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慾錄 深度

愛慾錄:香港同志桑拿十年記——黑房迷宮,肉體之海,我與陌生人

在桑拿,人人肉帛相見,一目瞭然。我們是一刻的愛人,時間夠了就放開⋯⋯


去桑拿的人有幾種,一種和朋友約好上去做愛,一種是一個人上去覓食,還有一些是一對情侶上去找新刺激。 攝:Peter Bischoff/Getty Images
去桑拿的人有幾種,一種和朋友約好上去做愛,一種是一個人上去覓食,還有一些是一對情侶上去找新刺激。 攝:Peter Bischoff/Getty Images

在霓虹色的走廊,有人伸手把他拉過來,在他的耳邊吹氣,伸手拿開圍在他腰間的白毛巾,兩具肉體之間迫切地渴求對方,他的鬍渣磨過他的肩膀,舌尖在對方的深淵裡糾纏。濕透的空氣,在這裏,他們只有一個目的。

他們是這個城市的男同志,有不同的職業和身份,他們來到黑房,赤身露體狩獵另一個和他們歡愛的人,「到桑拿覓食做愛,就像去不同的餐廳吃飯一樣。」Ryan這樣跟我說。

Ryan今年27歲,看起來秀美乖巧,臉蛋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還算得上是小鮮肉。Ryan從18歲開始就流連不同的同志桑拿,在這裡,除了性,還有撫慰與安全感。

明亮城市看不到的角落,有人做愛

香港的桑拿落在鬧市的樓上,油麻地、尖沙咀、中環、銅鑼灣,藏身在普通的大廈,和時鐘酒店不同,桑拿的門牌低調不張揚,懂路的人自然會找到。

2010年Ryan在讀中七,一個網上認識的同志帶他去見識桑拿,Ryan說第一次去桑拿戰戰兢兢。即使後來去桑拿對Ryan來說像是去吃茶餐那麼日常的事,Ryan還是會有驚戰的感覺,「在桑拿裏要在很多人面前脫光光,那跟游水課的更衣室不一樣。」手抖除了害差,或者也連帶著期待高潮的緊張。去桑拿的人有幾種,一種和朋友約好上去做愛,一種是一個人上去覓食,還有一些是一對情侶上去找新刺激。在前smartphone的時代,交友程式還沒流行起來,桑拿是男同志覓食的聖地,「如果不去桑拿的話,就要在網上論壇找炮友(性伴),在論壇留下名字年齡和地區,看看有沒有人上釣,但帖子裏當然是沒有照片的。」

論壇求歡不知道會遇上什麼人,桑拿就不一樣了,肉帛相見,人人一目了然。

香港的桑拿落在鬧市的樓上,油麻地、尖沙咀、中環、銅鑼灣,藏身在普通的大廈,和時鐘酒店不同,桑拿的門牌低調不張揚,懂路的人自然會找到。每家桑拿都至少要求客人半裸,從接待處付款後接過一至兩條白毛巾,有時候甚至只有一條小方巾。客人先走進更衣區,把衣服脫光鎖在櫃裡,再走入去就是一覽無遺的淋浴間,小型浴池,裏面也真的有桑拿蒸氣房,「蒸氣房裏黑漆漆,你可以想像裏面會發生什麼事。」Ryan拿起筆在紙上給我畫桑拿的平面圖,從浴室走出去是休息間,放著沙發和電視機,大家可以半裸著吃麵、吃雪糕、喝果汁、看大台電視劇,有些人在這裏打機聊天,「這裏打量的地方,也是最後光猛的地方。」

在霓虹色的走廊裡,有人伸手把他拉過來,在他的耳邊吹氣,伸手拿開圍在他腰間的白毛巾,兩具肉體之間迫切地渴求對方。

在霓虹色的走廊裡,有人伸手把他拉過來,在他的耳邊吹氣,伸手拿開圍在他腰間的白毛巾,兩具肉體之間迫切地渴求對方。攝: Tim Graham/Getty Images

他是選貨者,也是待選的貨物,他們在裏面自願物化成為性的容器,等待被充滿的快感。

真正的黑房在休息間之後,黑房的陣形每家都不一樣,但大致都是在迂迴狹窄的走廊兩旁,走廊是單人道,只容得下一人走過,二人同行就得鼻息相接幾乎面貼面。桑拿裏的人靠著牆站,對每一個人上下打量,等待適合的人經過,他們裸身觀望、伸手撫模,對上了就會捉入房間做愛。「有些人會故意在走廊做愛,或者打開房門做,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加入。」黑房的走廊有微弱的燈,走廊邊的霓虹,房裏色情電影的光在閃動,有些人身上掛著螢光棒以示他們的性喜好,人們走來走去找尋交歡的對象,像是狹窄河道裏流來流去的魚。

