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40年 深度 評論

許章潤: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上篇:誤入歧途的潛在勢能)

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思政改,無意建設立憲民主政體,不禁令人恐懼。一旦坐大,難防不測,而有紅色帝國崛起的預設和預期。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在北京的國家博物館舉行,大門有巨型電視屏幕不斷播放勵志宣傳片。 攝:林振東/端傳媒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在北京的國家博物館舉行,大門有巨型電視屏幕不斷播放勵志宣傳片。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註】本文是許章潤教授為紀念1978年開啟的「改革開放」所撰三篇系列論文的最後一篇,第一篇為《低頭致意 天地無邊》,第二篇為《自由主義的五場戰役》。在中共最高領導人近日重提「軍事鬥爭準備工作」之際,「紅色帝國」之性質辨析更凸顯其前瞻性與緊迫性。因本文關乎重大公共利益,我們特別設置全文免費閱讀,歡迎轉發、參與並討論。

曾幾何時,大國崛起,文明復興,一手好牌,勢不可擋。時惟戊戌,情勢逆轉,彷彿國運不再,開始走下坡路了,遂致人心惶惶。表諸現實,便是「一手好牌打成爛牌」,而內外交困。「要準備過苦日子」與「軍事鬥爭」之輿議紛紛,堪為晴雨表。原因何在?為何走到這一步?拋開大國博弈、權勢轉移所引發的世界體系震盪等外在因素,追根究源,就在於近年來的立國之道指向「紅色帝國」,或者,予人「紅色帝國」的公眾印象,四面樹敵,八方開懟,以至於聲勢日甚,而聲譽日窳。

一方面,既有體制的騰挪空間已盡,無法揮灑進一步讓步協商的紅利,毋寧,因恐懼散夥而日益收緊;另一方面,維續既有統治萬世一系的初心不改,奠立於超級元首集權的黨國體制日益僭政化。由此矛盾日烈,已到臨界,不欲突破,遂掉頭回轉,不惟導致內政日益嚴重之黨國極權,同時更加強化、坐實了紅色帝國的大眾形象。對此,體制內外,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此乃不歸路也。

中國的現代進程走到這一步,雖非始料所及,卻也未出大歷史框架。筆者判斷,中國是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曾、不必、不該也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但因其超大規模,確有走到這一步的潛在勢能。因而,基於建設「現代中國」這一大歷史進程,破解紅色帝國之道,撥轉華夏邦國重歸「立憲民主、人民共和」這一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既為邦國公義所在,而為全體國民的集體自救,也就是在為世界永久和平出力,須臾不能再拖了。

中國是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曾、不必、不該也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但因其超大規模,確有走到這一步的潛在勢能。

一、紅色帝國?還是超大規模極權國家?

二十世紀的美蘇爭霸,是兩種絕對主義的對壘,也是兩種源自現代性的普世理念的決戰,根本演繹的還是王道自由善政與霸道極權惡政的殊死搏鬥。其間,蘇俄一脈,承繼沙俄的擴張衝動,以霸蠻勢能和不義戰爭,建立起一個橫跨歐亞的超級帝國。一方面,就內政來看,其以黨國統御,領袖君臨,尊奉惟一意識形態為聖經,而以殘酷鬥爭與坐寇邏輯開道,將國家征服收編。超級元首駕馭克格勃統轄政黨,再以政黨機器制御官僚體制,然後複用由此紐結一體的黨國體制吞噬社會,最終形成一個層層下轄、騎在國民頭頂的龐大鎮壓機器。在此進程中,秉持歷史鐵律和國家至上的扭曲定位,將謊言治國與祛除信仰推到極致。由此,國家消隱民族變成黨國,再變為專政黨的殖民地,最終形成的是基於君民統治觀而非整體國家觀的超大規模、變本加厲的極權政制。

另一方面,在國家間政治與世界體系中,蘇俄不折不扣奉行傳統帝國邏輯,恃征服和顛覆為手段,建立起東西縱貫的龐大紅色集團,而以華約為中樞,形成中心—邊緣的全球制轄體系。1949年後的中國一度不幸裹挾於這一體系的邊緣地帶,終因文明傳統、領導人性格和地緣政治衝突等原因,而分道揚鑣,其實開啟了1972年中美走近的歷史機緣,未始非福也。凡此兩項疊加,則此超級帝國蔚為龐然紅色帝國,最為邪惡恐怖,塗炭生靈,危害人類,首先是自己的國民遭殃,而終究生於不義,死於恥辱。至今想起,依舊令人不寒而慄也。

