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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拔濤談《建豐二年》話劇:無論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這些人的命運都不會改變

甄拔濤編導合一,他說比起政治的流動,自己更關心其中涉事的個體。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建豐二年》,改編自香港作家陳冠中的政治寓言小說《建豐二年 -- 新中國烏有史》,編劇和導演都是甄拔濤一人。去年他的英文劇本《未來簡史》獲2016德國柏林藝術節劇本市集(Theatertreffen Stückemarkt)獎,也是首位得此殊榮的華人。 攝:林振東/端傳媒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建豐二年》,改編自香港作家陳冠中的政治寓言小說《建豐二年 -- 新中國烏有史》,編劇和導演都是甄拔濤一人。去年他的英文劇本《未來簡史》獲2016德國柏林藝術節劇本市集(Theatertreffen Stückemarkt)獎,也是首位得此殊榮的華人。 攝:林振東/端傳媒

十六張桌子,五個故事,六個演員,除此之外舞台上沒有搭更大的幕景。

甄拔濤就這樣把《建豐二年》的時空放在了一個小劇場裏。

原著陳冠中的政治寓言小說《建豐二年》是一部中國烏有史,一切嫁接在「如果國民黨贏得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小說就此展開。中國在國民黨統治之下,現實兩岸的諸多異同都被時空嫁接在這部新國民史裏。

《建豐二年》是2015年出版的書,甄拔濤很快就看完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直覺,覺得這小說可以改成劇本,於是就和陳冠中商談,陳冠中很爽快答應了,但中間找投資有些轉折,劇直到2018年夏天才排好。

話劇根據原著層層展開,時長一個半小時,分為5個篇章,五個故事以東蓀、平旺、建豐、董浩雲和麥阿斗為主線,講述他們在國民黨統治中國後發生的命運轉變,當中的六個演員每人分飾多角。

編劇和導演都是甄拔濤一人。去年他的英文劇本《未來簡史》獲2016德國柏林藝術節劇本市集(Theatertreffen Stückemarkt)獎,也是首位得此殊榮的華人。

為了理解這本小說背後的真實歷史,甄拔濤笑稱他也是「一邊 Wikipedia,一邊看小說。」並且讀了大量的歷史材料,「你當1乘以3,每個人人物我都多讀了3本書」。在話劇改編過程中,他將真實的歷史一點點「滲透」在劇本情節裏,笑稱話劇中還有許多彩蛋等觀眾發現。比如有一段平旺和貴族首相晉美關於西藏獨立和自治的對話,「我想這一段,不需要什麼歷史知識,觀眾便能明白這和香港的聯繫。」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圖: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端傳媒
甄拔濤

:在看話劇之前,我一直好奇你會怎麼編排。書本是每個人物一章,五個人物的故事會不會在你的話劇裏打散的方式重新編排?

:對,有想過很多方法,包括打散、集體敘事、不加角色,都有想過,最後我還是回來現在這個點。我覺得《建豐二年》是用歷史的書寫方法,我經常都說他受兩本書影響,一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另外一本是最近拍了劇集,Philip Dick《高堡奇人》。

既然是寫歷史的書寫方法,就不會寫個人的故事,我覺得這個框架很有趣,個體的遭遇、經驗、感受等他沒說很仔細,這就是劇場可以做的東西。

改編一是忠於原著,一是離原著很遠,我近年看兩套戲,一套是蜷川幸雄的《海邊的卡夫卡》,他是忠於原著,但他拍了另一套戲,重點變得不一樣了。原者村上春樹對生命的轉逝、轉生,沒有說得很清楚,他覺得 transformation(轉變)這樣東西很神奇,但是蜷川幸雄在回應戀母情意結這回事。

第二套戲就是 Ivo van Hove,是一個荷蘭的導演,他改編 Ayn Rand 的 《Fountainhead》。他可以盡量跟原著,但透過劇場做到另一個statement(表述)出來,我就覺得這件事很好玩,這次我盡量貼近原著,雖然少少違規我都加了一些內容。

:陳冠中的原著情節不多,書裏描述和評論的內容多一點,話劇中劇情會比較豐富一點,也有一些笑位。在編劇時你怎樣講故事呢?

