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奧斯卡2019

那一年差點被罷工封殺出局的奧斯卡:蝴蝶效應可以多離奇

11年前的好萊塢編劇工會大罷工,不僅是數位時代第一場大型勞工運動典範,逼得奧斯卡差點停辦,更產生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蝴蝶效應⋯⋯!


距離頒獎典禮只剩12天,而他的典禮腳本卻還沒有來。因為前一年底開始的好萊塢編劇罷工還沒結束,廣告產值可能高達8000萬美元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已經逼近喊停的千鈞一刻。 攝:Gabriel Bouys/AFP/Getty Images
距離頒獎典禮只剩12天,而他的典禮腳本卻還沒有來。因為前一年底開始的好萊塢編劇罷工還沒結束,廣告產值可能高達8000萬美元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已經逼近喊停的千鈞一刻。 攝:Gabriel Bouys/AFP/Getty Images

2008年2月,美國影藝學院奧斯卡頒獎典禮的主持人Jon Stewart 感到非常焦慮。距離頒獎典禮只剩12天,而他的典禮腳本還沒有來。因為前一年底開始的好萊塢編劇罷工還沒結束,加上演員工會揚言聯合抵制,廣告產值可能高達8000萬美元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已經逼近喊停的千鈞一刻⋯⋯

待遇不公 罷工有理

過去20年是娛樂工業史上變化最劇烈的年代。一波又一波的新科技襲來,帶來產業瓦解、適應、重組的無止盡循環。在獲利重心不斷轉移的秩序重組過程中,唯一萬年不變的,是勞工合約。

按合約在傳統一次性的編劇費用之外,片廠本來還必須向編劇支付日後在其他領域(比如國際市場或錄影帶/DVD)的分紅,稱作「Residuals 重播費」。作為精打細算的雇主,好萊塢各大片廠非常擅長對受雇編劇隱藏新市場的獲利,藉以規避「重播費」的支出。

受雇的編劇只能仰賴工會的力量揭穿這些謊言。1985年編劇罷工,是因為片廠仍然昧於事實,對編劇堅稱家庭錄影帶市場還沒有真的產值,所以無法支付錄影帶的重播費給編劇。1988年編劇罷工,則是因為片廠聲稱授權給國外電視台播出並沒有很賺錢,所以主張降低給編劇的重播費率。

「市場還不成熟」的話術也被用在DVD市場——這個市場很快就超越戲院收入,成為片廠最主要的獲利來源;也被用在稍後崛起的網路下載(如iTunes)和串流(如Netflix)市場上。這些爭議正是2007到2008年那次編劇罷工的最主要理由:

「那些傢伙的論點,大概是『網路市場是什麼東東我們怎麼都不知道』之類的。結果罷工結束一個月後,那個叫做 Hulu 的網站立刻上線。他們根本從頭到尾都知道那個市場有大生意。」《Family Guy 》(蓋酷家庭)編劇 David A. Goodman 受訪時說道。

資源弱勢的编剧工會開始試著打史上第一次的工運網路戰。這次罷工因此成為數位時代第一場大型勞工運動典範。

罷工是編劇唯一手段

編劇工會在好萊塢以剽悍、不好欺負著稱。他們必須強悍的理由是因為編劇不如導演、演員容易有媒體擁戴的明星光環加持,除了團結起來之外很難引發社會輿論注意到他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1988年那次罷工歷時長達153天,是編劇工會史上僵持最久的罷工。相較於導演工會前一年剛剛創下的好萊塢史上最短罷工紀錄(為期僅僅3小時又5分鐘),就可以想像片廠對編劇工會態度之強硬。

對編劇工會來說,更嚴峻的考驗是輿論。因為電視台和報紙的所有權,都集中在幾大媒體集團手上,罷工的新聞幾乎是一面倒地傾向雇主,譴責工會貪婪或是如何玉石俱焚地造成國家經濟損失之類。1988年的罷工正是由於媒體口徑一致地強力圍剿,致使罷工訴求幾乎全數落空。

