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改革開放40年 評論

許章潤: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下篇:代際盲點與鬥爭哲學)

以排比句式連提「鬥爭」,予人浮想聯翩之際,等於宣告邦國和平不再,毋寧重啟內戰。而這恰是紅色帝國每遇危機之際的拿手好戲。「解決台灣問題」如利劍懸頂,一旦內政吃緊,大國關係緊繃,則隨時出鞘。


深圳當局為慶祝中共建政69周年、改革開放40年,在市民中心廣場舉行燈光秀。 攝:林振東/端傳媒
深圳當局為慶祝中共建政69周年、改革開放40年,在市民中心廣場舉行燈光秀。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本文是許章潤教授為紀念1978年開啟的「改革開放」所撰三篇系列論文的最後一篇之下。本系列第一篇為《低頭致意 天地無邊》,第二篇為《自由主義的五場戰役》。因本文關乎重大公共利益,特設置全文免費閱讀,歡迎轉發、參與並討論。

前文參見《許章潤: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上篇:誤入歧途的潛在勢能)

三、政制的代際盲點與政治的低估症

由此暴露的刻下政制的代際盲點,恰為政治之死穴。所謂「代際盲點」,是指這一撥領導集團面對人、歷史、權力、國家與世界,凡此政治統治所必須面對的犖犖大端,所呈現出的整體心態、情態與認知障礙。其為一個時代的教育和社會所養成,共飲狼奶的經歷積澱於心智和心性,雖與時而未俱進,不幸而成舊時代的人質,同時攀登權力頂峰,結集而為一個權力組合,遂有此種情形。除開筆者曾經指陳過的歷史感與歷史意識闕如等症,概而言之,約莫下列三項:

一是了無蒼生意識。這個「蒼生」概念可是華夏文明涵養提煉的元典性理念,一個充盈悲憫與仁道的寥廓意境,實為奠立人世、支撐政治的大經大法。秉此以觀,近代以還,老蔣有君臣家國觀念,滿眼皆百姓,中國無人民;至於蒼生,是憐憫的對象,而非頭上青天。此後三十多年裏,所謂「人民群眾」及其敵我陣線,置人民於管制與專政牢籠,徹底倒翻於前政治與非政治狀態,愚弄於股掌,抽剝若嗇夫,八億盲眾八億勞力,非惟憐憫對象,直是任意欺凌壓榨的螻蟻。「和諧」十年,專政意識不減,但卻承接前此復萌而漸茁之私性市民概念,慢慢滋生出基於生民之民生觀念,甚至隱隱作育出民權意識。由此而有權錢帶動下的世俗理性僨張,進至於全民腐敗,其樂陶陶。此與當事者出身非權非貴有關,亦賴當日民心開蒙的大環境。幾項涉關億萬國民的利民政策出台,包括所謂「免除農業税」,恰在此一時段,並非偶然。遇有大災大難,包括春運堵車,輒總理親赴,雖說若此大國,一竿子插到底並非善治,但其努力符合良政的用意,卻為基於生民的民生觀念之一縷善念可嘉也。

逮至晚近五年,「二代」君臨,生民重回百姓也就是雜眾盲眾地位。故而,雖開口「人民」這個,閉口「人民」那個,而這個叫做「人民」的物件兒充其量不過治安與納税的統計數字。沒有手上捏着選票的一個個具體「選民」位格為憑,所謂大而化之的「人民」,連抹桌布都不如。故而,這一撥權力集團之心口不一,知行錯位,無以復加。土地財政的無恥貪婪、財政汲取之周納無度與税收政策之吝嗇刻薄,早已為此作證。同時,其將眼光專注於國際政治舞台之鮮豔亮相、與財力投諸一帶一路之世界布局,盡玩大的,卻無視半個中國依舊前現代而亟待建設的嚴峻現實,亦無視尚有數億小民有待脱貧或者剛剛脱貧之困窘,恰恰表明其了無蒼生觀念,更不用說億萬蒼生就是頭頂青天的生生之德了。也就因此,「狠,真狠!」是大家的共同感受。

