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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土地的轉生術:竹東三億客家音樂村的前世今生

這塊土地近年被套上各種開發計畫 — 2009年規劃客家土樓、2015年計畫蓋傳統藝術中心,再到2018年的音樂村,幾度「轉生」,都是為了拉動竹東鎮的「升級大夢」。


傅春雄和妻子魏鈴琦,是鎮上少數對這塊空地的前世今生瞭若指掌的人。 攝:陳焯煇/端傳媒
傅春雄和妻子魏鈴琦,是鎮上少數對這塊空地的前世今生瞭若指掌的人。 攝:陳焯煇/端傳媒

這塊土地位於新竹縣竹東鎮,北興路與工業一、二路交叉口,面積約三公頃,比一座標準棒球場稍小一點。距離火車站不太遠,意思就是緊靠著市中心區。

記者在九月到訪時,這塊地被一整片斑駁綠色鐵皮環繞著。除了六月初在這裡偷偷丟下兩座破沙發、兩張缺腳的辦公椅、廢輪胎和一大堆垃圾的傢伙外,多數鎮民現今的日常生活,和這塊地幾乎沒有關係。

但緊鄰這塊空地的是一幢幢新落成的大樓。例如2017年富廣建設推出的「富廣美美」建案,每坪平均單價比周邊高出五成,也因此被房產專家視為「竹東蛋黃區」。

北興路的空地加上頭這片「蛋黃區」原本都是台灣水泥公司竹東廠區。台泥廠在以往一直是竹東最重要的經濟支柱。全盛時期直接帶來的就業機會超過一千個,這還沒算上卡車運輸、餐飲等周邊生意。

2000年竹東廠關廠停工,廠區閒置了近十年後,台泥向新竹縣政申請自辦都市計畫變更,1.6萬坪商業區和住宅區土地入手,2014年時地產業估計未來出售利益達40億元,成就了今天這塊「蛋黃」。

有著「蛋黃大夢」的不只民間商人,還有新竹縣政府官員,因為這片土地開發計畫成不成功,決定了竹東鎮的「升級大夢」能不能成真。這塊土地近年被套上各種開發計畫 — 2009年規劃客家土樓、2015年計畫蓋傳統藝術中心,再到2018年的音樂村,幾度「轉生」,正是為了這個理由。

當我們上門拜訪,傅春雄翻出曾曾祖父在清朝時簽下的購地合約,彩色影印放大的合約複本被小心翼翼的收存,就連放在地上拍照都不許。

當我們上門拜訪,傅春雄翻出曾曾祖父在清朝時簽下的購地合約,彩色影印放大的合約複本被小心翼翼的收存,就連放在地上拍照都不許。攝:陳焯煇/端傳媒

十一月八日,新竹地方法院門外有場記者會,傅春雄坐在輪椅上,背後是一大片抗議的白布條,抗議新竹縣政府的「音樂村」計畫,恐怕會打造出另一座蚊子館。事實上,記者會之所以選在法院前召開,是因為住戶們剛剛出庭應訊,新竹縣政府控告他們「占用公地」,訴請法院判決土地上的住戶「拆屋還地」。

傅春雄和妻子魏鈴琦,是鎮上少數對這塊空地的前世今生瞭若指掌的人。傅春雄接受《 端傳媒》採訪時,重述著自己家族擁有這片土地的歷史,也批評了新竹縣政府一而再、再而三地藉著不同的計畫名目,就是要開發這塊土地,但這個音樂村,最後恐怕會變成另一座蚊子館。

傅春雄翻出同治年間簽下的購地合約,彩色影印放大的合約複本被小心翼翼的收存,就連放在地上拍照都不許。

這紙保存近一百七十年的合約,是傅春雄向現在的政府力爭土地所有權的重要依據。曾曾祖父簽約買地後,原以為整個家族就能在此紮根,但合約在國民黨政府來台後卻變得無足輕重,土地畫分全面洗牌。隨後幾次耕者有其田、公地放領等時機,傅家因資訊不足、害怕政府迫害等理由沒有申請,土地因此收歸國有。

當國家不需要這塊地時,對傅家以及其他20多戶「佔用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電都接通,一群人也就當國家默認了他們的所有權。但到了2011年,新竹縣政府向國有財產署申請撥用這塊地,表示將用以開發客家土樓及旅遊服務中心。為了盡賣方義務,國產署因此對這塊空地上的所有「佔用戶」發出限期搬遷通知。

由傅春雄發起的自救會,自此開始一次次的抗爭,要求政府正視他們的土地所有權,並拒絕被徵收。傅春雄說,七年來縣府的開發名目變更不下五次,每一次都是他們上台北、上縣府抗爭才擋下,但縣府就是不放棄。

