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深度

異鄉人——方仁野:牛皮紙袋裝的中餐外賣,曾為我擋住了門外的美國

從簡單的白米飯到每週一次的中餐,從孤獨的泡麪到聚餐點外賣,再到逐步升級的年夜飯,終歸是中國學生在海外重獲故鄉、重構故鄉的過程。


在美國,我的胃總是身先士卒:最先受到文化衝擊,最先水土不服,緩解思鄉情的重任也由胃擔任。 插畫:Rosa Lee
在美國,我的胃總是身先士卒:最先受到文化衝擊,最先水土不服,緩解思鄉情的重任也由胃擔任。 插畫:Rosa Lee

汽車駛過偏僻的夜間公路,停在一棟平房前。一棟典型的美國鄉村平房:盒子般四四方方,色彩單調,頂上掛着霓虹招牌,「Chinese Buffet」(中國自助)的字樣閃閃發亮。

明天是高中開學第一天,此後我將在這個美國中部小鎮度過四年時光。同屆的中國新生家庭組織起來,特地在「中國自助」聚餐一次,方便相互認識,也讓孩子在開學前再吃一次中餐。

當晚我和同學的確很快熟識起來,而「Chinese Buffet」卻並不太中國。除了炒綠葉菜有些中餐的感覺,其他毋寧說是美式中餐:酸甜一切、油炸一切,比如著名的左宗棠雞(炸雞塊裹甜醬)和咕咾肉。此外還有炸得過頭的春捲、黏成一團的撈麵……站在取餐處,我和新認識的同學面面相覷,在異口同聲的疑惑中迅速結成深厚友誼。之後我逐漸發現,就像英國人喜歡談論天氣一樣,抱怨食物是美國留學生永不厭倦的話題。在國內,大家會爭論甜豆花還是鹹豆花、甜粽子還是鹹粽子。而在難以下咽的美式中餐面前,這種細小的分歧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敵愾。

總之,初到異鄉,我的胃比大腦更早受到文化衝擊。「Chinese Buffet」和我所知的中餐大相徑庭。我熟悉的食材冠着熟悉的名號,味道卻如此陌生。

吃飯等於社交,在食堂選擇位置至關重要

那晚的文化衝擊披着「中餐」的羊皮,還算溫和。開學後的文化衝擊則赤裸裸得多,兇猛地襲擊了我的胃。

早餐告別清粥小菜,而是高熱量的炒蛋、土豆、香腸。在國內,漢堡、三明治和意大利麵只是偶爾外出會吃,在這裏卻天天見到,更不用提甜得發膩的餅乾與蛋糕。初來乍到,高油、高糖、高鹽的飲食和冰水讓我極不適應。

就連在學校食堂吃飯這件事本身也成了一門學問。校規嚴格,要求飯點簽到,又禁止學生自由進出校園、週一到週五點外賣,因此大家通常都在食堂吃飯。吃飯等於社交,因此在食堂選擇位置至關重要。我們對美國人吃的奶酪通心粉和雞肉餡餅已夠陌生,對美國人聊的《芝麻街》和橄欖球賽只會更不熟悉。因此,和其他中國學生同坐一桌成了自然而然的選擇。

吃飯等於社交,因此在食堂選擇位置至關重要。

吃飯等於社交,因此在食堂選擇位置至關重要。攝:Peter Macdiarmid/Getty Images

校長對此並不滿意。他一直致力讓國際生融入美國文化,看不慣中國學生抱團。

入校第一年,我看其他學校的中國朋友發社交動態,學校有中國文化社團,大家一起包餃子、做中餐。我傻乎乎地問學長學姐,為什麼我們沒有,難道沒人想過創建一個嗎?他們露出諱莫如深的笑容,反問我:你覺得校長會高興嗎?

