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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香港中史老師的困惑:誰才是歷史教育的主角?

令人失望的是當局現時着眼點在教科書中不利「大一統」政權的遣詞用字,又寧願把縮減課程得來的課時以展示中華文化光榮面的文化史充塞,疊床架屋地安插零碎的香港史,卻未能有效回應前線中史教育的困境。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面向中學生的歷史教育近來備受關注。有線新聞調查指出,部分歷史教科書沿用過往「香港位於中國南方」、「中國收回香港」、「香港主權移交中國內地」等字眼,但被教育局評審報告指出「措辭不恰當」,引起公眾對於政治審查的憂慮;另一方面,儘管長期以來,絕大多數香港初中已設有獨立的中國歷史科(中史科),但政府依然定下時間表,要求中史獨立成科。教育局近來公布初中中史科和歷史科的修訂課程大綱,不過並沒有如早前部分團體和人士所倡議的,將香港史獨立成科,也沒有在課程大綱中加入「六四事件」、「六七暴動」等關鍵詞。爭議之下,端傳媒邀請一位任教多年的中史老師,分享他在前線的教學與反思,於他而言,究竟中史教育最大的危機是什麼?

「老師,我在網上找資料時,發現書中提及的「黃巾民變」原來有其他名稱,有「黃巾之亂」、「黃巾起義」等,到底哪一個才是正確?考試寫哪一個才有分?」

學生緊張成績,緊張「正確答案」,對教科書上的字眼固然小心翼翼,但事實上這些歷史名詞又那有絕對正確的答案。

「『民變』、『民亂』、『起義』三個詞語意思分別其實不大,只是分別具有中性、負面和正面的分別,『民變』是指人民對政權反抗的行為,相對中性,『民亂』即是政權視人民的反抗行為是違法,具負面意思,『起義』則表示人民對抗不公義政權的行為,具正面的意思。」

中一學生聽後,似懂非懂地點頭,正想離開之陣,突然又回身追問,「到底考試要寫哪個才有分?」

「你回家思考整個事件的起因、結果,明天再告訴我你對黃巾這件事的評價,好嗎?歷史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呢!」

中一學生聽後,面有難色地離開。是的,要一個12歲的小孩子接觸文字背後的意識形態真的很難,12歲的腦袋如何消化農民起義在社會主義社會是備受推崇的階級鬥爭?結果一切如學生所說——

「中史太多東西要背,一個字詞就算了,跟書背就沒有麻煩。」

這次的對話一直令我有深刻的印象,原來中史書內的字詞具有如此大的威力,學生不求甚解地背誦,成長後帶來潛移默化的影響就更恐怖。

「你對列強入侵,瓜分中國有何評價?」

這條題目是抒發個人意見,但學生答案大致相同,大概大部份學生都是把書的內容記下,好好一題思考題目竟淪為背書題,令人不勝唏噓。後來一個向來有名懶惰的學生,大概因為沒溫書,胸無半點墨,唯有亂說一通。

「國家積弱,自然被列強入侵,當年漢武帝(註一)也是用武力入侵外族。難度只可以中國打人,別人不可打中國嗎?」

看到這樣一個答案,又是令人矛盾。學生的史實近乎零,但與背誦書本「model answer」的學生相比,他的答案卻反襯出教科書一面倒中原視覺的陳述方式。漢武帝攻打外族的影響是擴大民族文化的交流、令漢室聲威遠播,列強來華便描述成貪婪之舉。

為什麼學習中史成了盲目背書?

師生都極為依賴教科書下,學習中史便成了盲目背書。

這些人和事都在我初執教鞭時遇上,心中一直感激這兩個學生對我的啟發。書上的用字、表述事件的方式原來對學生有至深的影響,特別是學生在不感興趣下,只為通過考試而不求甚解地把書的內容背下來;教學時間緊迫之下,教師又不能一一為學生引導思考,結果,師生都極為依賴教科書下,學習中史便成了盲目背書。

此後我的教學一直集中在提升學習與趣上,希望學生能對學科產生興趣,對中史多看一眼,多想一下,不再不求甚解。近年為了加強互動和趣味,電子教學成了新趨勢。利用不同的網站建立問題庫,讓學生在課堂進行搶答活動,為沉悶的中史堂帶來新的沖擊,課餘時我又不斷研究新的科技,甚至引入VR和AR技術,當然這些活動沒有現成,必須由教師一步一步的研制出來。