蘇俄不折不扣奉行傳統帝國邏輯,恃征服和顛覆為手段,建立起東西縱貫的龐大紅色集團,而以華約為中樞,形成中心—邊緣的全球制轄體系。

蘇俄既終,則當世惟剩美帝一霸獨強,以隱蔽帝國的霸權秩序維繫世界體系,歷經「二戰」後又一個十來年輝煌小週期,直至雙子塔轟然倒塌。不論其為紅色帝國還是自由帝國,與此兩霸比勘,吾人可得斷言者,則現代中國不曾、不必、不該也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

首先,現代中國不曾是一個紅色帝國。辛亥以還,中華帝國蜕轉為民族國家。不僅華夏帝國賴以伸展的傳統東亞中華世界早已煙消雲散,而且,既有疆域亦多流失。四十年裏,左右拉鋸,一路逶迤,滿目瘡痍。至紅朝當政,重歸一統,對內奉行階級鬥爭,厲行專政,建構起酷烈極權體制。對外與蘇修鬧翻,往東南亞輸出革命,在亞非拉灑金出力。但是,雖竭盡民力,卻受勢能囿限,終究只是在兩霸縫隙間討生存。連第一島鏈都出不去,西北邊疆亦且封鎖得嚴絲合縫,雖有霸王之志,也想伸展手腳,耽溺於「世界一片紅」的南柯綺夢,奈何無霸王之力,只能以「三個世界」劃分過過乾癮。最後不得已,「撥亂反正」,還得以四個「低頭致意」,收拾殘局,死裏逃生,哪裏談得上什麼帝國。毋寧,乃陷萬民於苦難之極權政制的鐵桶也。逮至今日,「一帶一路」水陸並進,「亞投行」早已隆重開張,實為固守舊制不思更張,以至於因其異數而為主流所拒後的另起爐灶,則看似熱鬧,其實依舊不過是第二大經濟體求生存的不得不然,距離挑肩全球治理的紅色帝國之境,還差得遠呢。再說了,其所凸顯的是帝力揮發而保衞政權之戰,內政考量遠高於全球鋪展訴求,既非純然國族利益的伸展,政黨理由遠高於國家理性,更與公民理性無關,則縱便有心插柳,也難能綠樹成蔭,同樣談不上什麼帝國經緯也。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內有不少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展板。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內有不少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展板。攝:林振東/端傳媒

其次,現代中國不必是一個紅色帝國。古今帝國成長多半仰仗地利天時,蠱惑於宏大敘事,為利益驅動所主導。羅馬奧斯曼如此,英帝國如此,美帝國同樣如此。唯有蘇俄帝國,倒彷彿更多地基於意識形態的衝動,大肆搜刮的同時還賠錢做買賣,終於在癲狂中把自己作死。就此而言,今日中國牟利無需恃帝國之身,毋寧,更多地以匯入自由經濟的世界體系,在自由而公平的貿易中取長補短。前此幾十年,就是這麼「低頭致意」做的,賺了不少血汗錢呢。否則,反倒授人以柄,招致八方敵意,何苦來哉。而且,帝國意味着責任,故有「帝國負擔」一說。以中國尚未完成現代化之身,尤其是優良政體尚付闕如,而背承重負,有如毛時代之外援與近年之大撒幣,實在是打腫臉充胖子,不僅背離國家理性,也違迕公民理性,不智不祥,同樣何苦來哉。大撒幣招致全民反感與舉國異議,隨着經濟下滑必將有所收斂,也是預料中事。

帝國意味着責任,故有「帝國負擔」一說。以中國尚未完成現代化之身,尤其是優良政體尚付闕如,而背承重負,有如毛時代之外援與近年之大撒幣,實在是打腫臉充胖子,不僅背離國家理性,也違迕公民理性。

再次,現代中國不該是一個紅色帝國。畢竟,整體而言,中華文明主流崇仰王道而非霸道,帝國理想並不合心意。漢武隋煬窮兵黷武,勞民傷財,歷來備受詬病,其因在此。就晚近來看,紅色帝國指向恰與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兩相刺謬。其中的「富強」旨在自立,而非稱霸;「民主」與「文明」追求內政的優良境界與國族文化的普世融和,亦與帝國指向無關,更不用說紅色帝國了。就當下世界體系中的權勢轉移而言,成長中的大國為了自我發展,絕對以安撫守成大國為獲取生存空間的妥協應對之策,所謂「韜光養晦」,奧義在此,決定了中國何需將自家弄成個帝國模式,更不用說是個家家防範人人喊打的紅色帝國了。再者,當下國朝最為擔心的還是自家政權的維續,一切以此為軸打轉。帝國雄心依恃國力,而必耗費民力,雖能收穫部分盲眾的歡呼,但總體得罪絕大多數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温飽日子的國民,從而必然危及政權,非智者所為。所謂「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古人言猶在耳,未謂不預也。至於國家間政治中的敵友之別,例屬國家理性與國族政治成熟範疇,同樣服務於內政,最終落定於內政,對此,除非瘋子,誰也不會造次。