這塊土地位在新竹縣竹東鎮,北興路與工業一、二路交叉口,面積約三公頃,比一座標準棒球場稍小一點。

這塊土地位在新竹縣竹東鎮,北興路與工業一、二路交叉口,面積約三公頃,比一座標準棒球場稍小一點。攝:陳焯煇/端傳媒

對官方來說,這塊空地無論如何都要收回。

「竹東人口已經停滯成長十幾年,」新竹縣政府秘書長蔡榮光解釋,過去十年竹東鎮人口數始終停在九萬六千這個數字上,距離能升格為「縣轄市」的十萬人總差臨門一腳。比起鄰近地區,竹北市因為設置了高鐵站,帶來人潮與房地產商機。另一側靠山的竹東六鄉鎮則未搭上這波高鐵順風車。也因此,開發相對落後的竹東鎮,成為縣長邱鏡淳的第二任連任政見之一。遠雄、富廣等建商在原本台泥竹東廠的土地上建起華廈。蔡榮光則盤算著移入人口。他扳著手指:十項建案、每期三百戶,一戶設籍兩人,就能增加六千人口,「這樣竹東就能跨過『市』的升級門檻。」

縣府因此將開發周遭生活機能及景觀視為己任,首要目標自然即是緊鄰台泥重劃區的空地。當被質疑此舉形同圖利建商,蔡榮光反駁「大型公共建設本來就應該要帶動地方發展,」他說:「建商將本求利、按照規則買地蓋房,公部門能做的就是把周邊環境弄好,這並不是圖利特定人士,而是圖大多數老百姓的利益。」

當政者對於這塊地曾有過各種計畫:2009年,正競選連任的縣長邱鏡淳,提出過「客家土樓」的構想。根據縣政府發布的規劃方案,這座「原汁原味」的土樓內含150個房間的青年旅館和多功能演藝廳,可以爭取國際觀光旅遊市場、陸客來台旅遊,並做為青年旅館/藝術家駐村展演的場地。

「客家土樓」的計畫一提出,傅春雄及自救會就對土地產權問題發動抗爭,再加上根據學術研究顯示,土樓並非台灣客家文化產物,在多方質疑下,計畫因此停擺。

2014年邱鏡淳連任縣長後,另一個名叫「客家傳統藝術中心」的計畫又在同一塊地上推出。這次縣政府承諾發給自救會搬遷補償費用,部分自救會成員選擇與縣府簽下同意搬遷合約。正當開發案看似要順利動工時,財政狀況不佳的縣府,卻籌不出高達五億的工程費用,計畫全面暫停,一塊空地繼續維持原樣。

一年之後,總統大選選戰逐漸加溫。民進黨籍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喊出「浪漫台三線」的口號。「台三線」是一條南北向的省級公路,沿路途經龍潭、關西、竹東、南庄等以客家族群為主的城鎮。蔡英文提出將台三線打造成「客庄浪漫大道」,期待沿線城市發揚客家音樂、文學、繪畫及工藝。

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行政院客家事務委員會開始計畫落實「浪漫台三線」的政見,辦了幾場諮詢會議後,客委會主委李永得說許多客家音樂工作者,都贊成應有一處音樂人創作空間、以及客家音樂與國際交流匯演的場所。

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行政院客家事務委員會開始計畫落實「浪漫台三線」的政見,辦了幾場諮詢會議後,客委會主委李永得說許多客家音樂工作者,都贊成應有一處音樂人創作空間、以及客家音樂與國際交流匯演的場所。攝:Ulet Ifansasti/Getty Images

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行政院客家事務委員會開始計畫落實「浪漫台三線」的政見,辦了幾場諮詢會議後,客委會主委李永得說許多客家音樂工作者,都贊成應有一處音樂人創作空間、以及客家音樂與國際交流匯演的場所。李永得說,此時他有了在竹東興建音樂中心的念頭,因為舉辦客家山歌比賽在這裡已經有超過半世紀的歷史。

「山歌對客家人來說這是音樂集合體,只要是唱歌都叫山歌。」台北藝術大學文化資產與藝術創新研究所教授吳榮順專門研究民族音樂。他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明了客家山歌和竹東山歌比賽的特殊性。

吳榮順說,早年客家人自中國移民台灣時住在靠山地帶,農人在山上邊採茶、邊吟唱,在沒有音樂伴奏下互相拋喊語句,無形中形成山歌文化。後來客家人從山地遷移到平地,人們開始群聚,歌曲也因此開始形式化、並加上音樂伴奏。