逮至晚近五年,「二代」君臨,生民重回百姓也就是雜眾盲眾地位。雖開口「人民」這個,閉口「人民」那個,而這個叫做「人民」的物件兒充其量不過治安與納税的統計數字。

二是毫無現代權力文明意識。現代權力文明要在明確國家主權所有者,自此主權者和立法者位格起步,於確定人民主權位格的法理安排中推導出權力架構及其運行邏輯。但是恰恰在此,在他們眼中,國家不過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偌大華夏邦國遂成黨國殖民地。於是,自大統領而至村支書,層層級級,大大小小,各佔「一畝三分地」。再就權力性質而言,現代權力文明否定生殺予奪威權至上,認定權力不過是一種必要之惡,而有權力制衡,尤其是制衡於民意和選票的政制設計。此為私性王權政治向公共民權政治逐步進化的政治史,而演繹自上述公權民賦、人民主權的現代觀念史。回瞰華夏百年,當年中山先生「軍政、訓政與憲政」的三部曲政治時間設想,表明尚且秉具現代權力文明意識。蔣二代面對洶湧潮流,不得已還政於民,同樣基此政治意識,知難而退,善莫大焉。至於「三個代表」與「新三民主義」,遮遮掩掩,均在拖延之際力爭轉圜,也還多少基此權力意識而發。

逮至 「後奧運」時段開始重又加劇黨化,黨國複合體再度進一步碾壓社會細胞,等於赤裸裸視國家為政黨征服的殖民地,綁架億萬國民當人質。及至居然「五位一體」變本加厲,修憲「定於一尊」,而黨國大框架縮減為小圈子內廷一手操弄,在半癱瘓既有國家官僚體制功能之際,相權衰落的結果便是僭政主導下的紅色帝國彷彿雛形初現,遂令舉國大駭。其間透露出的信息就是,當軸集團一味迷信崇拜權力,以為權力萬能,進而將權力簡化為武力,相信武力就是權力,就是為所欲為。殊不知,天予天奪,勢者時也,諸神在上。故爾,黨國壟權後再藉權壟斷財富與真理,專營榮譽批發與零售,一切統轄於「一個政黨、一個領袖和一個主義」,於反現代、反政治之際,活脱脱把中國從好不容易才退守而成的黨國架構的威權政制,又回頭往紅色帝國極權政治再推一步,雖說不該、不必也最終不可能,但已致令國人恐怖,而四鄰不安,有以然哉。

黨國壟權後再藉權壟斷財富與真理,專營榮譽批發與零售,一切統轄於「一個政黨、一個領袖和一個主義」,於反現代、反政治之際,活脱脱把中國從好不容易才退守而成的黨國架構的威權政制,又回頭往紅色帝國極權政治再推一步。

三是毫無對於文教風華的領悟鑑賞心性,尤其缺乏對於燦爛文明的崇仰意識。文明是對野蠻的超克,也是對於惡的抑制和排遣,由此自然狀態進境於政治社會,而庶幾乎可堪安居,蔚為家園。古往今來,見賢思齊,擇善而從,是一切文明第次提撕的不二法門。包括向自己的敵人學習,有如清末華夏與戰後東瀛,忍辱負重,均為一種自我救贖,而終究有望平等做人,大仁大義,感天動地。中國的三波「改革開放」,無論自覺還是被迫,就是見賢思齊的浩瀚實踐。時當山河破碎,風雨飄搖,青黃不接,筠軒使歐,乃歎良法美意;劫餘訪日,鄧公睹物思情,深感時不我待,始有現代航船之破浪重啟。就是所謂「入世」與「接軌」,雖說不無懵懂,但那一份向化悃愊,卻也真切無欺,磊磊落落,這才跌跌撞撞,而有今日這般光景。尤需指出的是,縱便百年前左右兩翼,或信採議會民主,或追奉馬列專政,路向有別,而基此向化之心則一般無二。面對文教風華,親炙政教雅緻,那浩瀚人性噴薄凝練的燦爛景緻,則三江流水皆從心過,四山葳蕤都是家園,豈能不心嚮往之?天光所向,心悅誠服,趕緊學好嘛!

