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深度

異鄉人——莊祖宜:跟著外交官丈夫去遊牧,她用鍋鏟「炒熟」 異鄉

搬到哪裡,她都穿街走巷,大興爐灶,款待親朋,讓買菜做飯充實她這摸爬滾打的顛簸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從賓客變成主角。


莊祖宜因出版第一本書《廚房裏的人類學家》而成名,這是第一次有人用中文記錄在西方廚藝專業學校進修的故事,加上經歷及社交媒體上的耕耘,多年來收穫了不少粉絲。  攝:鄒璧宇/端傳媒
莊祖宜因出版第一本書《廚房裏的人類學家》而成名,這是第一次有人用中文記錄在西方廚藝專業學校進修的故事,加上經歷及社交媒體上的耕耘,多年來收穫了不少粉絲。 攝:鄒璧宇/端傳媒

美食作家莊祖宜的大半生,都在喜淚交加的搬家中度過。

她嫁的是外交官丈夫。丈夫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派去不同駐地,嫁夫隨夫,她只好跟著一起東奔西跑。結婚12年來,前前後後七次搬家,從波士頓到香港,從上海到華盛頓,從印尼首府雅加達到川府之國成都,這期間她生了兩個兒子,多了重達幾千磅的家當。

漫長的旅途中,她因出版第一本書《廚房裡的人類學家》而成名。這是第一次有人用中文記錄在西方廚藝專業學校進修的故事,佐以她放棄博士學位、改揮鍋鏟的離奇經歷,加之在社交媒體上的辛勤耕耘,多年下來,莊祖宜收穫了粉絲大把。

人們熱衷圍觀這位外交家夫人的生活,但很少有人問過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從零開始搭建一個家,到底是怎樣的體驗——通常幾年之後,隨著丈夫外派駐地的變動,她又匆匆揮別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並且再也不會成為那裏的常住民。

這種狀態又和居無定所的流浪不太一樣。莊祖宜是帶著整個家跑來跑去,「不管到哪兒都牽著老公兒子和鍋碗瓢盆」。於是,她稱自己是在「遊牧」,在變動中盡可能保持一種穩定的狀態。

她的丈夫誇贊她不管在哪「都能把犧牲變為學習的機會」,她卻笑自己是在「認命」。雖鍾愛飲食且擁有劍橋廚藝學校文憑,但為盡人妻和人母的職責,她沒辦法開餐廳、做大廚,那麼,她就用食物拉近自己與每一個異鄉的距離。搬到哪裡,她都穿街走巷,大興爐灶,款待親朋,讓買菜做飯充實她這摸爬滾打的顛簸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從賓客變成主角,用鍋鏟「炒熟」一個又一個異鄉。

因此,當莊祖宜在她婚後第七個家——成都市中心的一間服務公寓裏迎接我們的時候,她的短髮精心地吹過,身著綠色的絲質上衣,滿面笑顏,語調輕快。「太喜歡成都了!我覺得我是來對了地方。」這是她的開場白。

莊祖宜的丈夫是外交官,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派去不同駐地,嫁夫隨夫,她只好跟着一起東奔西跑。結婚12年來,前前後後七次搬家。

莊祖宜的丈夫是外交官,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派去不同駐地,嫁夫隨夫,她只好跟着一起東奔西跑。結婚12年來,前前後後七次搬家。攝:鄒璧宇/端傳媒

飲食的基底是「語言的文法」

這一次,莊祖宜要在成都住上三年。丈夫升任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的領事,因此全家被安排住進寬敞明亮、設施完備的服務公寓。大件傢具由物業提供,是褐色和淡米色的,看上去規矩穩重,沒什麼個性。家中鮮活的部分是莊祖宜裝點的,比如從印尼二手店買來的復古地燈,老藤椅配蠟染地毯,作家朋友張大春的題字「人間田野」,鄰居托她照管的綠色盆栽,還有春節時張貼的尚未摘下的紅色窗花。