隨著人們在平地聚居,客家人口超過八成的竹東鎮,1963年開始在鎮中心的公園內舉行山歌比賽。吳榮順說,比賽分成老山歌組、山歌仔組等八組,過去只要拿到第一名,往往會有唱片公司找上門,地方的山歌班及社團,也會請第一名執教當老師,等於讓比賽得獎者形塑特定時期的山歌風貌。也因此,竹東客家山歌比賽對客家社群而言,是一年中最重大的音樂比賽。

「發展客家音樂的目的是什麼?是唱給自己聽,還是唱給不同人聽、讓客家文化能走到世界舞台上?」李永得說,竹東山歌比賽傳唱五十幾年「很不容易」,但現在的客家音樂格局小,也沒有適合的場地能讓客家音樂跟國際接軌。此外,即使客家音樂創作人的創作靈感來自市井巷弄、不一定需要館舍,但若能有場地舉辦比賽或創作計畫,作為客家音樂發展的中心點,就能放大格局,讓客家音樂走上世界舞台。

為了達成心目中「放大客家音樂格局」的構想,去年5月李永得找來新竹縣政府,表明想在竹東鎮尋覓適合改造的老房子。李永得想起了鐵花村,這是一處位於台東市中心,由民間基金會經營,以原住民音樂工作者為活動主體的展演空間和市集,大受好評。

李永得想要打造一處客家版的鐵花村,一行人原先相中竹東鎮上的舊中油員工宿舍,卻因取得成本過高作罷。此時蔡榮光想起那塊曾經充滿榮景卻又停擺的空地:「主委到這邊看看吧?」

竹東小鎮的升級大夢,在2017年和中央施政計畫接軌。民進黨執政後一年公布了「前瞻基礎建設計畫」,計畫在八年內投入八千八百億特別預算,投入軌道、綠能、數位、城鄉及水環境建設。其中,「浪漫台三線計畫」分得20億,專門補助桃園、新竹、苗栗及台中四縣市的客家相關建設。

去年8月,蔡榮光率隊北上爭取前瞻建設的八千億預算,音樂村計畫在客委會的支持下,毫無異議地通過審查。而空地上除了音樂村,縣府還規劃後續要興建客運轉運站、行政中心及文創旅館,其中光是音樂村及轉運站的興建費用加起來就將近五億新台幣,成為竹東多年來少見的大型重點公共建設。

計畫通過初步規劃審查後,縣府找來同是客家人、並設計過屏東六堆客家文化園區的建築師謝英俊操刀。音樂村以「大禾埕」、也就是客語的「大廣場」為設計主題,預計興建一幢半開放式的圓形建築物,建物的一半為開放廣場、可供表演使用,封閉的一半則將設店舖和錄音、團練室。

「音樂村是一個以音樂為核心的開放空間,」為了避免蚊子館疑慮,李永得特別強調建物與社區的關聯,指未來音樂村沒有演出時,能做為社區公共空間,兼具社區活動廣場功能,相信也能幫助地方發展。

依縣府的規劃,音樂村最快年底就要動工、兩年後落成;轉運站則後腳緊接著要在明年動工。緊湊的時程催促下,縣府聲稱,土地產權爭議已在確定發放搬遷補償後消弭、只剩一戶進入訴訟程序。

土地產權問題看似解決了,然而需不需要、應不應該建這座一再「死而復生」的場館,引發當地青年、社區文史工作者的質疑聲浪。儘管官方宣稱是為了讓竹東客家山歌有更好的舞台而興建音樂村,但此舉究竟是延續傳統、還是剝離傳統?

「頭前溪城鄉好生活促進會」總幹事葉日嘉直言,竹東山歌比賽源於民間,過去都在中央市場旁的戲曲公園舉辦,「公園才是它(山歌比賽)發展的傳統。」如今縣府硬生生要把公園形之有年的傳統跟習慣拔離,還說承接傳統,「有點說不過去。」

地方文史工作者古少騏也表示,客家音樂源自生活,在台灣客語人口日漸流失的狀況下,語言少了使用者,音樂創作自然日漸萎縮,「這些問題能靠硬體建設解決?」

客家歌手劉榮昌則認為,發展客家音樂的重點應是培養人才及推廣,並不是蓋館舍。「客家音樂創作人,最需要的是做出更多作品、以及如何把作品推廣出去,而不是集中所有人到竹東的館舍裡,」劉榮昌直言,作品寫的是竹東、錄音不必然要在同一地;百人、千人級客家演唱會,也可利用竹東既有閒置空間搭建臨時性器材,「要推廣客家音樂,癥結點怎麼會是在場館?」

「這整件事又回到政黨輪替前的硬體思維,覺得只要蓋了館舍就解決了問題,」劉榮昌說:「用這個名字來做一個標題去申請經費,事實上官方在了解所謂客家山歌或音樂需求上,到底做了多少?這是我作為音樂工作者一直覺得很困惑的。」

