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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函: 從《幸福綠皮書》讀《在世界與我之間》——如何定義文明

鋼琴家遭受無盡歧視後,臨近崩潰邊緣。他對著司機竭斯底里地說:「他們請我來演奏,只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品味,實現文明,而非真的能接受並喜愛我。」


《幸福綠色皮書(Greenbook)》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幸福綠色皮書(Greenbook)》電影劇照。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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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綠色皮書(Greenbook)》這部電影講述一位天才非裔鋼琴家,聘請了一位潦倒失業的義大利白人作司機,在美國南方進行巡迴演出的一場公路旅行。故事裡的種族階級,跟現實有著強烈的反差,尤其是求職面試的一幕:黑人鋼琴家坐在冠冕堂皇的大廳皇位上,高傲地俯視坐在低矮椅子上的白人司機。那一個定格,活像是導演多年來對種族歧視的憤恨,所濃縮成的小復仇。

雖然在旅途上,鋼琴家成功以才華溶化了司機因社會教化而成的種族歧視。可對當時的社會來說,黑色的皮膚是烙在身上,無法遮蓋的身分象徵。鋼琴家始終無法擺脫他人歧視的目光,與社會既有的階級制度:他在酒吧被無故毆打,在公路上被警察截停禁錮,在演奏場合被拒絕使用室內的洗手間。他只能無奈地穿著華冠麗服,住進充滿跳蚤的廉價旅館中。他的才華被世人擁戴恭維,但他自我的本質,卻遭世人鄙夷唾棄。

鋼琴家遭受無盡歧視後,臨近崩潰邊緣。他對著司機竭斯底里地說:「他們請我來演奏,只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品味,實現文明,而非真的能接受並喜愛我。」

那對當時的美國人來說,到底何謂文明呢?

以暴力爭取文明

「在美國,損毀黑軀體的權利是文明的象徵。」

《在世界與我之間》

翻閱美國歷史,非洲黑人早在英國殖民時期便被遭輸入美國奴役。後來,國家熬過了獨立戰爭,終成立聯邦政府,卻還是因政治與社會的分歧,而鬧出南北戰爭。國家再度分裂,成了南北陣營的局勢:北方多為實行自由經濟的「自由州」,提倡解放黑奴;而南方則多為保留舊有階級觀念的「蓄奴州」,擁護合法奴隸制。直到北方政府勝出戰爭,黑奴才於1865年重獲自由。[1]

由此可見,其實文明的詮釋,在南北州份,有著偌大的分歧:北方的文明是自由平等,而南方的文民則是菁英統治。這種差異,甚至引發了死傷無數的南北戰爭。也就是說,這種差異的力量之大,達到了逼使人民使用暴力來解決分歧的程度。

若要再深入理解何謂文明,那得看看當初美國爭取獨立時,如何看待「人民」一詞。

人民還是公民?

「美國的問題不在於悖離『民有政府』的理念;問題在於定義『人民』一詞的方式。」

《在世界與我之間》

經過漫長的革命,美國終在1776年通了過《獨立宣言》。此宣言擷取了約翰洛克(John Locke)的英國政治概念:政治權即基本人權,因而具有普遍性。[2]換句話說,統治者施政時必須考量人權。所以美國當年所通過的「民主」概念,包括管控多數人的暴政,不讓大眾剝削基本人權。

當代對人民(people)的定義,普遍為國家境內的人,均具有基本人權。而公民(citizen)的定義,則為國家內享有權利並須實踐義務的人。而美國憲法中,更註明了公民該擁有法律的平等保護,任何人不得剝削其自由或財產。[3]

在南北戰爭前,黑人在南方被視為為奴隸,盡失基本人權,連「人民」也稱不上,已是不爭現實:而在北方,林肯總統雖發表了《解放宣言》,但所謂釋放黑奴,某程度上只為招募他們加入北方軍,並藉此獲得國際支持,向南方施壓[4] 。黑人只不過由奴隸,轉變為戰爭中的棋子。

直到後來北方戰勝,種族歧視問題依然嚴重。戰後至50年代,黑人的生活依然如電影的描寫:他們仍遭受警方無理毆打扣留;仍被拒絕於某些場所之外,如公車,餐廳,學校,等等。最讓人氣憤的,是當時最高法院更判決了這種「隔離但平等( Separate but equal)」的表現,並不違憲。

