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悼念高畑勳:他是教導這世界如何面對死亡的人

因為有死的覺悟,於是他告訴我們如何面對因死亡而湧現的各式苦難磨練,從而催化對「生」的思考,深層審視「個人責任」⋯⋯


高畑勳(1935年10月29日-2018年4月5日),是日本重要的動畫電影導演、製作人。與宮崎駿、鈴木敏夫等人創辦吉卜力工作室,曾執導《螢火蟲之墓》、《平成狸合戰》、《輝耀姬物語》等動畫電影。 攝:Imagine China
高畑勳(1935年10月29日-2018年4月5日),是日本重要的動畫電影導演、製作人。與宮崎駿、鈴木敏夫等人創辦吉卜力工作室,曾執導《螢火蟲之墓》、《平成狸合戰》、《輝耀姬物語》等動畫電影。 攝:Imagine China

2018年4月5日高畑勳離世,吉卜力的兩頭車馬,現在僅剩下宮崎駿一人。不過吉卜力的焦點一向集中在宮崎駿身上,也是時候好好回頭審視一下高畑勳曾經為我們帶來了什麼。

直視死亡的勇氣

高畑勳對死亡從來視之坦然,他自己一直煙癮成癖,雖然身邊人如宮崎駿及鈴木敏夫多番勸說下嘗試戒煙,但最終也未能阻止死神的呼籲。正如叶精二指出,高畑勳的作品無論以人或動物為主角,當需要刻劃他們面對死亡之時,從來不會以抽象化手法輕輕帶過,反而必定以正面直視的態度迎接,好讓倖存者透過死亡而有所覺悟。當中因人離世,而對生存者所造成的深切絕望以及喪失感,乃至其後重新整頓再重啟人生步伐的過程,高畑勳均一一鉅細無遺地描畫下來,顯然把死亡作為劇中人成長的重大挑戰契機處理。

早在電視動畫《狼少年》(65)中,他在此系列僅執導十一集,其中由他負責的第六十六話〈從北之國而來的狼〉,雖然是以在小森林中的動物為基調的詼諧鬧劇作品,即使有任何抗爭,但都不會有任何死亡出現的基本設定,但同樣有倒下的狼看守狼少年健的場面。而在回憶片段中,在大風雪中一次又一次陷入絕命危機的狼群,不啻是導演後來在《太陽王子 霍爾斯的冒險》(68)中飾演惡魔之妹的希爾達的絕命場面,乃至《輝耀姬物語》(13)中在雪中邊行邊倒下的前置構思,可說是一脈相承的連繫血脈。

《輝耀姬物語》劇照。
《輝耀姬物語》劇照。網上圖片

剛剛提及的《太陽王子 霍爾斯的冒險》,在開場時正好有霍爾斯看守垂危的父親場面,父親在床前講述遺言,然後把斧頭交付給他,之後進行火葬之旅,以勇者的儀式送別父親。或許作品中針對死亡的描繪並非有突破性的靈光妙韻,但當中確立的是:人怎樣死去?如何處理後事?當中的一切情況,必須讓劇中人仔細經歷,才是正視死亡的關鍵。

此所以對比起之前的《安壽與廚子王丸》(61),霍爾斯的革新性仍是鮮明的。前者當絕望的安壽入水自殺,再在霧中化身成白鳥,以象徵性的手法處理,其實是一種迴避態度,避免向兒童直接展示死亡的悲苦,是一種倫理性的自我規管,但同時乃是內容上的限界,而高畑勳曾明言必須打破以上的屏障。 在《尋母三千里》(76)的訪談中,高畑勳就以己作《龍龍與忠狗》(75)為例,針對第四十四話〈給爺爺的土產〉中,為求觀眾安心而令他們落淚的處理手法加以反思批判。 他提及在這一集中,爺爺過身後看到他睡在床上的場面,但下一幕已是少年龍龍‧達斯在貨車上的場面了。一旦仔細想想,少年怎樣把遺體搬上車,怎樣取得墓地的許石,怎樣去挖穴,有沒有人協助等等,全都是需要交代的細節,他一個人不可能自行解決。但觀眾現在所得到的,就是少年很可憐的感想,簡言之就是把死亡的磨練化約成一場眼淚。

此所以在《尋母三千里》中,主角馬可‧羅西的尋母歷程,本身已是絕不容易的苦難之旅,而導演要堅守的,就是觀眾要同步與他一起經歷苦楚,當中不可能有廉價的眼淚出現。馬可‧羅西在死亡邊緣多次徘徊,乃至因他人相助而死裏逃生,從而突破孤立無援的狀態,所有都需要彼此同時親歷,才可以得悟成長的價值。

拒絕哭哭啼啼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應是高畑勳的名作《清秀佳人》(79),其中第四十七章的〈蒙主寵召的人〉正好有衝撃性的場面。

當主角安妮‧雪莉的養父馬修突然死亡,安妮一直忍受苦楚,忙於打點所有的葬禮事宜,一滴眼淚也沒有流過。直至夜上,一個人在屋內的安妮,隱約聽到已逝的馬修聲音,說道安妮是我的女兒,於是才如江河缺堤般爆發。而養母瑪麗拉也與安妮相擁,強調只要有她,已足夠撫懷安慰。