除了音樂村建設背離傳統的質疑,政府砸重金蓋館舍,成本效益也受到觀注。葉日嘉質疑,竹東已有樹杞林文化館、林業博物館、蕭如松藝術園區等室內表演場地,政府沒有妥善管理、卻要蓋新場館,未來的管理讓人憂心。

包括葉日嘉在內,媒體、民代一提到音樂村計畫,經常聯想到位於竹東火車站旁,去年啟用的「動漫園區」。當時官方號稱要將當地打造為「台灣秋葉原」,如今卻因運營問題乏人問津。立法委員黃國昌十月在內政委員會質詢時出示一份統計數據顯示,動漫園區假日平均旅客每日不過200人,平日最低甚至只有20人。營運單位被迫將場地租借給歌舞秀演出使用,招徠旅遊團客觀賞。規劃中的竹東音樂村,會不會是一樣的結果?

竹東火車站旁,去年啟用的「動漫園區」,當時官方號稱要將當地打造為「台灣秋葉原」,如今卻因運營問題乏人問津,立法委員黃國昌出示的統計數據顯示,此地假日平均旅客每日不過200人,平日最低甚至只有20人。

竹東火車站旁,去年啟用的「動漫園區」,當時官方號稱要將當地打造為「台灣秋葉原」,如今卻因運營問題乏人問津,立法委員黃國昌出示的統計數據顯示,此地假日平均旅客每日不過200人,平日最低甚至只有20人。 攝:陳焯煇/端傳媒

葉日嘉質問,政府如何保證未來這麼新建的音樂村「一定能達到發展音樂的目的?」

像「動漫園區」這樣花了大錢興建,使用效率卻低到不行的公共建築,一般被稱為「蚊子館」。師大美術系副教授姚瑞中多年調查台灣蚊子館。他接受端傳媒訪時點名客家音樂村這樣的文化場館,最容易因為營運不易、而淪為蚊子館。

姚瑞中說,政府在規劃時,評估容易過度樂觀,但後續實際營運又要以OT方式(註:Operation Transfer,政府投資興建完成後由民間機構營運,營運期滿營運權歸還政府)妥託民間經營。業者為求獲利,勢必尋求最大商業使用,最後終將導致場館原本的文化功能受到擠壓。

「引進音樂村這麼大的場館,總不能一天到晚唱客家山歌,」姚瑞中認為,政府在建設文化場館前,除了文化推廣等目的,也應精算消費群體和配套,如是否能推動在地建教合作使用場地、或是和旅行社合作開發行程等。

除了在規劃初期就要思考使用效益,姚瑞中也直言,政府編列預算時重資本、少經營,同樣容易導致場館營運困難。行政院規定文化設施的「資本門」,例如設備採購、土地、營建工程等設施經費,需高於「經常門」兩倍以上,導致政府有錢蓋場館,卻沒錢補助每天開門營運所需的水電費、內容更新維護費,文化使用比例也因此日益低落。

姚瑞中因此建議,政府想推動文化場館建設,除了可修正法規,調整經常門與資本門比例,也可考慮比照日本的地方創生做法,在規劃時就必須準備好能自行獲利的振興計畫,才不會因政府改朝換代或各種外在因素影響場館營運。

「單純以收入、人次觀念談文化設施,是不對的,」負責浪漫台三線計畫審查客委會產業經濟處副處長陳瑞榮回應,目前全台由公部門補助興建的文化場館,沒有一間能自負盈虧;之所以持續興建,是考量文化平權及文化近用概念,希望讓民眾都有相同享受文化或公共服務的條件。於此,興建文化設施就不應考量收入,「不然就去蓋百貨公司就好。」

至於若摒除收入等指標,又該如何衡量一文化場館的建設成效?陳瑞榮認為文化設施所提供的核心功能佔比是關鍵。他舉例,若政府補助興建的原住民聚會所,能讓孩童和部落長老在會所中交流、學會射箭或編織等部落傳統文化,就有興建必要;反例則為成功將文化設施變為能創造商業利益的松菸。

縣府出地,前瞻出錢,一項原本眼看就要「爛尾」的計畫就此死灰復燃。即便外界仍有雜音,新竹縣這次的音樂村計畫,看來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接近那條由動土紅綵拉起的終點線。

儘管如此,在採訪過程中被我們告知客家音樂村計畫的傅春雄,仍堅信自己終能喚回「只想開發」的縣府。「如果真的是,那我就再去找客委會,再去抗議,」傅春雄說:「他們從來都沒有詢問過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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