最後,現代中國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新中國起自「1911」,歷經「1949」,再經「1978」,以迄於今。一百年間,總體而言,不過求生存而已。國民填飽肚子,手上有點兒餘錢,花花腸子嚐到了甜頭,也就是晚近十來年的事兒。所謂「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只是相較曾經的積弱積貧而言。置諸世界,比對之下,依舊人民窮困,文化凋零,過去未曾站直,從來不曾富有,繁盛有待來日。既無全球投放軍力的實力,亦無力提供全球公共產品和替代性治理結構。而通常為帝國所必需的「中心—邊緣」結構及其「外圍地帶」,不僅尚付闕如,而且,縱便經由外援和「帶路」組合所拼接的地緣結構,亦無有效控制。就在家門口,從東海到南海,依舊齟齬不斷,大國博弈洶湧,中國難能消停,更不用說如美帝一般縱情於深藍遠海了。故而,以此現有國力而欲成就全球霸業,縱為之,亦不能。

此就現狀掃描,據實描述,概莫如此。再就近代中國主流歷史意識與政治意志來看,其以「富強、民主與文明」為鵠的,雖曾一度以階級鬥爭為綱,卻絕對刺謬於和平理智與人文化成的華夏文教本義,故爾早被拋棄。而且,後者的天下意識意味着一種互為邊疆的多中心結構而言,本身就堅拒任何紅色帝國夢囈。一旦偏離此一主流,即會遭遇反彈。幾年來的國朝情勢,已然對此證之再再。再者,如前所述,好不容易安享兩天吃喝玩樂市民生活的億萬國民,早已不是前現代的盲眾,最反感基於所謂國家榮譽的援外大撒幣,最痛恨枉為領導人的虛幻世界圖景而耗費民力。還有,自從共產意識形態破滅,國朝即無信仰,隨政治任期換屆而迭出心思,在捉襟見肘中疲於應對。所謂的新理論、新思想和新時代之第次出籠,恰恰表明了無定性,意識形態虛空,國家哲學懸置,不過架漏牽補,敷衍了事。縱便儒義高陳,民族主義和末世消費心理大行其道,亦不濟事。蓋因鉗口遮眼,壓抑心智自由成長,只許十九世紀「日耳曼—斯拉夫」式教條一花獨放,則國族心智孱弱,終究無法挺立也。

所謂的新理論、新思想和新時代之第次出籠,恰恰表明了無定性,意識形態虛空,國家哲學懸置,不過架漏牽補,敷衍了事。

因而,嚷嚷初心,實無理想,只剩「保江山、坐江山、吃江山」的赤裸裸實用主義與粗鄙機會主義,骨子裏既無道義自信,亦無下文所說的基於文明的崇仰意識方可深植於心的文明優越感,哪裏還會為什麼帝國不帝國的去拼命。而帝國大業,包括紅色帝國在內,嘿嘿,有時候還真要有那麼點兒叫做什麼理想呀、情愫呀的東東來支撐才行呢。總之,凡此決定了現代中國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此非當軸所能理喻或佯裝不知,亦非大洋對岸白宮廷帷內的老白男們所可想像者也。至於學人報人以「現代帝國」措辭狀述當下中國,而力爭自圓其說,也是一說,就是有點兒小兒科罷了。

綜上所述,與其說當下中國是一個紅色帝國,不如說是一個超大規模的極權國家,因其不思政改,拒絕以優良政體為現代中國升級換代,而為現代中國的最終完型加冕,則按照晚近勢能伸展,有可能發展成為一個紅色帝國,這才令四鄰八鄉猜忌,惹守成大國忌憚。就此而言,白宮那批存在認知障礙的老白男們魯莽行事,退守基於十九世紀式的主權國家格局,深濡凡爾賽式強權政治色彩,一下子把人逼到牆角,有可能導致一個「自我實現的預期」,同樣危乎殆哉。這邊廂,「相向而行」,為了轉移內政吃緊,而不惜內戰甚或外戰,亦且不無可能。現在看來,「軍事鬥爭」或成「偉大斗爭」日程之首,而定時引爆的可能性正在增長。因為,雖如前文所言,「除非瘋子,誰也不會造次」,可不幸時逢太平洋兩岸均為「老紅衞兵執政」,這世上就有些弱智的瘋子呢?!