「你身後的那個枕頭,」莊祖宜指著椅子上的靠枕說,「跟著我走了18年了,洗了又洗,褪了色,發白了,但是擺在這裡就特別有家的感覺。」她轉身,隨手將早餐時小朋友掉在桌上的餅乾渣攏成一小堆,又笑著指桌下大小不一的空花盆給記者看,「有些東西不知道該擺在哪裏好,就丟在這裡,有時一丟就是三年。」

初到成都時,她的鍋碗瓢盆還在海上漂著,尚未運到新家,於是索性帶著家人每天外食,吃香喝辣。從川菜大師開的高檔飯店,到大排長龍的老字號,到街邊7塊錢一兩的擔擔麵、5塊錢一個的鍋盔……通常外地人都覺得川菜油膩咸辣,她卻大呼過癮,激動難耐。

因丈夫升任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的領事,要在成都住上三年,全家被安排住進寬敞明亮、設施完備的服務公寓。大件傢俱由物業提供,是褐色和淡米色的,看上去規矩穩重,沒什麼個性。

因丈夫升任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的領事,要在成都住上三年,全家被安排住進寬敞明亮、設施完備的服務公寓。大件傢俱由物業提供,是褐色和淡米色的,看上去規矩穩重,沒什麼個性。攝:鄒璧宇/端傳媒

喜歡成都,多半是因為飲食。喜歡川菜,又多半是因為基因——這是莊祖宜為自己與異鄉搭建的聯繫。

她的外婆是成都人,外公是重慶萬州人,早年渡海來台,但鄉音與飲食喜好都未改變。莊祖宜的家人講的是四川話,家庭聚會也常去眷村的川菜館子,她自認是「半個台籍川娃兒」,從小就鐘情川式的麵點小吃。

旅居印尼雅加達時,她也是吃遍街頭巷尾,最後學會像印尼人一樣,做好一鍋熱湯,放上炸得酥酥脆脆的黃豆和魚餅,只可惜那種椰漿打底、辣中帶甜的味道,總讓她無法從心底真正愛上。但川菜不一樣,「麵條是調味料的載體,肉末和蔬菜是錦上添花。一口下肚有咸有酸有香有辣,就是要吃調料混合一加一大過於二的復合式刺激,同時滿足口舌心靈和腦下垂體,那是永遠堅持吃寡淡原味的人無法享受的小確幸。」莊祖宜曾撰文點評。

「當我嘴巴里缺味道的時候,或更貼切的說是『饞』的時候,通常不會想要吃洋芋片,而是要煮一點點麵,放一點辣椒、麻醬、蔥花。」而成都最讓她感到親切的地方,就是「滿街都可以吃到這樣的麵。」

初到一個地方,最明顯的感覺就是他們講的話你聽不懂,他們吃的東西你不習慣...... 當你吃懂了,吃到很喜歡了,還會自己想做了,那你知道你已經融入這個文化了。

莊祖宜

平日里,先生上班,孩子上學,時間便屬於她一個人。她通常在早上步行去玉林菜市場買菜,鮮果、蔬菜、香料、乾貨、水產…… 挨個攤位走下來,累了便四處覓食。隨意「叫份一兩的麵條」,「碗底是香噴噴的獨門調料,上頭有蔥花紹子,再打碗白水麵湯,一小碟免費的泡菜,十口以內吃完,暢快淋灕,切切實實點中我的心。」

莊祖宜學人類學出身,曾專攻語言人類學方向,她觀察到,世界上很多不同的議題都可以從語言和飲食切入,「初到一個地方,最明顯的感覺就是他們講的話你聽不懂,他們吃的東西你不習慣。」而語言和飲食又有相通的地方——她將飲食文化體系比作語言的文法,譬如日本菜的文法是柴魚和昆布高湯呈現的濃濃海味,印尼菜的文法是棕櫚湯和大把香料辣椒組合的辣甜強烈對比。

「搞懂了『文法』,再增加『詞彙量』,就可以越來越流利。」莊祖宜解釋,「當你吃懂了,吃到很喜歡了,還會自己想做了,那你知道你已經融入這個文化了。」

不如鼓勵大家做菜

於是,吃東西、學做菜就成了「把異鄉內化為家鄉的過程」。在上海時,她蹲在地上跟阿姨學打百葉結,「樂此不疲直到雙腿快要失去知覺」;在雅加達,她向打掃衛生的妹子學巴東家常菜青辣椒燉雞,練出將小青檸切得薄瓣汁滿的本領;到了成都沒幾日,莊祖宜就上手做四川泡菜,搬出從淘寶網上買的宜興土陶缸子,盛入青綠的豆角、火紅的辣椒和嫩黃的生薑,放在窗下一隅。