新的工作大增,為了平衡教學內容和教學質素,只好大膽地剪裁課程,以騰出更多空間進行課堂活動和備課。課堂以外的實地考察也讓學生大開眼界,歷史不必是局限在書中的內容。學習的時間鬆動了,學習的空間寬廣了,學生慢慢明白歷史原來可以由自己探索,自己思考。

幾年過後,學生對於中史的興趣的確提升了不少,甚至曾有學生因太投入課堂活動而被鄰班投訴聲浪太大。學生興趣漸長,慢慢退下昔日不求甚解的學習心態。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攝:林振東/端傳媒

「書中提到『嘉慶帝為人懦弱』,但我們在討論和珅貪污時,明明提到嘉慶為了替他的老師復仇,不惜要除去他父親的重臣—和珅,為何書本要以『懦弱』形容他呢?」

「老師,為什麼中英鴉片貿易會涉及印度?」

「鴉片的原材料是罌粟花,本可製麻醉藥,但濫用就是毒品,所以部分英國人對以鴉片作為貿易手段是不同意。故英國是透過她的殖民地—印度代勞,把不義之物運入中國,然後把所賺之白銀運回英國,因此才中國、印度、英國的三角關係。」

「其實印度也很慘!」

「為什麼呢?」

「英國人強迫他們做自己引以為恥的事,印度人要為英國人『食死貓』!」

校本的課程改革下,近年學生的確多了思考,甚至連對印度人作同情的「情意教育」也能出現,也算是教學上的一大成功。

跟隨課程指引教學反而影響教學質素

對兼教老師而言,最安全的教學方法是照書而讀,出現了最經典的間重點結果間了整頁書的情況,這種對教師「安全」的教學,對學生而言卻是最無聊的課堂。

然而,風光背後,老師面對的卻是孤軍作戰的世界。

活動教學的教學速度一定不可跟傳統的串講相提並論,如果希望透過活動教學來提升學生學習興趣,課程剪裁是必然的。現時初中中史課程,中一由夏朝至魏晉南北朝,中二由隋朝至明朝,中三由清朝至改革開放,此外尚有乙部文化史,面對如此冗長的課程,要麼以行雲流水的速度把書讀一遍並摧毀學生興趣,要麼把課程剪裁令學生興趣得以留住。權衡輕重下,老師便要大膽地在課程指引上大刀闊斧,乙部文化史毫無懸念全被裁走,部份與公開試無關的課題也不能留下,如傳說最多的夏商、男生最喜愛的三國。結果編年史的課程指引在課堂上以斷代史的方式執行。

課程指引脫離實際教學的怪現象令中史老師無所適從——課程指引本是協助教師教學,但跟隨課程指引教學反而影響教學質素,中史老師從教育局而來的支援是否實際呢?

近日發表的中國歷史科(中一至中三)修訂課程大綱就各課題的教學時數進行了修訂,部份課題的教學時間得以縮減(最明顯是兩漢由17節課減至9節課),而部份課題的教學時間大幅提升(最明顯是1949年後的中國由10節課增至23節課),同時把乙部課程和香港史滲入。新的課程明顯是詳近略遠的教學方向(課程指引以「古今並重」作描述)。新的初中課程指引總教節共152節,舊課程指引總教節共195節,從課程數字上是美好,但落在現實課堂上則另一回事。其實,195節是把甲部(政治發展)和乙部(文化)合併而來,然而普遍學校甲部也不能完成,乙部課程更束之高閣,市面的出版社甚至為學校度身訂做只有甲部課程的中史作業。所以,如減去乙部,甲部課程只有144節,比新課程152節還要少,昔日都不能完成的課程,未來又要如何應對呢?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
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香港故事」展覽。攝:林振東/端傳媒

新的課程指中加入香港發展的要素。中史科滲入香港發展的要素或如課程指引所言可建立民族認同感,但從宏觀的香港中學教育觀察,此舉卻是重覆用功:真正的香港史早已收在初中世界歷史課程中,如課題4的早期香港地區的歷史、文化與承傳、課題8的香港直至19世紀末的成長與發展和課題12的20世紀香港的成長與蛻變,有系統地展示開埠以來香港的歷史發展。

而值得留意的是,中史新課程指引中的香港發展不過是強調香港跟中國的關係密切而已,除秦、宋兩朝略提及香港外,其餘香港發展部份在時空上與世界歷史課程重疊,這樣零碎的部份仍堅持滲入中史課程,宏觀角度來看是疊床架屋,減低教學效能,同時亦不免令人聯想背後具有政治意義。

另外,不少人不知道,現時每間中學的中史老師除了一至兩位是大學主修歷史外,其餘老師都是從其他科目借來的兼教老師,當中以借用中文科老師最為普及。雖說文史哲不分家,但兼教老師非本科出身,他們是否能把握每個課題的重點?

