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鍾玉玲,人類學碩士。曾任職編輯,業餘參與文藝活動策劃。現為人類學研究員,研究時代變動下的日常生活方式。

得病以來,我忙於穿梭在各大醫院,除了積攢大量的病歷資料、化驗單、醫囑、藥方等藥物指引以外,家裏還放了成疊的CT和X光片(註一)。雖然我從來不認為底片上面一團團陌生而變形的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但這些文字和圖片的材料卻在竭力地描繪着我患病的歷程與狀態。倘若住院的時候沒做夠這些檢查,似乎就要懷疑這家醫院是不是不負責任、草菅人命的黑心醫院;出院的時候不帶着這些像字典一樣厚的資料回家,好像就從來沒有進過醫院一樣。這就是生病的證據。

每個住院的病人,都會把檢查後拍出來的片子壓在床褥底下,以方便醫生查房的時候進行診斷。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明明是一個血肉豐滿的人,但從走進影像檢查室的一刻起,原本立體的人卻被切片,被扁平化設計成一團團神秘的陰影。每當主治醫生帶着一大群見習醫生來查房的時候,高舉底片,對着燈光向學生分析病情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被脫光衣服,從頭到腳被審視了一遍。而且這絕對不會只發生一次。

由於我當時處於肺部感染期,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臨界點,必須有效控制以防危象發生,醫生總共安排兩次拍X光進行檢查。感謝醫生人性的安排,讓影像科來做床邊拍。一個巨大的機器隊推到你的身邊,你只要躺在床上,背上墊一塊小黑板,咔擦一下,醫護人員瞬間作鳥獸散,這樣就拍好了。我很明白,我沒有傳染病,醫護人員躲的不是我,是有輻射的X光。

讓人著迷的發明

從西方醫學技術發展的角度來講,醫學影像的確是一大突破。在1895年德國的物理學家威廉·康拉德·倫琴(Wilhelm Konrad Rontge)意外地發現了不可見光X射線(故X射線也被稱為倫琴射線)後,人類就進入了以非侵入式獲取身體內部組織和器官醫學影像的新領域,此前,內科醫生要瞭解病人身體內部的病灶等情況時,只能通過解剖術來實現。可以想像在當時的西方世界,這是多麼讓人興奮且著迷的發現。

建立在以系統的解剖學以及人體組織和體液等塗片檢查基礎上的西方現代醫學,就是一門以視覺為主要感知方式的科學。精細的解剖學將人體當成一個巨大的機器,只有看到每一個零部件才能瞭解它們的運作。儘管解剖屍體已經醫生一窺潘達拉盒子裏的寶藏,但人類的皮膚下到底包裹著怎樣一個活着的肉體,是當時無數醫生想要征服身體這個迷宮。科學家對不可見光鍥而不捨的追求,最終,醫學影像滿足了醫生的欲望,可以把人體皮膚一層層脫下,將體內的光景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全部挖掘清楚。

光透過身體,器官、組織、細胞全部被電腦轉換成圖像和資料符號。身體,終於成為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讓人可以在上面恣意馳騁。但是,醫學影像拍不出人住在身體裏的靈魂,換句話說,這又是西方現代醫學致力實踐笛卡爾身心二元論將身體和精神割裂開的又一明證。

然而,人的身體,更像是變化無常的大海,時而靜默,時而洶湧,波光粼粼的水面底下卻是暗流湧動,時刻漂浮着生死。身體,作為一個異常複雜,各個組成部分微妙聯繫,且不斷變化的動態有機體,切片式的分析並不能完全掌握生命的規律和法則,更不能找到自然的奧秘。

最重要的是,真正找到身體病變的原因,並不是這些影像技術,它們是靜態的、暫時的、局部的,而醫生才是能根據病情的變化而做出具體判斷的人。

毫無表情的老頭

在發病之初,我曾經到不同的醫院求醫,做過各種相似的檢查,也得出相似的結論。當時CT的影像檢查報告上清楚地寫着「胸腺組織正常,沒有增大」。但是醫生多次提出,這個病主要的病灶就在胸腺,如果把胸腺切除,就能遏制病情的惡化並逐漸治癒。可我卻有所懷疑,既然報告上寫着沒有異常,為何要切除掉呢。醫生一時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誰也沒有真正打開我的身體看過,沒有人敢打包票。於是,治療一度陷入僵局,我也選擇了保守的藥物治療方式。事實證明,我當時的決定是錯誤的。但更加確切地說,影像科的工作人員的判斷是錯誤的。但我並沒因此感到氣憤。