因而,惟此時刻,再臨「文野之戰」,明知此路不通,卻仍抱殘守缺,在將自家綁縛於那個可吃可睡、名曰江山的專政紅利之際,進而綁架吾族吾民以為殉葬,可謂德性全無,識見盡失,手法不堪,就在於根子上對於文教風華和政教雅緻,了無鑑賞崇仰之心性與心智,惟剩對於權力的崇拜和實利之趨附也。而恰恰在此,概如先賢所論,「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

北京一個購物商場,顧客在一個以紅色玻璃為裝飾的展賣空間內參觀。
北京一個購物商場,顧客在一個以紅色玻璃為裝飾的展賣空間內參觀。攝:林振東/端傳媒

由此三大盲點,在下述四方面,刻下政制及其代際群體犯了「太過低估」的認知錯誤。

一是低估了民智,反面便是低估了自己的愚蠢。時當晚清,有朝廷而無國家,有中國而無世界,萬民匍匐。對日抗戰伊始,依舊舉國一盤散沙,拼死肉搏的結果是中國進入了世界。逮至「五七一」,再度經久鎖國,遂致「人民愚昧無知」,而予取予奪矣。晚近四十年,四海濤湧,八面來風,民智大開,上至廳堂峨冠博帶,下到江湖販夫走卒,眼巴巴眺望文明國家境界,期期於左手拿鈔票,右手捏選票,一展矯健。封鎖與謊言,曾經為極權政制用如利刃,而今早已失效,卻還依然信誓旦旦,正在於低估民智,罔忽民情,看層層編刪的簡報揣度國情,在小圈子圍擁中管窺世界,拿草根毛左當作人民的樣本,則舉止應對,奚能不牛頭不對馬嘴矣!

二是低估了億萬國民對於既有政制的強烈厭惡與維新求變心切。風雨蒼黃七十年,屍骨累累,其正當性早已不再。「第三波改革開放」讓利於民,容忍市民私性消費囂嚷,多少鬆綁社會與頭腦,這才暫且換得了政制合法性,乃有盆滿缽滿。但壟斷權力與財富,孜孜於專政之萬世一系,頑抗普世價值,不肯還政於民,知行悖逆,早令大家厭煩,而萬眾思變矣。當此之際,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豈止審美疲勞,直令政治作嘔,而禍莫大焉。由此,現代中國歷史進程的當下主題不是別的,就是從「讓利於民」進至「還政於民」,而於建設華夏邦國優良政體的努力中,阻止這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演變為紅色帝國。

三是低估了國際社會對於紅色帝國的提防程度,以及世界體系的緊密互動之於內政的強烈影響。如同筆者前文所論,「二戰」養癰遺患,教訓深重。「冷戰」終究以自由政體獲勝告終,但代價巨大,及至解體之際,反人類蘇俄式暴政已然蹂躪半個地球。凡此早已告誡世界,絕不容再有此種帝國崛起。華夏文明復興,自有正當性,不容置喙,但國家建構絕非導入紅色帝國一途,同樣了無異議。與此同時,中國既為大國,早已深嵌於這個世界體系,因而便有一個四鄰八鄉跟不跟你玩的問題。若無價值分享與基於政體認同的安全預期,縱有商貿粘連,亦且脆弱不堪。所謂「經熱政冷」,抑或「經冷政熱」,道盡其乖張。幾年來東懟西懟,最後導致印太戰略出場,海峽兩岸三地離心離德,這才出現了本文開頭所說的國運下坡之憂懼。此不惟中國體量巨大,卧榻之側難免驚心,更在於不期然間造成的「紅色帝國」跡象令人生懼,方才有以然哉。