其實在蒙哥馬利的小說原著中,此場面不過寥寥數筆,但高畑勳顯然認為此乃關鍵場面。當中屢次描繪在棺木中,已全無生氣的死者顏容,從而卻流露溫柔且充滿尊嚴的臉相。當觀眾不斷反複看到棺容,就好像自己也身處葬禮之中,透過冷凝的觀察,好讓可以由此而得到提升。

《螢火蟲之墓》劇照。

《螢火蟲之墓》劇照。圖:網上圖片

即使在高畑勳的票房大熱作《螢火蟲之墓》(88)中,劈頭便以「昭和20年9月21日夜,我死了」為獨白,帶出主人翁清太之死,但其中的死亡、葬送乃至哭不出來的苦楚,全皆一一展現出來。

清太的哭泣場面,見於他因偷芋而被帶去警署,再聽到父親的連合艦隊被殲滅之後,他感受到今後生活的絕望,以及個人的無力感,因而哭泣起來。到了接近尾聲時,當知道妹妹之死的訊息,即使把她放入行李準備火葬處理,清太也只不過停留於眼濕的程度,而不再出現號哭的狀況。母親死時,節子死時,高畑勳均決定不畫出清太的淚姿,反過來以一種接近無表情的態度,去迎接生死轉化帶來的磨練。

死之殘酷,以及同步之虛無,正好以此冷凝節制的鏡頭傳達出來。

死之繪畫式轉化

上文提及高畑勳對死亡歷程的仔細呈現堅持態度,而對於死亡的世界,他面對人所不知的死後世界,拒絕用曖昧的霧白式處理,而是透過從不同畫家的作品中去汲取靈感,當中尤其喜愛日本風景畫家東山魁夷的作品(如62年的《映象》),並加以參考,從而去構思出自己作品中的死後世界來。

在《尋母三千里》第二十一集〈拉普拉塔河是銀河〉中,馬可‧羅西一直尋找的母親,在他的惡夢中死去,於是空間立即化成歪邪的單色世界,而作為招待人穿上喪服的父親容顏,也幻化成紅花,風格及調子與整個系列可謂截然不同。這正是透過對繪畫的頌歌,從而去建構出死亡意象的影像化摸索期。 到了廣為人知的《平成狸合戰》(94),高畑勳便放開懷抱,大展拳腳把「妖怪大作戰」系列中,如葛飾北齋《百物語》、歌川國芳的《相馬的古內裏》及《流行達磨遊》、俵屋宗達的《風神雷神圖屏風》、室町時化的《百鬼夜行繪卷》等等的意念,融入作品之中。

到了作戰中段,在妖怪大作戰中途,四國的「八百八狸」頭領隱神刑部逝世。就在此瞬間,阿彌陀如來率領的一眾菩薩,立即從天而降,去迎振刑部。當中模樣,恰如知恩院藏的《阿彌陀二十五菩薩來迎圖》。

去到《輝耀姬物語》的最後場面,來迎接輝耀姬的一眾從天而降的月之使者,正好也是《阿彌陀二十五菩薩來迎圖》的變奏。不過這次菩薩所彈奏的,是由久石讓作曲且充滿拉丁風情的音樂,令人有意想不到的新鮮感。當中其實月的世界,就好像是死後世界的隱喻轉換,而透過從名畫出發的意念轉化,正好帶出導演在背後追尋的昇華提升。

《平成狸合戰》劇照。

《平成狸合戰》劇照。攝:Jiji Press/AFP/Getty Images

生與死的逆轉術

好了,以上交代了高畑勳對死亡的冷靜觀察及處理。背後更進一步的,是唯有平心靜氣去審視周遭,一切的生死喜樂,乃至人間紛擾,才可以有廣闊的思維眼界去作超越的直觀。

正如一直備受爭議的《螢火蟲之墓》,推出之後針對戰爭責任的議論從未止息,但高畑勳在作品中的重心,從來都是在戰時下的庶民生活光景,他思考的是在此絕境下,人可以怎樣在求存中鍛鍊自己,當中帶出人類全體均背負「自己責任」的問題,而不是簡單的某國某族對戰爭責任承擔的便捷處理。

同樣在《回憶的點點滴滴》(91)中,高畑勳大量刻劃大自然的美景。當中人類與自然風土的融合,反而帶出當中的永恆美態,而一切並不會因之前的戰火而摧毀。在《平成狸合戰》,抱持對雜草的尊嚴,針對人性的黑暗加以抨撃,背後其實是透過把人類「擬狸化」,以此逆轉叫大家反思戰後「一億總和平難民」所經歷的歲月,從而不要再傷害自身及反思「自己責任」。最後在《輝耀姬物語》中,月亮與地球的世界正好構成鏡象,鄉郊人的純樸美、對愛的幻想欲望乃至內外交纏的種種心理糾纏,正是由死而生的重塑過程──因為有死的覺悟,於是面對因死亡而湧現的各式苦難磨練,從而刺激催化對生的嚴正思考,由是去深層審視「個人責任」,成就出一首又一首的優美動畫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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