現在看來,「軍事鬥爭」或成「偉大鬥爭」日程之首,而定時引爆的可能性正在增長。

深圳地鐵站一個行人隧道,兩旁的廣告屏幕不斷播放。
深圳地鐵站一個行人隧道,兩旁的廣告屏幕不斷播放。攝:林振東/端傳媒

二、自我坐實的紅色帝國

細加辨析,此刻中國予人紅色帝國的猜忌,一種經由傳媒而凸顯的國際印象,或者,為何他人會有此種預設與預期,原因錯綜,難能一言以蔽之。在此可得陳說的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點,就在於立國之道歧出,尚未完成內政的現代化卻反而倒退,輒汲汲於攪合國際體系,四面出擊,自我定位有誤,世界詬議遂至。

綜理諸因,約略梳理,概為下列四端。

首先,大國伸展之際的世界陣痛、與對於超大規模國族復興的恐懼。以中國之體量與文明之淵厚,無論興衰,均會引發世界性震盪。此為國族宿命,好壞難分,天注命定,只能適應。但大有大的難處,在切己立論,可謂言之不虛。放眼世界體系大歷史,兩千多年裏,相對而言,中國的衰敗是異態,而繁盛則為常態。眼下這波興衰,隨西力東漸而來,深嵌於現代世界的歷史進程,改變東西平衡,前後不過兩個來世紀,可謂短暫而急促。其以一己即身可見,則感官之震撼與衝擊之劇烈,蓋可想像。東西交匯一體之際,如此超大規模國族一陽來複,卻又方向不甚明朗,卻反而日益迴轉紅色極權政治,未來興盛後何去何從,會否重蹈國強則霸的舊套路,則四鄰有惑,八方質疑,自是順理成章,而有紅色帝國之嘈嘈切切。有關於此,東西學人早已唧唧喳喳,無需贅言。

東西交匯一體之際,如此超大規模國族一陽來複,卻又方向不甚明朗,卻反而日益迴轉紅色極權政治,未來興盛後何去何從,會否重蹈國強則霸的舊套路,則四鄰有惑,八方質疑,自是順理成章。

進而言之,縱便可見未來中國轉型落定,匯入世界民主國家主流,卻依然會因自己的超大規模及其浩瀚勢能,而於國家利益與全球政治層面,難免齟齬,多有衝突,也是可以預期者也。此為國際政治的現實主義本性所決定,一天未曾實現人類的永久和平,就一天如此。回瞰曾經的英美角力,靜觀當下的德美猜忌,以及從未停止過的日美較勁,便一目瞭然。但因同處體系,分享立國價值,並有極權政制作為他者反觀,則矛盾的可控性與解決方案的可協商性,以及循沿程序的可欲性,絕非同日而語,也是可以預言者也。

其次,帝國情結發作。曾經的大型帝國,作為逝去的輝煌,總會在民族歷史文化心理中烙下深重印記。它們可能如落霞殘照,攪不動死水微瀾,也可能翻轉為近代民族主義,而鼓盪起滔天大波。從博魯布魯斯海峽至廣袤深邃的俄羅斯大地,再到幽曲疊嶂的中亞西亞和印度半島,而迄太平洋兩岸,均有帝國情結發作的鬼哭狼嚎。逮至今日,早已隕落而彷彿慣看滄桑、對於一切均雲淡風輕的不列顛,尚圖再跨瀚海,「所有作為」,正說明此間文化歷史記憶轉化為政治衝動的深重勢能,不可小覷。正是在此背景下,中國三十多年來的現代化進程指向大國崛起與文明復興,至此時刻,彷彿正好坐實呼應了這一波發作,也真的就有這種跡象。逢迎學人與無良官媒不明所以的鼓譟,大言炎炎,推波助瀾,於黨國或有功,於國族為罪人。而心智低劣,心性窳劣,就此暴露無遺。有意思的是,東亞諸邦近代均遭西洋東洋勢力欺凌,因而都有屈辱歷史記憶,除開扶桑一枝獨秀,其所引發的民族情緒,均未因國家獨立繁盛而消隱,卻反而益且僨張。每有風吹草動,便暗流洶湧,明浪滔天。其間,高麗民族表現奇葩,尤為凸顯。值此情形下,現代中國的成長至此時段,彷彿濡有帝國情結色彩,而且偏偏就是華麗酷烈的大紅大紫,怎不叫人生疑。更何況就有幸災樂禍望船翻的,遂致情勢雪上加霜矣。