由此可見,擁有如芭比生活方式的美國夢,其實並不把黑人包括在內。雖然大部分黑人獲得了人民權利,卻還是無法取得公民權利。

黑街遊戲

「他們的『安全』指的是學校、投資組合、摩天大樓。我們的『安全』指的是只能蔑視我們的配槍警員,而派他們出勤的社會也有同等心態。」

《在世界與我之間》

經過60年代的一輪黑人平權運動,情況雖漸有改善,可他們其實仍因住房歧視,而被隔離於自己的社區:由於黑人遷入房子後,房屋本身的價格,連帶周邊社區的房屋價格也會下降,因此地產經紀便拒絕把某些區域的房子賣給黑人。而當年他們被剝削的累積財富自由,更造成了延至今天的巨大種族貧富差距。[5]

在黑人社區出生的一刻,孩子就注定了必須作出一輩子的抗爭:為基本安穩生活而作的流血抗爭。

《在世界與我之間》一書中所描述的黑人社區(又稱「黑街」),充斥著未知的暴力,性罪行與毒品。每個拐彎,都有機會碰上致命危險:被人拖進後巷,或者被子彈射穿頭顱,從此於世間消失。作者描述了父親的一句話,讓我感到異常心酸:「他(作者)不是挨我揍,就等著挨警察揍。」小孩子必須學會打架,又或至少要鍛鍊出粗魯的嗓子,才能獲得些許生存的可能。[6]

在現今的文明社會的黑街中,暴力竟成為了一種生存的必需品。居住在黑街,只要活著,就要對抗對死亡的恐懼。而恐懼的對象,不單單是把他們當作異類的官方警察,更包括與他們有著同一膚色的人民。在恐懼中過活,遑論建立互信,就連人與人之間的普通交流,也能成為威脅生命的舉動。

居住在這被社會隔離的社區中,人們再將自己與他人隔離。這是何等程度的孤獨與不安。

消弭隔離的關鍵

「在我不如白人,也不如黑人,更不如男人。那到底我是什麼?」

電影《幸福綠色皮書》對白

鋼琴家在電影中段,披露了自己的真正身分:黑人同性戀者。他的才華,原本已將他從大眾隔離;他的黑人身分,又將他從白人觀眾與表演者隔離;他的同性戀者身分,更將他從當時的社會中隔離。作為一個小小小眾,他卻依然活得從容,在台上揮灑自如,獲得台下如雷掌聲。

他處於世界與世界之間,仍然如此成功,關鍵在於他能以笑容回應歧視者的暴行。他遭受警察羞辱禁錮時,就處之泰然地致電總統;他被指示使用室外庭院的骯髒廁所時,就默默坐車到老遠的廁所;他在南方被不斷無故羞辱時,他仍願繼續巡迴演出,為黑人爭一口氣。

他堅強地維護尊嚴,讓他獲得了別人對他的尊重。

就如電影的描述,成功的關鍵, 是尊嚴,而非暴力。而有尊嚴和天才,也是不夠的,還要有勇氣,才能打動人心。

看畢這部電影,心裡一直想著黑人平權運動一路以來的辛酸,不禁再次閱讀了奧巴馬當選總統時的演講稿。那一句「改變已經降臨美國」所承載的希望,是多麼動人。只盼將來會出現更多有勇有謀的思想家,在文明的社會中,無須暴力抗爭,也能為種族平等爭取更多的改變,為少數族裔爭取作為公民應有的平等。

當年的美國南北戰爭,其實是一場永無終結的抗爭。

[1] 美國國務院(2017),《美國歷史簡介》,台灣:美國在台協會

[2] 美國國務院(2017),《美國歷史簡介》,台灣:美國在台協會

[3] 美國在台協會 (年份不詳),《美國憲法》 ,美國資料中心

[4] 沈旭暉(2017), 《美國南北戰爭真的是「解放黑奴之戰」嗎?》

[5] Ezra K., Joe P. (Writer) (2018). The Racial Wealth Gap. In Claire G.( Executive Producer) , Explained , USA: Netflix

[6] 塔-奈希西.科茨 (2015), 《在世界與我之間》,台灣: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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