: 的確我改編最初的想法是這樣的,陳冠中對政治轉變的興趣會大一點,但我對裏面的人物比較感興趣,而書中有很多內容是沒有談及和講完的。例如立人,將軍玫瑰那件事是我做研究才再找出來的,戲說中間滲一些真的內容進去。

另外最後東蓀的兒子來接母親那一幕也是找回真的歷史。在真的時空中東蓀沒有離開中國大陸,他的兒子精神錯亂,基本上東蓀整家都是⋯⋯只剩下小女兒沒有出事,就是因為當事東蓀投了一票反對毛澤東做主席。

五月時台北開了國家人權博物館,在景美,以前有個看守所,專門關政治犯。進去博物館參觀,我看了很多不同的資料,見到五十到七十年代監獄的發展,國民黨曾經很多黑獄。

平旺這個人物我動手改動最多,原著就是一個人去說一大段歷史後就完了。在戲劇裏不能這樣做,沒有空間,於是我去找一些位置(改動)。例如他受酷刑,我排了很久,終於找到個方法,就是坐冰。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其中有一幕:一個學生被拘捕了幾天,看到過去失蹤的一位老師在裏面坐冰,坐了不知道多少天。我用這件事去評論陳冠中的小說。

我和其他人談起改編《建豐二年》,尤其是台灣人,他們會問我為什麼要改,你覺不覺得陳冠中很天真?他們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下過了一段很艱難的日子,為什麼要說得這麼好。我明白他們的感受,就思考在戲中如果不動這些大框架,我有什麼空間可以做呢?其中平旺黑獄那段時間就是我的 comment(評論)。坐冰這些原著都是沒有的,只說了坐十年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
《建豐二年》採排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雖然是歷史架空劇,其實用的是真實的歷史人物,這對編劇來說是不是一個挺大的挑戰?

: 有難也有不難的地方。我算是比較特別的香港人,對歷史很感興趣,香港有很多人都對歷史沒有興趣。我父母他們在文革前就從內地過來香港,他們和家裏的關係千絲萬縷,我小時候都經常回鄉,聽他們說很多事,包括他們很喜歡周恩來,當時打日本仔是怎樣的,共產黨是怎樣的。很有趣的是,我爺爺是國民黨的教育官員,不是很高階,他有一條線又比較近國民黨,比較近台灣。我爺爺當時可以走去台灣,最後他可能想和家庭多點聯繫,就來了香港。

我小時候已經聽很多這些事,小學時已經會看《九十年代》,後來自己去看一些政治評論。我不知道到底明白多少,但對這些歷史很感興趣。我中學有讀中史,雖然讀中史也不是讀很近代的。

在看《建豐二年》時我是一路 wikipedia 一路看,東蓀我聽過,不算很瞭解,立人我是知道的,但也只知道他好像被人軟禁,被蔣介石整,僅此而已。平旺是不知道的,董浩雲就一定知道,麥師奶就是虛構的,樹森歐梵當然知道。難的地方就是,每個章節,除了麥太之外,我都要再另外看他們的東西,不單是看這本小說。過程很有趣,愈挖愈多。再講平旺,平旺真實的時空就是西藏共產黨創始人,他打開西藏的城門,讓中國共產黨進入,就像漢人的吳三桂。

看回歷史資料才知道,中共最初都沒怎樣打算要入西藏,後來見平旺邀請他們,才決定說「好我們入藏吧」,沒有什麼準備。中共就告訴他說不如幫他們準備四萬匹馬,他又在很短時間內就準備好四萬匹馬讓他們入藏。他不是有和那個貴族首相晉美有段對話嗎?