東亞諸邦近代均遭西洋東洋勢力欺凌,因而都有屈辱歷史記憶,除開扶桑一枝獨秀,其所引發的民族情緒,均未因國家獨立繁盛而消隱,卻反而益且僨張。每有風吹草動,便暗流洶湧,明浪滔天。

再次,基於時代錯誤的毛式公子哥天下圖景。如前所述,「人文化成」是文教理想,強調的是基於普遍人性的普世價值分享性,而帝國霸業或者所謂「要讓世界一片紅」,則為霸力囂張。德力兩端,彼此風馬牛。近年立國之道對此彷彿不甚了了,完全罔顧內政升級換代的急迫性與經濟社會繼續轉型的必要性,蓋在恰如筆者前文所述,雖號曰「將改革進行到底」,實則以為大轉型已然完結,則模式既成,手上有倆錢,遂眼光向外,鋪展鴻圖。殊不知,「胸懷七億三十億」的時代已然不再,從「祖國山河一片紅」進展至「要讓世界一片紅」,更是痴人說夢。世界體系維續於霸權秩序與條約秩序的交纏糾結,意味着參與其中,縱橫捭闔,憑恃的是國家理性與文明勁道,表現為邦國的政治感召力與道義吸引力的博弈,哪裏是多買賣點兒貨品就能擺平的事,更非迎來送往的隆重接待所可奏效也。於此可見毛氏天下圖景為底色的世界想像,經由公子哥式發酵,頓時成為一個犯有時代錯誤的低能幻覺,不成體統,而荒腔走板矣。

毛氏天下圖景為底色的世界想像,經由公子哥式發酵,頓時成為一個犯有時代錯誤的低能幻覺,不成體統,而荒腔走板矣。

最後,更為主要的在於,超大規模極權國家崛起的後患與隱憂,引發全球震盪,而首先是四鄰憂懼。超逾一個半世紀的「三波改革開放」,浴血打拼,層累之下,造就了刻下中國的綜合稟賦巍峨,卻因極權政體而與現代世界高階政治文明離心離德,形同孤家寡人。時以「一戰」前英德關係比譬刻下中美角力,又或以蘇俄聯想華夏,非因吾族吾民秉有德俄蠻力。——其實,中國的「戰國時代」早已結束,其勢能,其衝動,於隋唐揮灑殆盡,此後漸成內斂式文教共同體,惟靠邊疆入主中原保持張力,而終究於近代淪為一味捱打的主兒。文明論上雖有復興求存之意,間有兼善天下的普世願景,政治意志上卻早無帝國壯志矣。毋寧,實因極權政體性質固在,而又擁此稟賦,這才令大家多所憂懼。畢竟,其勢能浩瀚,其初心怪誕,若果擁此勢能以恪此初心,將大家的罈罈罐罐打個稀巴爛,老天爺,那還怎麼過日子。如此這般,擔憂後患,而戒懼生焉。放眼全球,揆諸四鄰,很顯然大家未必願意看到中國乃一貧弱動亂之邦,那不符合全球利益;但更不願遭逢一個強悍紅色帝國,那首先是有違自家的安危。凡此利害,都是明擺着的事兒,雖世相迷惘,修辭紋飾,說白了,不過如此。

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思政改,無意建設立憲民主政體,不禁令人恐懼。一旦坐大,難防不測,而有紅色帝國崛起的預設和預期。

而一言以蔽之,就在於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思政改,無意建設立憲民主政體,不禁令人恐懼。一旦坐大,難防不測,而有紅色帝國崛起的預設和預期。其所挑戰的是「二戰」後奠立、「蘇東波」後最終成型的普世良政典範。因而,既非什麼南海的軍事化與「帶路」擴張,亦非「2025」或者「新殖民主義」就引發憂懼,事實上,凡此雖多紕漏,卻為一個成長大國基於國家理性的應有布局。毋寧,恰在於內政之紅色極權政治赤裸裸的加速度,這才真正令世界不安,引發出內外一併產生的根本憂懼。

既然如此,為國族利益計,為生民福祉計,為何不能正面迎應呢?以立憲民主政治融匯於世界主流體系而和平共處,於己於人,均為福也,何樂而不為呢?看官,坐吃江山,好不舒坦,豈肯放手。於是,罹患下列三項「代際盲點」之蔽,進而犯下「四大低估」之錯也。

下篇參見《許章潤: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下篇:代際盲點與鬥爭哲學)

(許章潤,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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