四是低估了歷史進程之浩浩蕩蕩,勢不可擋。歷史決定論式的鐵律,並不可靠,不過「人為的辯證法」。但歷史進程不待人謀,昭示着生存論意義上的生活方式的可欲性,從而具有可模仿性,卻皓然於世。進而,其不惟轉化為擇善而從的文明論,更且秉具道義立場,蔚為德性的優美。在實踐理性和判斷力的意義上,其所要求並展現的便是一個文明國族的政治成熟及其決斷意志。正是在此,當下朝野上下對於立憲民主政治的呼求,對於引向紅色帝國歧途的拒斥,道出的是吾族吾民的生存意願,也就是一種德性的自我修為與心智之不可羞辱,早已暗流洶湧,只待澎湃前行,恰為歷史進程之浩浩蕩蕩也。對此了無意識,輒以「煽顛」對待,將文野之戰扭曲為權勢之爭,抑或官場肉搏,正為這撥人等既缺歷史意識,復無德性修為的政制惡果。

四、「鬥」字訣要不得

走筆至此,必須要說的是,關鍵時分,層峰以一連串「鬥爭」,再度釋放不詳信息。新年伊始,首席官媒亦且「鬥爭」標題迭出,「軍事鬥爭」字樣赫然,令國人膽戰心驚。其實,「十九大」之後,「偉大斗爭」修辭即已進入官方話語,只不過不如此番之大言儻論、連篇累牘也。茲事體大,首先關聯內政,同時及於國家間互動和全球政治,亟需慎思明辨。須知,長達三十多年裏,國朝奉行殘酷鬥爭哲學,曾經連年「運動」,不僅劊子手們自己也先後走上祭壇,哀復後哀,而且,更要命的是使億萬國民輾轉溝壑。血雨腥風不過就是昨日的事,好不容易熬過這一劫,又聽鼙鼓,你想天下蒼生心裏該是何種滋味。故而,此刻再以排比句式連提「鬥爭」,予人浮想聯翩之際,等於宣告邦國和平不再,毋寧,重啟內戰。而這恰是紅色帝國每遇危機之際的拿手好戲,也是支應對手的殺手鐗也。「解放台灣」或者「解決台灣問題」如利劍懸頂,就在於一旦內政吃緊,大國關係緊繃,則隨時出鞘,便源此「鬥爭哲學」也。中國不曾、不必、不該、也不可能是一個紅色帝國,已如前述,則斷斷不可滑入此途,重蹈覆轍。

此刻再以排比句式連提「鬥爭」,予人浮想聯翩之際,等於宣告邦國和平不再,毋寧,重啟內戰。而這恰是紅色帝國每遇危機之際的拿手好戲,也是支應對手的殺手鐗。

本來,無論市民生活還是政治場域,矛盾與衝突,吵吵復嚷嚷,蔚為常態,堪稱家常。而政治就在於迎應它們,適為合眾群居的和平哲學。衝突圍繞着統治展開,最為劇烈,每致血流成河,惟立憲民主政治破天荒啟動了和平解決的穩定正當程序。從「民權元年」開啟的黨內「禪讓制」,若果踐行幾輪,修葺完善,而轉至「主權在民,授受以公」的立憲民主競爭機制,可謂中國式轉型正義,也算是一種穩妥過渡,大家想必理解,可以等。可惜,恰恰在此,十年「和諧」,以「拖」字訣應對舉國變革要求,玩「擊鼓傳花」把戲,於「温吞」中一再錯失推動政治升級和歷史邁步的時間窗口。其之已然開始後撤,實際開啟了晚近五年大規模後撤之先導趨勢也。而矛盾並沒隨着時間流逝而消失,遂層層積累,以至於斯。但好在明白,再怎麼着,也不能重啟全民內戰,「不折騰」。故爾,雖無政治決斷之剛健,卻也不敢太過瞎胡來。這邊廂容忍權貴分贓以坐實九人寡頭體制,那邊廂讓小民沉湎於市民生活而實腹弱智。兩邊同床異夢地合謀,全民腐敗的熙攘中,居然架漏牽補,甚至於蒸蒸日上,造成了一個「不見精神,但有繁華」的小康之局。

