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金馬2018 總編周記

華文圈裡,可有一張平靜的導演椅?

頒獎給某些電影,會不會開罪某個政權這種問題,古已有之,於今為烈,「為烈」的原因是言論尺度大幅收緊,而不是電影創作這件事情的本質有了什麼變化。


這一屆金馬獎舞台上政治話題發爐,爭議一時間炸開了鍋。 圖:Imagine China
這一屆金馬獎舞台上政治話題發爐,爭議一時間炸開了鍋。 圖:Imagine China

星期六晚上,特別留下了編輯部和社媒的同事盯住金馬獎,配合著已經、或準備好發表的專題,加上即時報導,自以為安排得很妥當,可以順順利利完成2018年、第55屆金馬獎的報導。

沒料到的是,這一屆金馬獎舞台上政治話題發爐,爭議一時間炸開了鍋。風波之後,一種評論意見是高呼:「政治歸政治,電影歸電影」。但首先,對《 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還口誦心維的人,大概不會有什麼呼籲「政治歸政治,電影歸電影」的正當立場。其次,對於真誠擁護自由創作,但希望「金馬這個電影人大家庭」不要遭「政治汙染」的評論者,仍然有一些觀念可能落進誤區。


首先,金馬獎從來就不是「政治止步」的無菌室,任何人都不可能期待電影不涉及政治題材。早年「反攻復國」那一段就不談了,即使到了1990年代,台灣新電影浪潮興起,金馬獎評選標準日趨專業嚴謹時,牽涉敏感政治、歷史議題的電影入圍獲獎,仍然是常態。

一個好例子是1998年,第35屆金馬獎的《天浴》,當年獲得十一項提名,拿下包括最佳劇情片、導演和男女主角共七項大獎,16歲的李小璐一舉成名。但這部改編自嚴歌苓小說的電影,內容描述一位文革時期下鄉插隊少女的種種暗黑遭遇。這部片當時在大陸就禁演,今天也不可能開放。如果把當年的情境平行挪移到今天,可以想像會引起多大的風暴,但當年似乎也沒有太多「政治汙染電影」的批判。

如果覺得1998年太遠,近一點的例子是2013年、第50屆金馬獎,賈樟柯導演的作品《天註定》,六項提名兩項獲獎。這部改編自大陸社會案件的電影遭遇坎坷,後來連是不是被禁演都沒個明確答案。同樣曝露中國大陸社會黑暗而沒能上映的電影,《盲井》在2003年、第40屆拿下最佳改編劇本。


2001年,第38屆10項入圍4項大獎的《藍宇》,則是踩到另一個禁忌:同性戀。而2012年,第49屆的《神探亨特張》、《浮城謎事》;48屆《鋼的琴》裡頭一部分內容,擺到今天能不能上映,甚至有沒有資本願意投這樣的劇本,恐怕都是問題。

所以,電影是不是被政治「汙染」了?這個問題,恐怕要擺在上頭的背景裡才能看得更清楚。導演鏡頭下演繹的故事,就是有可能和執政者形成緊張關係,批判和對抗是天然存在的。所以,頒獎給某些電影,會不會開罪某個政權這種問題,古已有之,於今為烈,「為烈」的原因是言論尺度大幅收緊,而不是電影創作這件事情的本質有了什麼變化。要問華文圈裡這張平靜的導演椅為什麼被掀翻,下手的絕對不會是電影人自己。

從這裡回到周六金馬獎的舞台上,可以看到有些欠缺脈絡的發言:例如張藝謀「中國電影的希望」是不是吃豆腐?徐崢是不是被傅榆逼(或者嚇)得發言自保?乃至於《大象席地而坐》頒獎最後,突兀地跳出來的那位策展人狗尾續貂、渾不可解的「電影是可以超越語言,它可以讓語言變得統一。」

說這些話究竟是出於什麼動機?話的真意是什麼?公眾恐怕永遠都得不到答案。但自由之可貴,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要從容地效忠表態「兩岸一家親」,也可以狡獪或笨拙地加台詞自保。當然還有傅榆的直白和婁燁的雖千萬人吾往矣。能夠共容這一切的,只會在台灣金馬獎的舞台上了。

截稿後消息是,除了婁燁以外,大陸代表團員集體缺席慶功晚宴。但它代表什麼意思?對未來會有什麼影響,目前沒人能預判。但電影和政治永恆的緊張關係不可能改變,此情此景讓人忍不住想到2016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因為將最佳影片頒給電影《十年》而引發的風暴。董事局主席爾冬陞在打開信封,宣布《十年》得獎前一刻引用的那句話,如今值得再品味一次,並且送給同樣是主席的李安導演:

「我們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總編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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