找到對的人就可以拉進黑房,黑房有些可以鎖,有些不能,裏面就是一張簡單的床墊,好像我們在AV裏看到的那種易於清潔的床墊,房裏有安全套有紙巾,有潤滑液,有時候會有吊床,「每家店都有自己的風格,有些桑拿裏很少房間很多迂迴的走廊,像是希望人公開地做愛。」在這裏,做愛也不一定是一對一的,看到喜歡的人在跟別人肉搏,你還可以試著加入,三個四個,沒有限制人數,像一場無盡的肉體盛宴。

「我去的其中一間桑拿浴室的位置可以看到彌敦道。從上而下望向彌敦道的光,兩個空間相隔那麼近,但世界很不一樣。」在明亮慘白的光裏,愛慾床事尚需遮遮掩掩,但在這個暗房,各人摸黑,甚至無法看清對方的每一個細節,但正是這種若隱若現,讓他們可以淋灕地撞擊彼此的肉體。

桑拿,廣闊的肉體之海

一般桑拿要120至200港元入場費,但小鮮肉的話有折扣,有些桑拿標明某個年齡以下入場費減半,Ryan慨嘆自己已經過了小鮮肉的年齡,「想起馬上就要付正價就覺得老了。」尋歡者各式各樣,Ryan試過遇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已婚男人,瞞著太太來桑拿尋找肉體上的刺激。

「他說光是女孩無法滿足他的生理需要。」同志作為社會裏的少數,在日常生活裏無法保證你對他有興趣的那個也是同志,Ryan喜歡去桑拿因為他知道裏面全是同類。 他們在暗室裏盡情地挑逗彼此的肉體和靈魂,在不見天日之處煙視媚行。香港同志桑拿流行,也與土地問題有關,租金樓價高企(居高不下)讓年輕人多與家人同住,沒有自己的地方也等於沒有性空間,衣櫃裏的同志更不能像異性戀者一樣帶戀人回家過夜,桑拿提供了空間,也提供了慾望的實踐,「在桑拿裏,貨就擺在你面前隨便選。」Ryan用貨來形容桑拿場內的人,他是選貨者,也是待選的貨物,他們在裏面自願物化成為性的容器,等待被充滿的快感,「我有時候也會想,那些長得又帥身型又健美,看起來人人都喜歡的同志,其實是不是不需要來桑拿?我也會想,桑拿對中老年人來說也挺殘酷的,時時見他們走來走去也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香港同志桑拿流行,也與土地問題有關,租金樓價高企(居高不下)讓年輕人多與家人同住,沒有自己的地方也等於沒有性空間,衣櫃裏的同志更不能像異性戀者一樣帶戀人回家過夜,桑拿提供了空間,也提供了慾望的實踐。

桑拿裏遊走著無數具肉體,但不保證各人都能得到想要的歡愉,「如果在裏面遇到一個好的性伴,那會是畢生難忘的事,但也有很多時候是大家口味不對,每次在桑拿裏食白果(找不到性伴)我也會不開心,覺得蝕底(吃虧)了。」Ryan教我去桑拿要挑對時間,下午四五點大家還沒下班,要到晚上八九點才開始多人,到了周末又會更熱鬧一些,但到了十點十一點人潮就散去準備回家。Ryan試過整晚都找不到適合的對象,在走廊走走站站三四個小時,明知道再消磨下去也沒什麼結果,但偏偏就是不想走。

Ryan喜歡去桑拿,他覺得去不同的桑拿就像去不同的餐廳試食一樣,外遊的時候他也喜歡去當地的桑拿和酒吧結識同志。到各地的桑拿去朝聖也是同志外遊的其中一個景點,不少同志旅遊論壇也會列出香港各大桑拿的指南,Ryan就試過在香港遇上來旅行的日籍教師,Ryan去日本的時候也特意去找這位日籍友人。「去異地的桑拿也算是一種在地經驗吧,說不定還能得到一些當地人才知道的風土和秘景。」Ryan去過韓國、日本、大陸、台灣,他說東京、首爾這種大都會的桑拿格局和香港的很像,唯獨是有次在深圳的桑拿,其中超現實的格局讓他印象難忘,「那家桑拿有半層工廈那麼大,正廳放滿了讓人做愛的床,電視機播著電視劇,一把大大的抽氣扇在轉動,那些人就在裏面做愛。」