真實的時空是 swap(交換)的,平旺帶中共入藏,就像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平旺說我是很不舒服的,入去時見到晉美。晉美是他很尊敬的一個人,卻變了階下囚,後來晉美代表拉薩去和中共談判,簽了17條協議,確保藏族自治,又做了藏區自治主席。我覺得很有趣,平旺是一個很謙虛的人,是一個真真正正的革命家,我就在戲中將他 swap,在書中也是沒有的。

: 你怎樣理解這部原著,或者說你想通過話劇表達的主要觀點是什麼?

: 有兩個問題會在改編的時候浮現,我感興趣的一是國民黨也好,共產黨統治也好,這些人的命運都不變。華人社會是一個吃人才的地方,東蓀是最厲害的哲學家,他在這裏也是鬱鬱而終。

平旺也很優秀,是一個有勇有謀的人。就算浩雲也是,即使是有錢人,他那些宏大的計劃在國內沒有人支持。這說明瞭華人文化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惡習,他們會因為利益、權謀、黨派利益等而會撲殺人才,這點我是感興趣的。

也有人說,陳冠中好像也沒怎樣提到香港,因為香港沒有變成國際大都會,我改編時再讀覺得並非如此,平旺那一段其實是在說香港。麥太雖然身處廣州,但那種精神是香港精神。

陳冠中在香港三部曲裏面的一個短篇寫了間金都茶餐廳,有個 can do 精神,先不評論準確與否,陳冠中覺得香港其中一個最寶貴的精神文化遺產就是 can do 精神,「乜都夠膽死,乜都夠膽做」(什麼都敢做)那種靈活性。麥太那種人性是很強的,搞大了肚,她會不開心一會兒後,「我接受,我去想怎樣去解決這個問題」,她不會怨天尤人或者埋怨自己。我覺得陳冠中在問香港在哪呢,香港的文化精神在哪裏呢,在這套戲中我延續了這個看法。

甄拔濤為了理解這本小說背後的真實歷史,笑稱他是「一邊Wikipedia,一邊看小說。」並且讀了大量的歷史材料,在話劇改編過程中,他將真實的歷史一點點「滲透」在劇本情節裏。

甄拔濤為了理解這本小說背後的真實歷史,笑稱他是「一邊Wikipedia,一邊看小說。」並且讀了大量的歷史材料,在話劇改編過程中,他將真實的歷史一點點「滲透」在劇本情節裏。攝:林振東/端傳媒

:你是怎樣和演員講戲呢?

:首先我會用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他們去建立他們扮演的角色:究竟這個人是怎樣的?找回原著也不是很清晰,我們會找現實的東西去理解,東蓀在真實時空走了一條怎樣的路,立人是怎樣,平旺是怎樣,他們就會更明白。對照真實人物做功課,或者建立自己的角色,就會很容易。一理通,百理明。

:這套戲定妝時老舍那部分是沒有的,為什麼沒有呢?

: 我讀劇時有個演後談,一位年輕的觀眾也這樣問,覺得很失望⋯⋯沒有說很失望,在看這本書時有些朋友只看這個章節,不看其他章節。

我看那章時,用潮語說法是,有點自 high。林語堂和老舍獲諾貝爾文學獎,其中一個是取代了川端康成,感覺有爭議性。坦白說我自己很喜歡川端康成,我就會自問這真的會發生嗎?我不太信服。

陳冠中一開始有一句,「僅以此書紀念先父母和他們的年代」,某程度幫他們那代人平反,或者說他見到那代人受了這麼多苦,老舍自殺,他想了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命運,那是某種很好的致敬,我明白他的用意,樹森歐梵那場在劇場上很難處理。如果我就這樣把對白全寫出來,聽了一輪你就會覺得很悶,我就沒有保留那章。

: 書裏有一章是「建豐」,而話劇在這章的情節上著墨不多,為什麼這麼處理呢?