十年「和諧」,以「拖」字訣應對舉國變革要求,玩「擊鼓傳花」把戲,於「温吞」中一再錯失推動政治升級和歷史邁步的時間窗口。

轉眼前五年過去,以「反腐」為旗幟的吏治整頓,迎應的是前期沉痾,雷厲風行,頗見成效,卻因未能真正啟動民主法治登場機制,一再拒絕用選票兑現人民主權位格的時代訴求,而且更加排斥多元議論,不意間竟因勢禁形隔,甚至連「禪讓」亦且不再,滑到如今的「鬥」字訣,豈惟更且不堪。如此不僅還將錯失依舊存在、但已岌岌可危、可能稍縱即逝的時間窗口,而且將可能導致情勢急轉直下,重回鬥爭哲學那個恐怖機制,再度轟隆啟動絞肉機也。若果真的如此,「七鬥八斗」,億萬國民既是看客,也是人質,其必與其苦心經營的和平家園,最終一同淪為殉葬品,何所來哉!?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在北京的國家博物館舉行,大門前有巨大標語,參觀者手持共產黨旗拍照。
「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在北京的國家博物館舉行,大門前有巨大標語,參觀者手持共產黨旗拍照。 攝:林振東/端傳媒

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既有當軸個人因素,更多的是體制本身使然。就是說,在維持筆者前文所謂「五位一體」的前提下,厲行整肅,既有體制空間早已用竭,全憑當事者以人身為投入的高壓維持,而牽動的是這個體制的根本。可為了維續根本,卻又必須動手,但卻不能再往前走,雖說明知那是現代國族政治意義上的根本解決之道。再者,囿限於此體制內部的整肅,而非指向立憲民主的良政設計,則「整肅」本身卻也嚴重傷害了其欲維護的體制本身,看似弔詭,卻紮實發生了。「大清」與「中華」的矛盾及其悖論,就這樣再度浮現。如此,遂陷入死胡同,只能等待終結時分不知何時降臨。此一糾結,見諸二十世紀的所有極權政制晚期,特別是蘇俄一系極權政制之遷延待決,只當引入立憲民主政治方能破解,或者有所紓解。否則,等待它的便是崩解,土崩瓦解。在此過程中,拖死的不僅是僵硬體制本身,更是作為殉葬品的億萬生靈。而究其根源,就在於拒絕適能提供「政權的永久正當性」的立憲民主公道,遂以讓利、高壓和欺瞞三位一體支應,就是不肯還政於民。迄至利益蛋糕縮減,讓利不再,爭利日甚,便三缺一了,看你怎麼辦,又能怎麼辦。

職是之故,此時此刻,以法治收束政治,用政治約束政制,而首先是用政制制衡權力層峰,考驗着既有政制與政治。而最為關鍵的,還是在於全民抗爭,以落定權力的來源這一現代政治的根本。無全民抗爭啟動國家主權與政權所有者這一確權機制,就無推導政治民主化的任何可能性。畢竟,從來沒有施捨來的自由,只有爭取來的自由。其間理路,牽涉到筆者近年一再申說的「政權的永久正當性」與「政府的週期合法性」之聯通機制,在此不遑細繹,惟可奉告者,其亦不過是將事關統治的最高權力的衝突與矛盾的解決,收納於「立憲民主,人民共和」軌道,以避免全民內戰,而首先是避免進一步走向紅色帝國之不歸路也。

以法治收束政治,用政治約束政制,而首先是用政制制衡權力層峰,考驗着既有政制與政治。而最為關鍵的,還是在於全民抗爭,以落定權力的來源這一現代政治的根本。

五、良政善治與文教風華

戊戌風寒,心事浩茫,思接今古而無地彷徨。斗室枯坐,朝乾夕惕,以三篇三萬言,陳述世事,評騭時事,展望時勢,自虐復他虐。所出雖一己之心智與心志,而所向乃千門萬戶之柴米油鹽。既忝清華教席,職雖微末,卻如敝校先賢所言,「吾儕所學關天意」,則水木生焉,煙火居焉,豈敢懈怠哉?又奚可畏葸耶?故而,以墨代血,揮毫為劍,惟在面對嚴峻,激發思考,而引發天下同慨,破俗諦,除圍障,共迎我華夏邦國奠立於良政善治與文教風華之永久和平矣!