每當有人問她,終年在外,會不會想念家鄉的食物?「當然想啊!」——「只不過我想念的可不只是台灣的牛肉麵、燒餅豆漿、蚵仔煎……還有香港的鮮蝦雲吞、乾炒牛河……上海的生煎包、鮮肉月餅、麵筋百頁……」她誠實作答。

莊祖宜修讀人類學出身,曾專攻語言人類學方向,她觀察到,世界上很多不同的議題都可以從語言和飲食切入。

莊祖宜修讀人類學出身,曾專攻語言人類學方向,她觀察到,世界上很多不同的議題都可以從語言和飲食切入。攝:鄒璧宇/端傳媒

在寬敞的廚房裏,她有兩個雙開門的大冰箱,裡面既有中式醬菜也有西式乳酪,「橄欖油、花生油和麻油的用量也難分軒輊」。她曾在書中笑言,「多年雜食下來,隱約已培養出一套個人的料理風格,並連帶地養出了不挑食的兒子,可喜可賀!」

得益於四海為家的經歷,莊祖宜出版的中文菜譜保羅萬象、融匯中西,上海的糖醋小排、四川的口水雞、西班牙的番茄冷湯、普羅旺斯的燉菜、地中海烤魚、美式松餅……但她有一個獨家標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上手來做。

「因為我搬來搬去,如果很依賴某一個地方、某一家店的某種食材,是沒辦法做菜的。」她推薦的材料很容易取得,極少有鮑魚、海參、松露這樣的名貴食材,也不炫耀某某產區的紅酒或是哪個小眾農場的奶酪,而是大型超市都買得到的家常貨色。

她也從不鼓勵大家去消費昂貴的鍋灶,因為自己搬來搬去,住所大多是統一配置的廚具設備,「包括火力永遠不太夠的電爐和常常斷電的冰箱」,甚至連供電是110W還是220W都不一定,歷經淘汰而精簡下來的工具無非是經典的鑄鐵鍋、烤箱烤盤、電飯煲和好用順手的刀。

異鄉人寫的美食書,給異鄉人讀。現代人不做菜的原因實在是太多,聚集在大都會裏,工作忙碌、壓力爆棚、洗碗麻煩、外賣方便……而食品安全問題早已遍及全球,無論她在哪落腳,都不得不面對同一個問題:如何讓家人吃得更加健康?在中餐廚藝學校觀摩時,她驚訝地發現做菜正逐漸成為一道工業流水線,大型餐飲集團研發的醬汁替代了家常的蔥薑蒜,「咕嚕咕嚕地往鍋里倒」,「一大湯匙味精下去,還要再加一大湯匙雞粉」。為了激發食慾,用油也甚是誇張。一盤菜,無論菜、肉,紛紛用油炒過,再放油一起炒,出鍋時再淋上一大湯勺熱油。不管是連鎖餐廳吃到的菜還是送到家裡的外賣,統統都是一個味道。

「這樣吃進肚子里真的好嗎?」西方餐飲界的那些尖端潮流在她眼中沒了趣味,她反倒格外關注飲食倫理。她曾在上海的TED大會發表演講,稱美好的未來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號召大家盡量選擇不破壞環境的食材。但是,講那麼多大道理,又有誰會耐心聽呢?