2008年2月,編劇工會成員及支持者在罷工期間到荷李活一帶示威。

2008年2月,編劇工會成員及支持者在罷工期間到荷李活一帶示威。攝:David McNew/Getty Images

然而2008年的輿論情勢有一點微妙的新變數:各大媒體仍然幾無例外地替雇主發聲,但個性難以捉摸的新角色——網際網路新民主——跳出來攪局了。

面對片廠動員自家媒體強力圍剿,還重金禮聘 Bill Clinton、Arnold Schwarzenegge 的選舉團隊來替片廠操盤公關策略,資源弱勢的工會開始試著打史上第一次的工運網路戰。他們設立網站 Unitedhollywood.com,每天不斷更新罷工訴求、明星聲援、謠言破解和談判進度等消息。還為罷工糾察線的抗爭活動設計各種容易在網路上擴散的主題活動,比如帶你家明星來罷工、帶你家小孩來罷工之類。名為「Why We Fight」的 YouTube 影片更在罷工期間累積了50萬人次的瀏覽量。這次罷工因此成為數位時代第一場大型勞工運動典範。

但從2007年11月發動罷工之後,編劇工會和片廠代表的談判仍然僵持不下。他們迫切需要一個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他們訴求的手段,比如全球4000萬人同時收看的奧斯卡頒獎典禮⋯⋯

磨刀霍霍向金人

風雨無阻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從來沒有停辦過。

歷史上美國影藝學院只曾因為三次意外事件延後過頒獎典禮的舉行:分別是1938年的水災、1968年黑人民權領袖 Martin Luther King Jr. 遇刺身亡以及1981年美國總統 Ronald Reagan 遇刺受傷。

作為全世界收看人數第二多的電視節目(僅次於美式足球超級盃比賽),奧斯卡不僅僅是美國電影產業向全世界行銷自己的主舞台,也是整個洛杉磯的重要經濟命脈之一。根據 NGO 組織洛杉磯經濟發展集團的估計,一次奧斯卡頒獎典禮對整個洛杉磯創造了1.3億美元的產值,其中包含 5400 萬廣告業產值、5100 萬電視製作業產值和 2500 萬旅宿業產值。

編劇工會認為唯有挾持這種經濟規模的要害,才有機會逼迫片廠代表重回談判桌認真談判。

1988年編劇罷工是奧斯卡第一次撞上罷工事件。僥倖的是當年的罷工開始的時間距離頒獎典禮僅剩一個月,三名工會編劇在罷工開始前就已經替主辦單位完成了七八成、還算堪用的典禮腳本。當年的編劇工會還沒這麼剽悍,演員工會也沒有宣布聯合抵制頒獎典禮,所以那一屆的奧斯卡就在緊急動員一票即使沒有劇本也可以自由發揮的喜劇機動部隊—— Robin Williams、Billy Crystal、Eddie Murphy和主持人 Chevy Chase —— 大軍壓陣之下,僥倖平安過關。

編劇工會認為唯有挾持這種經濟規模的要害,才有機會逼迫片廠代表重回談判桌認真談判。

殺「球」儆猴

罷工進行到2008年1月,時間開始逼近頒獎季節。許多焦急的頒獎典禮主辦單位陸續開始向編劇工會提出協商請求,希望例外特准他們的編劇在罷工期間為頒獎典禮開工寫作。

結果只有編劇工會的姊妹單位演員工會主辦的「Screen Actors Guild Awards」(演員工會獎)以及表揚獨立電影的「Film Independent's Spirit Awards」(獨立精神獎)兩個頒獎典禮得到工會特許。其他頒獎典禮主辦單位接到否決的答案幾乎是立刻腿軟。