此次新修訂課程大綱加入了文化史,如石窟藝術(如壁畫、雕塑)與中外文化交流、唐代婦女的生活面貌(如服飾打扮、社交娛樂、婚姻)與地位、北宋的商業(貨幣經濟)與城市(汴京)發展等,他們又是否有足夠的延伸知識引導學生?

對兼教老師而言,最安全的教學方法是照書而讀,出現了最經典的間重點結果間了整頁書的情況,這種對教師「安全」的教學,對學生而言卻是最無聊的課堂。加上兼教同事另一個特點是「兼職」而已,他們背後都有「正職」,即是他們的本科。中文科作為主科,受家長、學校重視程度肯定遠高於中史科,於是在有限的時間下,備學時間的分配當然有取捨,兼教老師花在中史堂的心機自然較小,又有多少時間放在建立課堂趣味上?

中史教育為了誰?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修訂課程大綱不但未有裁減教學內容,釋放師生空間,反而變相加時,令本已緊迫的課程更緊迫

香港中史教育的目標是宏大,課程發展議會指出,中史科既要培養學生研習歷史的能力和學習中國歷史的興趣,又要培養個人對國家、民族及社會的認同感、歸屬感及責任感(註二),這些目標在過去的教育政策下真的能夠全部達成嗎?

2012年香港文憑試推出後,中史科報考人數連年下降,近六年來考生已下降了四分一,甚至與改制前平均有兩萬人應考相去甚遠。考生人數急速下降,當然與考試改制下學生由會考修讀八科改為修讀六科有關,然而在大環境影響下,難道中史課程本身沒有問題嗎?同樣是歷史性質,歷史科的選讀人數下降百分比遠低於中史科(2012-2017年間,歷史科應考人數下降26%,中史科應考人數下降37%),這現象或許與中史科課程緊迫,考評不清可解釋。

歷史科主要分成兩個單元,亞洲史、歐洲史,三年學習兩個重點,並限制時空為二十世紀,相對中史科二千多年歷史及一個選修單元,內容相對較輕鬆。就考評方面,歷史科有一本由考評局撰寫的《歷史科提問用語手冊》,就考卷上常見的字眼作澄清及提示作答方式,相反中史科雖同樣以資料題模式作答,卻未有相關指引讓學生了解考評要求。近年高中課程先後廢除一個選修單元和校本評核,中史科考生跌幅數量的確舒緩,但香港中史科的前路仍是舉步維艱。

另一方面,初中中史課程已有多年未有更新,順應時代的轉變是必須的,然而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修訂課程大綱不但未有裁減教學內容,釋放師生空間,反而變相加時,令本已緊迫的課程更緊迫,試問緊迫的教學如何培養學生研習歷史的能力?培養學生學習中國歷史的興趣?新課程滲入文化特色、香港發展或許可培養學生對國家、民族及社會的認同感,但如果課程緊迫,師生又回到水過鴨背的日子,情感又如何培養出來?

現時前線中史教育面對的課時不足、專科教師不足、考評不清的困境,最終受影響的是學生,可惜令人失望的是當局現時着眼點在教科書中不利「大一統」政權的遣詞用字,又寧願把縮減課程得來的課時以展示中華文化光榮面的文化史充塞,疊床架屋地安插零碎的香港史,卻未能有效回應前線中史教育的困境。如何提升學生學習中國歷史的興趣?如何擴大學生的思考空間?如何提升學生對國家、民族及社會的認同感?這些都是中史教育的目標,但先後次序,緩急輕重是如何排列?改革路上,我們絕不可忘記誰人才是香港中史教育的主角。

註一:中一教科書提及漢武帝是北伐匈奴、東討朝鮮、南定百越、平西南夷、征服西羌。

註二:課程發展議會(個人、社會及人文教育委員會),〈中國歷史科(中一至中三)修訂課程大綱〉,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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