此良政善治非他,惟「立憲民主,人民共和」是求,於「政府的週期合法性」中求得「政權的永久正當性」,作育一個全體公民分享自由的共和國,而首先和最終不過是將選票交到每個公民手中。此「文教風華」非他,就是自由、公正、平等、仁愛、信義、和平與理智的普世價值,就是民胞物與、慎終追遠與知行合一的德性修為,就是天下一家、四海兄弟的世界精神與人類胸襟。但首先是要善待自己的國民,坐實國民就是公民、而公民天性是個政治動物這一人類本性。開放言論,吾華夏人才濟濟,必文采風流,斯文鼎盛;開放政治,此邦國久經滄桑,必審慎練達,而政教昌達,日月光華。綜此兩端,合二為一,恰成筆者一再申言之「以文明立國,以自由立國」,期期於人類的永久和平矣。當此之世,舍乎此,請問袞袞諸公,勞駕億萬同袍,吾族吾邦要想求存求榮於喧囂人世,還將有什麼?又能靠什麼?

為華夏邦國計,為億萬蒼生計,既有的極權體制於血腥中登場,已到體面退場時節。現代中國歷史進程的主題,不是別的,就是一闕迫使政治強權從「讓利於民」到「還政於民」的全民進行曲。

為此,可得提示的一點是,人民真的來了!一個叫做人民的政治存在,伴隨着自由市場、開放社會和網絡大潮,真的澎湃而來了。無論教師請願還是卡車司機罷工之全國聯動,抑或退伍老兵維權之舉國一呼百應,更不用說公民結社的普遍政治呼求之呼呼鼎沸,已非個體維權的孤立狀態,表明基於公民意識集結而成的人民的自我挺立,雖風吹雨打,雖欺瞞碾壓,卻不屈成長。他們是生民與市民,因而要鈔票;他們是國民與公民,欲為選民,還想要選票。只有鈔票,吃肉罵娘;只有選票,乞丐民主。兩票齊備,天下太平。面對此情此景,為華夏邦國計,為億萬蒼生計,既有的極權體制於血腥中登場,已到體面退場時節。——重申一句,該退場了!至於黨派集團,如同今日蜷縮台島的那個老大爛黨國民黨,不妨在和平落幕中華麗轉身,再戰政疆,用競爭機制獲得的選票,於人民主權治下獲授政府治權,而於執政中告別專政。因而,自此往後,現代中國歷史進程的主題,不是別的,就是一闕迫使政治強權從「讓利於民」到「還政於民」的全民進行曲。基此,政治和解,全民普選,迎接第三共和,一個中華共和國,是時代的最強音。閣下雅不欲做末代皇帝,但可競爭為首任民選總統,合力同心,而為中國的大轉型踢出「臨門一腳」,最終完成「立憲民主,人民共和」的華夏邦國這一真正千年大業矣。

結語

三篇既畢,心力憔悴,欣然而悵然,愀然復釋然。哦,這蒼茫人世,這浩瀚蒼穹,勞我以生,息我以死,而萬物有本,天命大化,惟危惟微,全在一念。如此,頭頂有佛,人生如寄,惟剩心魂不滅,尚饗!

大轉型時刻將臨未臨,波詭雲譎,人人屏氣凝神,大地一片沉寂。有如夏日雷暴前的悶濕無聲,宇宙紋絲不動。可是,我分明聽到腳下春冰咔嚓,我確實看到枝頭綠重黛濃,而仰望天空冰河萬里鐵馬奔騰。凜冬已至,至暗時刻,孤絕悽清,一萬個希望早已破滅,千萬個憧憬冉冉升騰。啊,「我的山河一江春水,我的故國巫山雲雨,東邊我的美人啊西邊黃河流,」好一個大千,為了自由,放聲歌唱,萬民!

2019年元月6日,定稿於清華無齋

(許章潤,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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