我想想校長的態度,立刻恍然大悟。每次見到中國學生同坐一桌,他就皺眉;如果恰巧聽見講中文,還會發火。一次,幾個中國同學坐在一起吃飯,校長見到就命令他們分散,指派他們各去哪桌繼續吃飯。有位男生尤其倒楣,被分配到一群籃球運動員的飯桌。他的新飯友都是非裔,看上去比他強壯好幾倍,身高差出一大截。這幾位非裔籃球運動員同學也是一頭霧水,不清楚他突然加入是何用意。這可憐的中國男同學解釋過後,三口兩口吃完漢堡,馬上溜之大吉了。

後來,校長發現強行驅散似乎不大合適,又換了策略:見到中國學生一起吃飯,他不皺眉也不發火,而是直接坐下來一起吃。這招相當奏效——因為沒人想和校長一起吃飯。

有幾個中國同學的進程與此不同。第一天,他們抱着快速融入的信念,和美國同學坐在一起,與附近的「中國桌」形成微妙的緊張氛圍。一段時間後,這其中一些人走進食堂,卻不像以往那樣和美國學生同坐,而是徑直走向中國桌。出於種種原因,他們放棄了融入美國的努力,選擇退回中國同學的「大本營」。餐桌陷入短暫的尷尬,畢竟他們此前從來沒有坐過中國桌。但大家依然很快騰出位置,畢竟既然是中國人,就沒有理由不留空位。另一些同學截然相反:最開始坐在中國桌,其後則隨着逐漸適應環境,在宿舍和球隊裏交上美國朋友,最終過渡到和美國同學一起吃飯。還有同學一直沒有來過中國桌。大家就明白,「中國自助」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中國同學同桌吃飯。

所謂「同胞」,或許就是點同一家外賣的人

不在食堂吃飯時,大家想方設法改善生活,常見方式之一是泡方便麵。學校小賣部的美國方便麵太糟糕,附近超市的方便麵稍好些。金字塔頂端的,還是從網上、或千里迢迢去韓國超市買的亞洲方便麵。有個學姐曾給我展示她的收藏:拉開書桌抽屜,滿滿一櫃亞洲零食,包括許多金字塔頂的方便麵,看得我豔羨不已。她極度厭煩食堂,懇求我每天替她簽到。作為回報,她每週末點外賣時會分我一些。

確實,相比「孤獨美食家」般的泡方便麵,點外賣也是一項社交活動。每到週末,終於熬到能點外賣了,即使習慣和美國學生同桌的中國學生也會敲響其他中國學生的房門:「一起點餐嗎?」這固然包括實用的考慮:一起點外賣可以分攤運費,還能多點幾道菜。但我願意相信一同點餐有些更深的含義:在偏僻的鄉村寄宿高中,外賣是中國學生為數不多的聯誼方式。它沒有食堂吃飯那種危機四伏、劍拔弩張的感覺:不用擔心校長突擊檢查,沒有中國桌和外國桌之間微妙的隔閡與對抗。

不在食堂吃飯時,大家想方設法改善生活,常見方式之一是泡方便麵。

不在食堂吃飯時,大家想方設法改善生活,常見方式之一是泡方便麵。攝:Imagine China

相比在食堂吃飯這麼複雜的事,外賣私密而簡單。所謂點外賣,就是一群身在異鄉的中學生花費長到沒必要的時間,慢慢商討點哪道菜,因為討論這些美食本身就是一種享受。只有這種時刻,吃飯才不僅僅是為了維生。然後經過幸福的等待,大家拿到牛皮紙袋裝的外賣。宿舍房門一關,與世隔絕,好像門外的美國不復存在,唯一真實的只有面前的揚州炒飯。大家一邊聚餐、一邊自由地用母語聊天或看綜藝。因此我認為有種交情叫作「在寄宿高中一起點外賣的交情」。美國人也點外賣,但他們只點多米諾披薩(Domino's Pizza,達美樂)。

我想,所謂「同胞」或許就是點同一家外賣的人。

外賣選擇很少,只有一家美式中餐,以及一家美式日餐。前者過於難吃,後者畢竟不是中餐,因此大家的胃難以得到撫慰。直到我入學第三年,得到一個重磅消息:學校附近要開一家新的中餐外賣!一時大家歡欣雀躍,奔走相告。餐館開張後,我們上網查看菜單,卻失望地發現又是一家美式中餐。

打電話過去,大家悶悶不樂地點了幾道「芥蘭牛」、「酸甜雞」,一個同學突然靈機一動,問:「Can you speak Chinese?」(你會說中文嗎?)話筒那邊答覆:「原來你們是中國人!不要看菜單了,那是給美國人吃的。你們想吃什麼就說,都可以做。以後在我們這裏用中文點餐,送一桶可樂。」