這時候演員工會甚至還對金球獎再補一刀,宣布他們為了表態支持編劇,所以演員工會的成員將抵制出席金球獎。原本可能還寄望靠即興演出挺過今年頒獎典禮的金球獎,終於被這臨門一腳給踹醒。沒有明星出席的頒獎典禮根本不可能回收典禮轉播的製作成本,金球獎也只能含淚宣布頒獎典禮緊急取消。

原本可能還寄望靠即興演出挺過當年頒獎典禮的金球獎,終於被這臨門一腳給踹醒。沒有明星出席的頒獎典禮的情況下,金球獎也只能含淚宣布頒獎典禮緊急取消。

原本可能還寄望靠即興演出挺過當年頒獎典禮的金球獎,終於被這臨門一腳給踹醒。沒有明星出席的頒獎典禮的情況下,金球獎也只能含淚宣布頒獎典禮緊急取消。攝:Kevin Winter/Getty Images

往年廣告收入有兩三千萬美元之譜的金球獎頒獎典禮,最後變成了枯燥乏味的替代方案:一場花30分鐘唸完得獎名單的媒體記者會。

轉播金球獎的NBC電視台也把原本準備請當家喜劇演員 Alec Baldwin 主持的典禮節目,改成了置入在既有節目中的迷你版金球獎特輯,並退費給幾個月前就預訂的廣告主。估計電視台損失的廣告收入超過千萬美元。

片廠的宣傳平台也被拆台

另外一個讓片廠恨得牙癢癢的罷工效應,是奧斯卡入圍者的宣傳管道也遭到圍堵。

1990年代 Harvey Weinstein 開了奧斯卡宣傳戰的惡例:耗資數百萬美元替《Shakespeare in Love》(莎翁情史)和《Life Is Beautiful》(美麗人生)打奧斯卡宣傳戰,讓這些影片大爆冷門拿下大獎。宣傳管道則包含跑趴、參加脫口秀和各種小型試映會兼拜票活動。

但2008年編劇罷工阻斷了其中宣傳成效最好的通路:脫口秀。

對編劇的專業仰賴度最高的電視脫口秀節目在罷工開始之後就全數停播。只有 Ellen DeGeneres 發表聲明表示個人支持罷工,但不願意讓135名員工頓失收入,決定繼續製播節目。工會立刻發表聲明譴責她,其中以紐約為根據地的東部編劇工會甚至強調紐約再也不歡迎她踏足。其他包括 Jimmy Kimmel、Jay Leno、Conan O’Brien和David Letterman 幾位主持人的節目陸續停播,讓奧斯卡入圍者失去了往日最有效的曝光機會,只能花數倍時間和體力參加那些影響力小很多的影展活動或是演後座談等等。

緊接著對於入圍者更措手不及的噩耗是,原本得獎之後可以風風光光地收成公關成果的最重要場合——「Vanity Fair」(浮華世界)奧斯卡之夜派對也提前宣布停辦。「經審慎考量,我們認為為了向對編劇以及所有受到罷工影響的人表達支持,今年不宜舉辦例行的奧斯卡之夜派對。」浮華世界主編 Graydon Carter 在聲明中說。

他們從談判中成功爭取到了授權網路平台播出的電影、電視節目必須支付給編劇更高的重播費,同時也讓工會宣示性地第一次踏足網路原生內容的管轄權,確保未來那些替Netflix、Hulu 等平台工作的編劇也會受到工會的保障。

劇情急轉直下

時間來到倒數12天,就在轉播奧斯卡頒獎典禮的ABC電視台已經開始跟廣告主討論替代方案或是退費之際,編劇工會成員終於投票認可他們與片廠的談判結果,同時宣布結束罷工。

2008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主持人Jon Stewart在台上致詞。

2008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主持人Jon Stewart在台上致詞。攝:Mark Boster/Los Angeles Times via Getty Images

在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編劇緊急復工趕腳本的同時,所有編劇工會成員也開始歡慶他們雖不算多、但意義非凡的罷工成果:

