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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點醫院》:請患者不要死在走廊上

在香港公立醫院值班30小時後,我興沖沖回家經營自己的「雙點醫院」,卻發現無論作弊與否,現實中公立\私立醫院之爭以及醫療資源福利分配的難題在遊戲中也無處不在。


不開心的病人長龍。 遊戲截圖
不開心的病人長龍。 遊戲截圖

當年,電玩界尚為單機遊戲稱王稱霸,《主題醫院》(Theme Hospital,又譯《杏林也瘋狂》)可謂經營遊戲的經典之作。遊戲中病人怪模怪樣(比如扮成貓王的精神病患者),治療方式別出心裁(比如治療骨折患者時拿部機器移走他們腿上的石膏),服務台廣播語出驚人(「醫院的負責人是個騙子」),這遊戲的核心流程卻跟真實的醫院一模一樣。

在真實醫院中,患者不是頭上頂著標籤與病名的NPC,醫護人員必須先檢查病人,做出診斷,再請他們去具體科室接受治療。在《主題醫院》裏,玩家正是負責經營一所醫院,需要聘請醫護人員、建造診斷部門,然後診斷病人患的是甚麼病;之後,再在自己建造的治療科室中,由醫護人員治癒病患,最終換得診金與聲譽。當然,一所真正的醫院不會只有診斷部與治療部:醫院員工也需休假——員工休息室;人有三急——廁所;醫學不能離開科研——研究部;最後,在職培訓無比重要,我們怎可缺了員工培圳室?

《主題醫院》
《主題醫院》遊戲截圖

十八年前,身為小學生的我曾為《主題醫院》廢寢忘餐;十八年後,身為醫生的我為了《主題醫院》的精神續作《雙點醫院》(Two Point Hospital)廢寢忘餐。最近一段時間,每當值完30小時班,就馬上衝回家打開電腦。《雙點醫院》擁有滿足玩家情懷的一切要素。遊戲裏那些3D化、多樣化的擺設、更自由的建房模式、更精緻的員工培圳系統,通通只是招徠Kidult的噱頭。《雙點醫院》骨子裏賣的還是情懷:它跟《主題醫院》一樣,經營理念仍是以高效的診斷部門為病人斷症,再快速將他們運輸至治療部門解決問題。

那是某個夜班之後,我下載了期待已久的《雙點醫院》。平日做前線小卒,如今有機會一嚐管理層滋味,自然教我滿心歡喜。經過數次遊戲失敗後,我終於,摸索出一套經營哲學:

首先,除去治療項目,我的醫院一概借鑑號稱「任何住院醫療項目都免費」的古巴醫療系統,所有零食、飲料和雜誌都免費,診斷部門的診療費也降價成一般收費的十份之一。低廉的收費與精美的贈品保證患者心情良好,不會拒付治療費用。没錯,在雙點醫院,心情不好的患者確實能理所當然地拒服診金。至於毛利最大的治療項目則一概調整成預設收費的兩倍,保證醫院收入。

其次,我深明人材重要以及謹慎擴張的美德。先求有、再求好是經營大忌:我情願讓患者等候一段時間,直至醫院聘得合適人材,也不會輕易擴大規模馬上處理患者,因為那往往意味著低質量的醫療服務。當病房大排長龍時,我不會直接加床,而是在聘得或是培育出擅長病房管理的護士後,才增加病床。當醫生因缺乏X光機無法確診時,我不會馬上購入X光機,而是先確保醫院擁有專精診斷的放射科醫生後才購買設備。我也會多聘幾位工作人員,一方面保證大家的休息時間——精力充沛的工作人員工作更有效率(加10%的治療與診斷技能),一方面也保證他們有足夠時間進修。

可想而知,這套謹慎的坃法雖然足以確保每位病人獲得高質素的醫療服務,卻也令許多病人無法確診、或被延誤診斷。不過放心,我自有對策:我會定期巡查,找出快死、或是患了我不懂治療的病患,手動送他們回家。

雙點醫院俯視圖。

雙點醫院俯視圖。遊戲截圖

運用這套哲學,我總能建出完美的醫院,月入五萬,每位員工都休息充足,充沛的進修機會更令醫院遍地都是顧問醫生與護士長;走廊一塵不染,種滿植物,沒有任何一間診療室外大排長龍,每位前來求醫的患者都能在短時間內得到診治。

或許唯一的缺點就是聲譽。我的聲譽一直是零,助手提醒我,這是因為我的收費太貴了。我猜是求診期間一直心情良好的患者在被成功治癒後接到天價帳單,才發現被宰得一脖子血,出院後越想越不對勁,在坊間唱衰我的醫院吧?但聲譽不好又怎樣呢。我不在意。即使聲譽是零,我也沒缺過病人──這應該是遊戲的Bug吧。

