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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真相時代,一個好人的奏鳴曲

在大數據監控系統「奧威爾」的注視之下,每個人的人性都赤裸地呈現在你面前。是炮製假新聞對抗革命者的謊言,還是成為吹哨人揭露當權者的黑幕?但似乎,怎麼選擇都沒有勝利可言。


《奧威爾:無知即力量》遊戲海報。
《奧威爾:無知即力量》遊戲海報。

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政治諷喻小說《一九八四》出版於1949年,彈指間,他預見的未來已經變做我們經歷的過去。今日,世界格局與科技發展遠超奧威爾所想,但同時人類好像又沒有變——無論在1949、1984還是2018,謊言、愚蠢、冷漠和貪婪還是深藏人性之中,見縫插針,野蠻生長。

德國遊戲工作室 Osmotic 最近推出了政治解謎遊戲《奧威爾》(Orwell)的第二季,副標題是《無知即力量》。遊戲的核心還是那個名為「奧威爾」的大數據監控系統,在這個名為「國家」(The Nation)的國家裏,你一旦被認為涉嫌觸犯《安全法》,就可以被列為一個被調查對象,變成「奧威爾」系統中一個新增加的小條目。從此以後,你的行蹤、社交網絡上的發言,甚至私人電子設備上留下的痕跡,都會被一絲不苟的記錄在案,再配合政府掌控的醫療、教育、社保、監獄、軍隊等等數據,天羅地網中,你不過是一條可被隨時掌控的小魚。

「國家」為了更好的保護公民安全,推動社會繁榮,建造出奧威爾這台電子巨獸。它既是元檔案庫又是搜索利器,任何公民只要成為奧威爾的搜查對象,所有關於他/她的數據都不再享有任何隱私權力。安全部專門為「奧威爾」僱用偵探,不斷蒐集和上傳一切「事實」——公民在公共和私人場合透露出的個人信息和表達過的所有觀點。玩家扮演的就是這位「真相偵探」,一邊調查一邊決定是否把這些羔羊的行徑記錄在案。「奧威爾」一絲不苟地吸收你所給予的每條信息,再根據其中的關鍵字在它宏大的元檔案庫中搜索更多相關內容。對於「奧威爾」而言,甚至公民的每一口呼吸,只要有跡可循,都可以成為法庭上的呈堂證供。

Orwell: Ignorance is Strength (奧維爾:無知即力量)

發行時間:2018年2月23日
類型:獨立
開發商:Osmotic Studios
發行商:Surprise Attack
平台:Windows,Mac OS

2016年推出的《奧威爾》第一季選擇公民抗命與恐怖爆炸案為切入點,玩家扮演一位身處異國的情報員,從一個富二代藝術家社運分子入手,挖掘出一個由德國科技哲學家、官媒專欄作家、社交網絡公司僱員、退伍軍人和黑客組成的政治活動小組。第二季則將背景置於難民危機及其後遺症上,焦點人物是一個具有難民背景的異議媒體意見領袖。

遊戲以一段電話錄音開始,這位意見領袖在錄音中向一名軍官發出死亡威脅,而後者已經失蹤。玩家扮演的情報員可以通過「奧威爾」系統跟蹤涉案人員,弄清事情原委。監控之外,玩家還被賦予發布假新聞的權力,用「謠言武器」擊退對敵分子。

不知是否因為遊戲工作室成員身處難民危機最前線的德國,《無知即力量》的故事更加苦澀而黑暗,每個角色都面目可憎。上一季已經稍許模糊的黑白邊界,這一季經過假新聞的洗禮,愈發遙遙欲墜。而打過幾周目、解鎖所有結局的我,甚至覺得,無論你是否選擇成為一個吹哨人(Whistleblower,又稱舉報者、揭黑幕者),網都在那裏,你什麼也改變不了。

一蝦兩吃

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一九八四》,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

雖然本季名為「無知即力量」,但這半句話還是要和《一九八四》小說中其他兩句互文理解。一是因為如果你能夠避開陷阱,跟進線索,各種跡象都會把你引到一個名為「戰爭即和平」的保密檔案之中;而講述思想自由的第一季,也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在本季現身,所以「自由即奴役」依然是題旨。

《奧威爾:無知即力量》(Orwell: Ignorance is Strength)預告片

在「國家」中,官方媒體《國家觀察者》是主要新聞來源,它的寫作風格是冰冷而客觀的,甚至沒有一點「複雜國家報導者」的姿態,完全不會考慮把「受眾想聽的」融進「我們想講的」。每次為了完成任務而不得不讀時,我都會一目一屏,迫不及待找到關鍵信息,然後馬上關閉這個新聞網站。

然而,官方消息雖然無聊繁宂,但仔細看,還是可以從中發現蛛絲馬跡。比如說,我就在《國家觀察者》上,發現了本季的故事其實早就在上一季中登場,兩個故事的線索更互相影響。

《國家觀察者》一直在持續跟進三宗事件:廣場恐襲案、鄰國內戰和電影審查。其中,廣場恐襲案即是第一季故事的B面。之所以要追蹤的政治活動小組,就是因為懷疑他們策劃了廣場恐襲;鄰國內戰則和本季中的難民背景的意見領袖息息相關。

這一設計為玩家營造了一種特別的感覺:一方面,是兩宗案件同時調查,在第二季中喚醒了玩家對於第一季的記憶;另一方面,也讓玩家感受到「奧威爾」令人窒息的隱形存在——它無處不在,但你只是隱約感知得到。