有種交情叫作「在寄宿高中一起點外賣的交情」。所謂「同胞」,或許就是點同一家外賣的人。

我們高興到不敢相信,試探地點了番茄炒雞蛋、醋溜白菜等經典家常菜,對方都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取餐後一嘗,不說多麼美味,至少在高中第一次吃到這麼正宗的中餐。這家餐廳自然成為大家的新寵,原來的美式中餐就門庭冷落了。

比外賣再高一級的待遇是出去吃飯。由於學校不允許學生自由外出,一般家長來探望時才有機會出去,通常是去美式日餐。

儘管家長單獨接孩子出去吃飯,完全合乎學校的規定,但大家卻都習慣偷偷摸摸。因為有些家長來得相當頻繁,有些卻從來不來,常來的家長多少顧忌其他孩子看見。還有些時候,家長會請孩子的好友一同出去吃飯,這就是學生大飽口福的時候。但這也有些講究,因為一輛車只能坐下有限的人,請誰、不請誰就成了棘手的問題。來訪家長的孩子和各個同學親疏不一,因此一個學生有時被邀請、有時不被邀請,本身很合理。但我曾聽說過一個尷尬的情況:幾個學生一同坐車出去吃飯,偶遇另一個人;而按那個人的人際關係,他本該被邀請的。這件事後來發酵成一樁小小風波。

食堂裏多了一筒筷子,白米飯加冕為正式主食

我的飲食最低谷是在入學第二年的冬天。由於是教會學校,每年會紀念耶穌受難日。當天中午只有湯、餅乾、奶酪和水果,沒有熟食,更不用提大魚大肉,小賣部的零食也暫時下架。我對此毫無意見,畢竟每所學校有自己的規定和傳統,何況是嚴肅的宗教傳統。

不幸的是,入學第二年的耶穌受難日和除夕夜恰好是同一天。加上十三小時的時差,我的午餐正是國內跨年的時候。當天吃飯時,我們不能高聲交談,我只能一邊默默吃餅乾,一邊想像此時國內的熱鬧光景。回到宿舍一看手機,果然微信朋友圈裏全是年夜飯照片。

那個新年並不快樂。在美國,我的胃總是身先士卒:最先受到文化衝擊,最先水土不服,緩解思鄉情的重任也由胃擔任。而現在,離開故鄉,也是我的胃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這個決定的代價。我的胃空落落的,並不只是因為沒吃飽。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更多來源於落差——我本來可以吃到什麼?如果當初沒有選擇留學美國,我現在一定也在吃年夜飯,成為朋友圈發照片的無數人之一。此時此刻的年夜飯,以及與家人團聚的感覺,是明天、後天點再豪華的外賣也無法補償的。這只是當時的想法,後來我逐漸發現,「本來會怎樣」往往是個無解的問題,就選擇不再想它。

何況飲食方面,中國學生的境遇不是越來越好嗎?剛進校時,唯一接近中餐的是學校每天中午會煮一電飯煲白米飯(美國人習慣吃糙米飯),供中國同學一解思鄉之苦。每天午飯時,電飯煲前都大排長龍,大家喜歡用醬油或奶酪拌來吃。很快,這種吃法風靡學校,許多美國同學也加入拌飯行列。一個中國學妹告訴我:「我當時參觀學校,X(一個中國同學)給我演示奶酪拌飯,還熱情地邀請我嘗,說是這裏最好吃的東西之一。我差點嚇到不敢來。」

食堂開始固定在每週二晚上做中餐。從此白米飯加冕為正式主食。

食堂開始固定在每週二晚上做中餐。從此白米飯加冕為正式主食。攝:BSIP/UIG via Getty Images

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更多來源於落差——我本來可以吃到什麼?