不如鼓勵大家做飯。手上真正握著一棵青菜,才會開始思考這棵菜從哪裏來,是誰種的,怎樣做才好吃,味蕾也不至於被「傷得退化」。

做飯要從最簡單的開始,才不會畏難。「就像前幾年流行的整顆番茄煮飯,一個電鍋、一顆番茄和白飯,煮熟之後搗爛就可以吃。」如此簡單,連她自己都想要試一下。待流傳開來之後,「大家漸漸會在裏面加入青豆、蝦仁、雞肉、臘腸……做出各種各樣的版本。」

「我寫的書、拍的視頻,都是最最最最最簡單的,」她一連用了好幾個「最」字強調,「你做了之後發現這麼簡單,還蠻好吃,你就會願意再做,慢慢地,你就會做飯了。」

莊祖宜的椅子上的個靠枕,跟了她18年了,洗了又洗,褪了色,發白了,但擺著就特別有家的感覺。

莊祖宜的椅子上的個靠枕,跟了她18年了,洗了又洗,褪了色,發白了,但擺著就特別有家的感覺。攝:鄒璧宇/端傳媒

一日三餐里的飲食原貌

在成都,她幾乎拿整個熱情出來學做川菜,不亦樂乎,一數竟然有小半年未碰西餐。交遊一番,她分得出泡椒、辣豆瓣和二荊條各自的味道,也能頗為體面地捧得出一盆 艷紅開胃的水煮牛肉。成都生活氣息濃厚,普通人都愛在自家曬制薺菜頭或香腸臘肉,見識了「熟識的洗頭店小姐每天自己帶午飯」,「健身教練愛去傳統市場買菜」,服裝店老闆娘都能推薦出有機菜農……「他們對味道有所堅持卻不以吃貨自居,對健康有所講究卻不一味清簡寡淡,」莊祖宜在《豈止麻辣!追尋百味老川菜》一文中,感嘆在一日三餐里見到了川菜的飲食原貌。

過去,在西方廚藝學校的環境裏,她只認大廚做的東西才是有道理的。回到亞洲卻發現,越是德高望重的老師傅,反倒更尊重家常手藝。莊祖宜因此發出感慨,「畢竟一個菜系的生機蓬勃與否,最終要看一般人在家裏吃什麼。」

「離開成都時,我應該會很難過吧。」談及成都的熱鬧,莊祖宜興高采烈,話意正濃,她突然來了一句轉折。

回到那個靜止的空間,所有人都是從小一起長大,對你的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卻不熟悉他們的語言、他們的習慣,那是最痛苦的。

莊祖宜

在每一個生活過的城市,她都如在成都一樣用力學做當地的菜餚。每當告別的時候,那些菜就像是她在那個城市的回憶,跟著她一起離開前往新的目的地。這些回憶疊加在她的餐桌上。有時,她「用麻而不辣的藤椒豆瓣煮雞湯泡飯,切點生辣椒,撒把花生和蒜酥,幾滴檸檬,」一次可以解決她「對川味的依賴和對印尼雞粥的思念。」有時獨自一人,她給自己做一盤「藤椒烤雞沾剝皮剁辣椒」,再配上「涼拌麻醬春蔬粉條」,當做午餐。

有時,因為太想念了,她會和家人以度假之名重返舊地,在當年的住所附近租一個房子,吃當年喜歡的餐廳,走以前走過的路,「假裝自己還住在那邊」,以此來稀釋失去上一個家的痛楚,平衡自己的失落。

她的兩個兒子,小小年紀已經住過三四個國家,每當有人問他們 "Where are you from? " 他們總是看心情回答:美國、台灣、上海,甚至「香格里拉公寓」都曾是答案。看似繽紛,但他們的夥伴不是固定的,學校、老師也時常變化,而更大的挑戰是有朝一日「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到那個靜止的空間,所有人都是從小一起長大,對你的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卻不熟悉他們的語言、他們的習慣,那是最痛苦的。」

莊祖宜說,那時候,便只能繼續做一個精神世界裏的異鄉人。

於是,每當在異鄉建立一個家,又變成了她和先生考察這裡是否適合未來退休生活的過程。她大膽地猜測,這裏、那裏、還有那裏……是否可以一圓開餐廳、做大廚的夢想?若是在台北或成都這樣的華人社會,那就開一個偏西式的fusion餐廳;若是退休後定居在先生的故鄉美國,那就做一間有現代感的中餐廳。可常年的旅途,讓她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算捨不得,內心深處也會蠢蠢欲動地「有一點想要離開」。因此最佳的方案,大概是「找一個定點」,然後再圍繞這個定點跑來跑去,那樣才不辜負她這經年四海為家的「遊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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