肉體橫陳,呻吟之聲此起彼落,我們是一刻的愛人,穿過城市裏的喧鬧和壓迫,隱匿於此處享受一刻的交纏,時間夠了就放開。

黑房的陣形大致都是在迂迴狹窄的走廊兩旁,只容得下一人走過,二人同行就得鼻息相接幾乎面貼面。

黑房的陣形大致都是在迂迴狹窄的走廊兩旁,只容得下一人走過,二人同行就得鼻息相接幾乎面貼面。攝:Imagine China

偏愛陌生人:毫無負擔

Ryan兩個星期左右去一次桑拿,高考和大學時期去得比較多,我還記得有一次在等巴士的時候偶遇匆匆忙忙的Ryan,他告訴我期末壓力太大了要去桑拿減壓,我們就在公路旁的巴士站聊著同志桑拿裏的綺豔,我在一旁跺著腳說去一趟桑拿比去唱卡拉OK還要便宜,真羨慕這種坦白赤裸的性空間,異性戀還要先調情猜度一輪,Ryan反過來說他也會羨慕異性戀的光明正大,「我們很多東西都沒有,連要遇到戀愛對象都很難,不像異性戀那麼容易。」桑拿像是男同志們壓抑生活裏的小甜點。

也是一種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每一次進桑拿查身份證我都會害怕留下紀錄,有一次在桑拿樓下遇到朋友,也很怕別人發現我剛剛去完桑拿,很多人覺得去桑拿要偷偷摸摸,其實我也過不了自己那關。」Ryan不只一次說害怕留下他去桑拿的證據,怕大廈的閉路電視拍到他的樣子, 哪怕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同志,他卻不會隨隨便便告訴別人他有一個桑拿的樂園,甚至也會怕在街上遇見在桑拿裏纏綿過的人。

但這並沒有窒礙Ryan想時時去桑拿的慾望,Ryan說他有時候覺得上去洗個澡也好,因為想去桑拿的推動力比恐懼還要大,「我長期單身,也會想有個人可以抱一下,也渴望身體上的親密接觸,和陌生赤裸裸的肉慾之歡,是跟自己自慰很不同的事。」自慰是性器與手的摸擦,但桑拿裡的性愛是雙人或群舞,在跟不同人交手的過程裏,除了學習到不同的性技巧,也讓Ryan更了解自己的身體。

性是一種各取所需,桑拿裏的人給別人快樂,也從別人身上得到快樂,性快感給人的不單是官能上的刺激,還有情感上的慰藉。在這裏,不拐彎抹角,大家都知道脫下衣服後都不過是一具渴望的肉身,如果人是需要被愛的話,享受純粹的性也是被愛的方式之一。

「桑拿裏的隔音很差,有時候會好奇看看別人在做什麼,同時和不同的陌生人做愛也是學習的過程,做得多你會發現世界很大,有不同的性癖,比如有些人不喜歡接吻,覺得吻是留給愛人的,有人喜歡擁抱,有人乳頭不敏感,有人喜歡吹耳仔,連打飛機(自慰)的手勢也人人不同,每一次都會試到新的事物。」那你喜歡怎樣的性愛呢?在陽光滿瀉的書房裏,我問Ryan的性喜好,就好像是問他喝咖啡喜不喜歡加糖,要倒多少奶一樣的問題。 「我不喜歡別人舔我耳朵,長大了開始喜歡接吻,喜歡溫柔的,最不喜歡遇到急性的人,一來就直接做他喜歡的事而不問我的喜好,也不喜歡跟別人口交。」

很多人覺得性愛是很嚴肅的事,一定要留給愛的人,但Ryan說自從他去了桑拿後就覺得性是一種各取所需,桑拿裏的人給別人快樂,也從別人身上得到快樂,性快感給人的不單是官能上的刺激,還有情感上的慰藉。在這裏,不拐彎抹角,大家都知道脫下衣服後都不過是一具渴望的肉身,如果人是需要被愛的話,享受純粹的性也是被愛的方式之一。這十年來Ryan交過手的人不計其數,可能有人會覺得他很濫交,但Ryan反問到底什麼是濫交,如果是你情我願做好安全措施的話有什麼問題,「但也有些男同志覺得道德上是不可以的。」Ryan去桑拿,就是單純地抱著做愛尋歡的心情去,他說:「這麼多年來,我不會抱著找戀愛對象的心態去桑拿,我很享受和陌生人聊天的時候,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不說話就直接進入主題,但這種與陌生人親密而無痕的感覺真的很好。」

也許有人在裏面尋到真愛,正如有很多愛侶也是從性開始的,但Ryan此刻還是把性的激情和醇香留在桑拿裏。

Ryan說他並不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接受在桑拿裏發現的事,但他,和其他來來往往穿梭於不同桑拿場的人兒,將會繼續在黑房裏和陌生的人們呻吟著性帶來的絕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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