在資產累積到二百萬那天,我決定給治療項目大幅降價,一方面回饋社會,另一方面滿足通關要求。聲譽果然穩步上揚。正當我得意揚揚等待通知我破關的信紙飛來時,前台忽然傳來紅色警報!原來大量患者前來本院掛號,前台忙不過來。這簡單,我馬上加蓋櫃台,多聘幾位助理,輕鬆解決這場危機。

 前台接待處。

前台接待處。遊戲截圖

沒想到前台剛將大批患者順利分流,最前線的家庭醫學科又失守。患者群經過前台,流向此地。家庭醫學科診所數量不變,無法消化大量患者,成為下一個淪陷區。我謹守謹慎擴張的金科玉律,馬上聘來兩位實習醫生,派他們接受家醫專科培訓,打算待他們學成歸來後加設家庭醫學診所。

然而他們尚在學時,診所前的人龍越來越長,患者的生命值越燒越短。沒關係,反正老娘有的是錢!我手持二百萬現金,再次點擊人力市場,這回專注尋找學有所成的顧問醫生。然而外來的醫生畢竟不是自己培養的,未必有自己想要的技能點數;我想要家醫顧問,偏偏市面上只有放射科顧問醫生。也罷,看在他等級高、經驗夠的份上,就禮聘他吧!總能頂個家醫住院醫生用吧!

我請他上任,再加開一間家庭醫學科診所,人龍稍有緩解。然而後來我才發現,這把問題往後推:請來的高級醫生雖然經驗豐富,卻不是家醫專業,無法有效斷症,總依賴其他檢測方法。結果其他診斷項目,如踏板心電圖、X光、抽血室前人滿為患,我一時培養不出專職診斷的醫護,又得求諸人力市場,結果往往求不回自己渴望的人材。低效率的診療過程令醫護人員必須重覆工作,本來充裕的人力變得緊拙,人們必須加班。加班令醫生疲累,疲累又使他們效率更低,形成惡性循環。

這時醫院開始崩潰。無盡的病人湧來,我根本趕不及送他們回家。四處大排長龍,低效診斷使病人不斷往返於家醫科和診斷部門,重覆家庭醫學、轉介專科、回家庭醫學看檢查報告、轉介專科、回家庭醫學看檢查報告的循環。好些病人等不到毛利高的治療項目,就直接死在走廊上,自然無法付帳;縱使有幸撐到治療,他們付出的低廉價錢也只夠攤分成本,根本沒辦法讓我賺錢。

遍地嘔吐物。

遍地嘔吐物。遊戲截圖

院內人流大增,清潔工也忙不過來。機器多番使用後早已冒煙,工人來不及整修;馬桶都塞住了,工人也來不及通。人們先是往垃圾桶內扔垃圾,後來垃圾桶滿了沒人清,他們便直接把垃圾扔在地上。醫院衞生太差,成為病菌溫床,流行腸胃炎爆發,遍地都是嘔吐物,卻沒人清理,再引起更多人嘔吐。長廊上的玫瑰都枯萎了,自然沒有人理會。

醫院收入大減固然是問題,雪上加霜是人事支出大幅增加:理聘的專材雖派不上用場,人工卻與等級掛鉤,讓我每月入不敷出。為了精簡開支,我在設備和人事兩方面開刀。院內植物都丟去堆填區,反正也沒人澆。經驗豐富的高級工友炒魷魚,換回低薪的工讀生。科研醫生和研究部門一炒一賣,管他什麼研發,先維持收支平衡再說。

院內成了沙漠,所有人心情更糟。髒亂的環境使患者吐得更多,死得更快。儘管環境如斯惡劣,這家醫院仍因其低廉的收費吸引大量病人,人們湧入醫院,因它的髒亂而噁心,然後用嘔吐物讓它變得更為不堪,最終葬身此處,化為鬼魂。我也想力挽狂瀾,但眼見二百萬家敗散盡,化成纍纍負債;醫院從因牟取暴利而名聲不佳的高端機構淪為聲譽卓著、鬼影棟棟的人間煉獄;每間房前都人山人海,患者卻依舊湧入這地獄,一如迎接宿命般赴死⋯⋯

冤魂不散的病人。

冤魂不散的病人。遊戲截圖

我終於承認腐敗的壞疽已蔓延太廣,正如卡爾維諾所語——「地獄裏再也找不出不是地獄的東西」。經營醫院甚麼的,我真是,看不透啊!