他們從談判中成功爭取到了授權網路平台播出的電影、電視節目必須支付給編劇更高的重播費,同時也讓工會宣示性地第一次踏足網路原生內容的管轄權,確保未來那些替Netflix、Hulu 等平台工作的編劇也會受到工會的保障。

這些差別甚至只有小數點以下佔比的談判成果,從今日來看都是意義非凡的勝利:接下來幾年,編劇工會成員從網路收到的重播費立刻快速飆漲,讓編劇第一次分享到新市場的甜美果實。依據2018年編劇工會年報,電視編劇2017年一整年收到的網路重播費已經高達6400萬美元,電影編劇收到的網路重播費也有5300萬,和前幾年相比成長率都超過五成。而在編劇工會成員全年合計14億的收入當中,重播費甚至已經站上了4.31億的驚人數字。

數字證明了公道,但公道也有代價⋯⋯

意想不到的蝴蝶效應

2007年11月到2008年2月之間為期100天的編劇罷工,最直接衝擊的是電視台所有需要劇本的節目幾乎全數停播。停播期間,許多觀眾關掉電視機之後第一次在客廳裡嘗試使用網路影音平台,為Netflix未來大張旗鼓地攻城掠地奠定了基礎。

另外一個電視戲劇節目的死敵——真人實境秀也趁勢崛起。當然編劇罷工並非直接促成真人秀,因為真人秀當時已經發展許多年並正在邁向巔峰。編劇罷工所做的是替真人秀清理戰場、消除了競爭對手。這段期間電視台大量訂購真人秀,取代過去吸引觀眾最有力的武器——戲劇和喜劇。2008年播出的《Project Runway》(決戰時裝伸展台)第四季最後決賽,吸引了高達610萬名觀眾收看,正式揭開了真人秀統治電視機的王朝序幕。

因為電影製作時程較長,觀眾一直到一年多後才會真正有感,發現那些在編劇缺席的情況下硬著頭皮拍完的可怕產品:比如《Quantum Of Solace》(007量子危機)、《X-Men Origins: Wolverine 》(X戰警:金鋼狼)、《G.I. Joe: The Rise Of Cobra》(特種部隊:眼鏡蛇的崛起)和《Transformers 2: Revenge of the Fallen》(變形金剛:復仇之戰)。其中《007量子危機》或許是最極端的案例——電影在連劇本都還沒有完成的情況下開拍,而根據編劇工會規定又只有導演跟演員可以在討論之後創造出新的對白和情節(其餘人做這件事都會被認定是「編劇」),於是整部電影就在導演 Marc Forster和男主角 Daniel Craig 邊拍邊想的狀況下莫名其妙地拍完。

許多觀眾關掉電視機之後第一次在客廳裡嘗試使用網路影音平台,為Netflix未來大張旗鼓地攻城掠地奠定了基礎。也無意中將Donald Trump的電視曝光率和社會知名度延長了整整七年。

然而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罷工效應還是NBC主席Ben Silverman的這個決定:

「我記得剛剛被任命為NBC主席的時候,我還問了執行長Jeff Zucker說『如果真的發生罷工的話我們要怎麼應變?』當時整個好萊塢的氣氛大概就是『絕對不可能真的罷工』。結果,罷工就真的來了。還好我立刻想到新點子:《Celebrity Apprentice》(名人版誰是接班人)。」

於是原本已經收視下滑、來日不多的 Donald Trump 真人實境秀《誰是接班人》因緣際會地得以在罷工那年以名人版的新型態重開機,並引發多年收視熱潮,同時也替 Trump 的電視曝光率和社會知名度延長了整整七年的時間。2015年在他卸下該節目主持人的角色,三個月後趁著曝光聲量的餘溫隨即宣布參選美國總統。

「北京的某隻蝴蝶舞動翅膀,然後紐約的中央公園就由晴轉陰了。」《Jurassic Park》(侏羅紀公園)的Malcolm博士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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