兩年後,學校更換餐飲供應商。食堂裏先是多了一筒一次性筷子,供中國同學取用。很快,食堂開始固定在每週二晚上做中餐。從此白米飯加冕為正式主食。但最令我們振奮的還不是這個,而是炒小白菜的出現——我們此前一直以為當地不賣小白菜。美國人吃的蔬菜通常是胡蘿蔔、菜花和四季豆,煮熟後灑些鹽和胡椒了事,味道寡淡。現在葉子菜橫空出世,還是炒葉子菜!此外學校還開始供應中式麵條:一盆煮熟的麵,一盆麵湯,還有一列小碗盛着洋葱、辣椒等調味料。儘管不算完全正宗,但大家都十分感動。後廚多了一位亞裔廚師。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華裔,也不知道每週二晚的中餐是不是他的手筆,但都假設答案是「是」。因此,每次路過他時,我們都心存敬意。

至於年夜飯,此後我再沒有為此傷心過。入學第三年,除夕夜當天,新上任的學生主任專門向學校申請一筆經費,從外面的中餐館訂了餃子。我們依然需要按慣例在食堂吃晚飯,但之後就火速趕到活動中心。那裏,高高堆起的餐盒和幾大瓶可樂已經在等我們。由於之後還有晚自習,時間緊迫,我們只有不到半小時,但大家把餃子一掃而光。

這頓年夜飯固然匆忙簡單,卻是我在美國吃過最好的年夜飯:儘管有莫須有的「中國文化社」禁令,學校在以另一種方式尊重中國的文化和中國學生的心情,主任也願意費心、費力、費錢做這件事。這頓外賣和以往都不同:不再是中國學生聚在小房間裏的私下聚餐,而是公開的慶典,由校方支持、重視的節日。當晚我們自由地用中文和彼此交談,主任也網開一面,沒有追究。

我畢業後的一年,聽說年夜飯又上升到新的高度。當年的畢業屆學生借了老師家的廚房,自己出錢、買菜、下廚,為全校中國學生做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美國廚房普遍沒有高功率的抽油煙機,炒菜是件難事,最後居然做得相當成功。身在大學的我無緣參加,但看到照片上學弟學妹笑容燦爛,還是非常為他們高興。我和一個主持這件事的學妹聊天,笑稱他們屆比我們屆負責。她無奈又自豪地笑笑,先是開玩笑地抱怨畢業生一直在做菜,都沒來得及吃飯。其後又說,在外留學不容易,他們只是希望照顧低年級學生,讓他們過一個好的春節。我回想三年前鬱鬱寡歡的除夕夜,感歎真是天壤之別。

中國中學生留美熱潮愈演愈烈,反映在一所高中裏,就是中國學生比例增高,也越發活躍。再加上學校的重視和老師的熱心,最終促成這頓年夜飯的發生。從簡單的白米飯到每週一次的中餐,從孤獨的泡麵到聚餐點外賣,再到逐步升級的年夜飯,終歸是中國學生在海外重獲故鄉、重構故鄉的過程。

有趣的是,與此同時,中國學生也越來越適應美國的飲食方式。吃慣漢堡和意大利麵後,它們顯得沒那麼難吃了,墨西哥餐的煎餅和玉米餅同理。在食堂吃飯,我們也不再擔心校長的嚴密檢查,因為有了相熟的外國朋友坐在一起。

我在高中對於食物最好的記憶竟然不只是在韓國超市吃烤肉或和朋友點外賣。高中最後一年,春夏之交的某一天,網球賽季即將結束,校隊組織男女生混合雙打的友誼賽(其實就是所有比賽結束後的玩樂項目)。一個教練帶來美國流行的大盒生食蔬菜,有胡蘿蔔、黃瓜、芹菜等,蘸鷹嘴豆醬,另一個教練則專門在家烘焙了布朗尼蛋糕帶來。冰鎮可樂、雪碧和佳得樂自然也是必不可少。我們在場上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賽,就到陰涼處吃零食、喝飲料、和隊友聊天。休息一會兒,又不顧炎熱的陽光,跑到球場邊給其他人加油,直到自己再度上場。夕陽西下後,教練又邀請全隊同學去她家吃晚飯。廚房的桌子上擺着琳琅滿目的菜,從橄欖沙拉到肉醬麵。都是最平常的西餐菜式,但明顯是用心做的,更不用提教練為餵飽全隊下的工夫。她在當地長大,四個孩子都上過這所中學,因此她對學校很有感情,幾年來一直義務擔任網球教練。我們聊到很晚,而隨着這個夜晚的結束,我在高中四年的網球生涯告一段落,不久之後我也即將畢業。一段時光就和當天的美式食物一同謝幕了。

作者出生於北京,是美國Saint James School的2017屆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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