在我下班十二小時後,我的模範雙點醫院關門大吉。我開始反思這段歷程:一開始提供的是又快又優質的私營醫療服務,我用價格控制病人數量,由於每位病人分配到的資源充裕,所以大家都可得享完美的服務,員工待遇和醫院環境也蒙受其利。

一切都從我調低收費那刻起變調。自收費降低後,我便成了公立醫院。病人數量大增,每位病人分配到的資源大幅下降,後果不是醫療服務質素與病人數量按比例下降,而是整個醫療系統的崩潰。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公營醫療系統是夠錢花的,你不曾聽說學術界、運動界、社會福利界或是教育界自稱資金足夠。錢也不是唯一問題,這年頭最缺的是人材:培養醫護人員需時幾年,培養資深醫護人員費時更長。縱使重金自海外禮聘外國精英,精英的專長也未必滿足本地需求。

不開心的病人長龍。

不開心的病人長龍。遊戲截圖

不同政府以不同方式應對:有的推動全民醫療保險,有的將醫療視作社會福利,但總的來說,原則都是公私合作:政府出豉油,公民(有時還加上其僱主)出雞,看一次病,雙方都得補貼金錢。或許古巴是世上唯一住院病人不必花一個子兒的國家──當然她的制度也遭人垢病,比如藥物短缺、儀器落後、統計數據造假等。

香港沒有全民醫療保險,公營醫療是社會福利。有錢人去私家看病,沒那麼有錢的來公家,收費相對合理,輪候時間就比較長了。當然,在公營醫院裏,有些醫療程序或是藥物也是自費的,我們也會轉介在公家定期覆診的病人去私家自費接受某些醫療程序。

近年來香港公立醫院的人手緊拙,醫療環境越發惡劣,引發「政府應增加醫療資源」的呼聲。當然,無論任何時候,增加資源總是對事態有幫助的。在不少人均收入與香港相若的國家中,醫療開支均佔GDP比例一成甚至一成五以上;觀乎香港那可憐的 6.2%, 增加醫療開支也只是與同儕看齊。

香港瑪嘉烈醫院,救護員推著病人進入急症室接受治療。

2016年3月11日,香港瑪嘉烈醫院,救護員推著病人進入急症室接受治療。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我在玩《雙點醫院》時愛用密技加錢,有了錢,被櫃台服務員嬌嗔幾句「醫院的負責人是個騙子」又何妨呢?但我生性悲觀,錢能改善問題,卻永遠不可能解決公營醫療注定的悲劇。無他,大部份人沒有選擇,不管公立醫院的服務多差,他們都只會選擇公立醫院。政府挹注資金,可解一時之急,但公立醫院服務改善後,本來被公立醫院嚇去私家醫院的病人便會回巢,病人基數增加,每人資源變少,形成無解的循環。

更何況,作為「福利」的公營醫院服務絕對不可能以價格控制病人數量的。與其他福利一樣,公立醫院服務對人口的增長極為敏感。在談論任何福利問題時,我們都不可空中樓閣式地討論增加資源(增加供應),而避口不談人口政策(控制需求)。

你看,世事就是這樣違反道德直覺。公立醫院的悲劇只是我經歷的其中一個面向:研究部門關門大吉,又何嘗不是啟示?我一開始謀取暴利,自然有錢研發。現實世界的藥廠也常被人指責為謀取暴利,令窮人失去接受治療的權利。但藥廠沒暴利,就沒錢研究新藥,要是沒有昂貴的新藥上市,那大家不管窮富都就別吃新藥了,世界變得更加公平,卻不見得更加美好。當然我們可以說,政府可以拿錢出來研發新藥呀!可是問題來了,公眾稅金拿去研發新藥了,那公立醫院的臨床部門呢?還有嗷嗷待哺的學術界、運動界、社會福利界以及教育界呢?

曾經綠意盎然的醫院走廊。

曾經綠意盎然的醫院走廊。遊戲截圖

我並不是在散播增加資源無用論,也並不是為藥廠辯護。我只是覺得很困惑,世上有那麼多困境,都似乎是由某種道德缺失造成的──比如政府吝嗇,比如藥廠貪婪;但再想一想,又好像不管我們如何重新樹立這項道德──比如政府終於撥款了,比如藥廠大發慈悲為新藥降價了──我們還是無法脫離困境。

大概這個世界上,好處是不能被一人佔盡的。如果有人告訴我她創建出一個又快、又便宜、又優質的公營醫療系統,我會和顏悅色地告訴她:親愛的,別想了。

(作者是香港公立醫院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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