一年之後,身體開始發作,當時我連走一段一百米的上坡路都要停幾次來喘氣,所謂兵敗如山倒,就是這種感覺。我選擇到另外一家醫院就醫,但我這次沒有找內科醫生,而是直接找外科醫生幫我看片。這位醫生在該疾病的手術治療上頗有經驗,他果然給我一個與眾不同的答案,「胸腺的確沒有形體上的增大,但細胞已經有厚度的差異,這也是增生的一種表現」。為了進一步驗證他的診斷,我再一次躺在CT檢查台上,鑽進小小洞裏拍片。結果不出所料,外科醫生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立馬就住院了,等待進行手術。我入住的是心胸外科,這個科室住了大量患有肺部腫瘤疾病的病人。我的病房是三人間,左邊住了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他已經做完治療氣胸的手術,現在進行術後康復;我的右邊住了一個科長的父親,他和我同一天進行手術。開始的時候並不瞭解是什麼病,後來發現他的妻子一直在悲傷地哭泣,我們才知道,原來他疑似患上了早期的肺癌。之所以說疑似,那是因為他拍的CT上顯示出來肺部結節的陰影與癌症的病徵非常相似。

直到術前,主刀醫生也在積極地為家屬做思想工作,反而是老頭自己,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他的手術在早上九點開始,不到十一點就回來了,麻醉之後一直躺在床上呀呀地喊痛,護士怕影響我的情緒,立馬讓我上手術室等了。

後來我從外科ICU呆了幾天回來,他還是毫無表情地躺着,反而是家屬,個個的臉上洋溢着春天的喜氣。原來,術後切出的組織的病理分析回來了,並不是癌症,只是普通的炎症。看到我在旁邊也樂得不行,我的主刀醫生也把我的病理分析拿出來:脂肪比例已經達到7/3,屬於胸腺增生。他接着掏出術後為胸腺拍下的寫真給我看,那團又紫又紅的肉,從我溫暖的身體中離開了。

變得透明的人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影像底片,將人體內神秘的部分展露在光之下,我們可以堂而皇之地看到自己器官和骨骼,甚至幻想它們的跳動。而這就像扒開衣服一樣簡單。可以估計孕婦在照超聲波的時候看到胎兒在肚子裏漸漸成長的時候,是多麼的欣喜若狂。一張模糊不清的圖像,激發起一個女人全部的母性。

但這項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發明並非預知未來的聖手,在很多模棱兩可的情況下,如果沒有醫生的專業判斷,它只是一張蹩足的攝影作品。但諷刺的是,很多醫生卻過分依賴通過影像來觀察病人的身體,的確,將複雜的人體化為簡單的圖表資料更有利於他們去理解疾病。可惜,這個簡化的過程連人的身體本身,也省略掉了。

身體,就成為一個可以隨時被透視的的物體。

記得曾經看過一條新聞,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全球特別是歐美機場一再升級了機場的安檢級別,X光被排上用場進行全身掃描檢查。這樣,乘客的身體細節就完全曝露,雖然檢查是由同性的工作人員進行,但這無疑也是一場性騷擾。更加讓人不適的是,這樣的檢查把病人一切的異常顯得更加明顯。乳腺癌康復病人被迫取下胸部假體,膀胱癌病人冒着尿袋被弄破的危險,有些小孩更被要求進行脫衣檢查。醫學影像在社會領域的應用無疑是使人在社會空間成為透明的存在。

這一切,都是當年威廉·倫琴沒有告訴我們的。但人類對身體探索的熱情並不會因此而熄滅,就像永遠不會停下對外太空征服的腳步一樣。一場人體內部漫遊的奇幻之旅已經開啟。以色列工程師發明了用於結腸檢查的膠囊攝影機PillCam,只要患者吞下一個放有極小攝像頭的膠囊藥丸,藥丸進入人體內後便開始拍攝數位圖像,然後發送到病人佩戴的記錄設備上。相信它拍出來的影像會比BBC拍的《人體漫遊》(The Human Body)紀錄片更加精彩。不知什麼時候,人才能看到這些影像技術拍出自己的靈魂來。

註:CT(Computer Tomography),是一種利用數位幾何處理後重建的三維放射線醫學影像檢查方式。該技術主要通過單一軸面的X射線旋轉照射人體,根據人體不同的組織對X射線的吸收能力的不同,用電腦的三維技術重建出斷層面影像,從而形成立體影像。X光(X Ray),則是利用X射線進行的傳統醫學影像檢查,由於它應用較早、最普遍,價格便宜。主要作為疾病初篩的首選檢查方式,但對人體輻射較大。此外,還有一種常見的影像檢查,MRI(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共振成像,能在三維空間上任意成像,但此種檢查方式價格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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