: 雖然叫《建豐二年》,但我不是用他作坐標,而是作為框。在蔣經國的統治下這些人是怎樣生活,可能這是一個癖好,我對於平民、弱勢感興趣,多於統治者是怎樣想的。

其次是,蔣經國那個章節是我看原著時最難捱(忍受)的,我曾經有段時間把書放下。後來覺得不可以,我要衝過去。我反而感興趣是他和宋楚瑜之間。書裏說宋楚瑜怎樣想,而不是蔣經國怎樣想,我就將它twist(轉換),回歸論述蔣經國怎樣想,並將這情節放在整套戲最後。

我們回看現實社會,究竟蔣經國當年為什麼肯實行民主,很多說法。李敖自傳時有說到,當年他們想立威,說一是殺李敖一是殺江南。江南當年寫了蔣經國傳,有人在美國開三槍殺了他,我再看蔣經國傳,他寫得蔣經國也不差,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了他。 李敖說不知道為什麼選了江南沒有選他。江南之死引起國際震動,美國覺得沒有面子,你為什麼來殺我的公民,以下犯上⋯⋯當時殺江南的黑社會老大手下有卷錄音帶,那卷錄音帶是在老大去美國前錄的,講是誰主使。那個手下就將錄音帶給了CNN還是哪個傳媒,播到全世界。

蔣經國本來想傳位給次子蔣孝武,事件發生隔一年後他就宣佈,我蔣家以後不會接任,也不能接任。這是第一樣事。蔣孝武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無論是真實還是在書裏面也常醉駕玩女人。第二樣事,有些心理上的東西我們是不知道的,若從人際角度去看,這個我有和張秉權老師談過,他告訴我老人家的想法是,會想有什麼還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上。你不要小看這個力量,蔣經國想自己名留青史,而不是遺臭萬年。我再想多一件事情就是私心,這樣的家族並不像普通人的家庭倫理,父親可以是你敵人,兒子也可以是你敵人,當蔣經國可能發現了蔣孝武都爛泥扶唔上牆時,不如幫自己打算好了,為身後留名不傳給他,所以才有最後那一場。最後那一場是上下兩個時代的過渡⋯⋯

回到戲開頭的一場,美麗台客情食堂其實就是真實情況的美麗島事件,美麗島事件也是推動台灣民主很重要的一筆。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圖: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圖: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圖: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
劇場上的《建豐二年》。圖: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 話劇那些場景佈置、道具會有些什麼設計呢?

: 今次玩了一種叫 object threatre 的劇場設置,就會放十六張枱而已,沒有起景。object threatre 就是這樣,我不是搭一個客廳大家進去演戲,而是會玩那件道具,在他們找道具的時候我有很多要求,他們都找到要死了。

Object threatre 就是玩這樣東西。我想以此建立個人和物件之間很密切的關係。而且劇場裏常常說,做更少就等如做更多,當那個人拿起這件物件之後那個場景就成立。例如麥阿斗最後帶着真的超八(攝錄機),能不能拍到什麼我們也不知道。拿一個真的超八來拍就已經變成一個另外的場景,是創作者和觀眾一起完成那個想像。

我們中間會打一些字出來,那些字是由右至左打直的,我很喜歡《悲情城市》這部電影的美學風格,戲中梁朝偉是啞的,他的對白會打字出來。為什麼電影會打字出來?當時台灣電影的投資者要香港明星,就找了梁朝偉,角色要講台南口音的國語,梁朝偉沒有辦法。劇本就把角色弄啞,就變了美學風格。

: 會有哪些背景音樂?

:《康定情歌》、《忘了我是誰》,《忘了我是誰》是李敖在監獄裏寫的詞,排之前我就想用這首歌。還有就是戲的片尾曲《美麗島》。《美麗島》是七十年代的禁歌,你現在看就會問「禁來做什麼呢?」,它在說台灣這個海島很美麗,物質豐盛,祖先就叮嚀他們不要忘記。只是這樣,就被禁了。後來有美麗島事件,現在用的是千禧年之後胡德夫的一個版本,為什麼要用在蔣經國身上呢?這是我的 statement,他走的時候播這首歌,他是敵不過民心所向,就算他是怎樣一個獨裁者也好,結果他都是失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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