除了在前後兩季中將《國家觀察者》一蝦兩吃,回味無窮,Osmotic 還在玩法上巧妙將兩季遊戲緊緊綁在一起。如何做到這一點呢?答案是背景設定和存檔機制。前者是指,無論在玩哪一季,你都會意識到「奧威爾」系統的複雜與隨機。案件偵查以及數據上載總是基於你的選擇。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選擇相信一個證據,既有可能引出更多證據,也有可能掩埋其他可能。某種意義上,只有試過全部可能,你才會明白「奧威爾」和它背後的情報機構、國家機器到底是怎麼回事。存檔機制則是指,第一季的玩家可以把結局存檔讀入第二季,實現兩個調查員的資料同步。有時,廣場恐襲案和鄰國內戰相關的信息戰會有重合,比如關鍵人物同時出現在可疑地點,那麼你在前作的所作所為、所知所曉可以影響第二季的故事推進。

安全部門專門為奧威爾僱用偵探,不斷蒐集和上傳一切「事實」——公民在公共和私人場合透露出的個人信息和表達過的所有觀點。

安全部專門為奧威爾僱用偵探,不斷蒐集和上傳一切「事實」——公民在公共和私人場合透露出的個人信息和表達過的所有觀點。遊戲截圖

這個設置有點類似台灣宇峻科技的《新絕代雙驕》系列,其中第二部遊戲裏小魚兒的故事並非從頭開始,而是承接上部結尾小魚兒和小辣椒張菁身困山洞的劇情。通過傳送前作的結局存檔,老玩家控制的小魚兒可以在第二部開始「繼承」金錢、等級、裝備,贏在起跑線。相較而言,作為解密遊戲,《奧威爾》兩部作品之間檔案的傳送並不會使人物等級變強,更多是刺激玩家探索遊戲的多種可能性,瞬間提高了玩家重玩上一季的興趣。

以毒攻毒

為什麼遊戲的劇情與結局可以有那麼多種可能?

就第二部而言,解讀的關鍵在於貫穿《一九八四》小說始末、但沒被點破的另一組對立統一:謊言即真相。

在 Steam 上,有很多等第二季等到望眼欲穿、遊戲一發布馬上購買的玩家。在下載遊戲的時候,我去評論區圍觀,發現很有一部分人給了不高的評分。其中一半人生氣遊戲不是一次出全,而是像國外電視劇那樣按季推出;剩下一半則批評遊戲沒有第一季好玩,後悔第一時間上手。

說真話,打一周目時,我也覺得《無知即力量》不如前作,很大原因是人物不夠可愛。這不是說他們的處境不夠艱難,行動不夠勇敢。讓人心寒的是,他們,如同他們所反抗的系統和「國家」一樣,也總在撒謊。

在「奧威爾」系統中,所有有用信息在閲讀時就會自動高光顯示。一般是一團螢光藍色提醒你不要忽略。但偶爾,你會看到扎眼的黃色高亮文字,這意味着系統中有其他信息與它相悖。《無知即力量》中充滿了黃色文字,這些彼此衝突的信息並非政府和個人各執一詞,而往往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媒介上發布自相矛盾的信息。當一個人既訴說A,也訴說非A ,很有可能他在說謊。

《無知即力量》中充滿了黃色文字,這些彼此衝突的信息並非政府和個人各執一詞,而往往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媒介上發布自相矛盾的信息。

《無知即力量》中充滿了黃色文字,這些彼此衝突的信息並非政府和個人各執一詞,而往往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媒介上發布自相矛盾的信息。遊戲截圖

關於謊言,心理學、政治學、社會學甚至神經學的著述汗牛充棟,事不關己的時候,我們永遠可以做個清官——「他說不愛你是氣話,不必當真」、「我填寫表格時,誤會了某個問題」,或者「他那只是心中有過一個念想,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能算數」。在「奧威爾」這偵測利器下,你看到的也許是人們的無心欺騙,其後的多米諾骨牌也並非他們有心推倒,但用謊言遮蓋謊言卻讓真相撲朔迷離。追蹤溯源,一切的開始,還是源於謊言。

《無知即力量》中,玩家可以使用一個特別的功能——影響器(Influencer),這是一個由政府支持的「反敘事」投放器,翻譯成日常用語就是假新聞發布機。這一季的主角、有難民背景的意見領袖瓦爾特,本身就是一個社會影響力驚人的存在。他是最大異見網站「人民之聲」(People’s Voice)的總編輯,不時有熱心讀者寫信給他爆料政府機密。而瓦爾特的個人形象——一個身殘志堅、敢於發聲的難民知識分子,更比第一季中的叛逆富二代或官媒專欄作家,更容易讓人信賴甚至仰慕。另外,他捨身搶救學童的歷史,也在很大程度上賦予他的政治議程合法性。

總之,和這樣一個人民英雄爭奪民意,假新聞是政府不得不用的武器。說是假新聞,但也並非空穴來風,它產生的機制是這樣的:每當瓦爾特發布一條煽動力極強的政論,譬如說「『國家』干涉鄰國民主進程、阻礙和平談判」,那麼「奧威爾」的偵查員就要蒐集相關信息,反駁瓦爾特的言論,或是製造煙霧彈,分散受眾的注意力。

「反敘事」——也就是假新聞,在遊戲裏特指為了降低瓦爾特言論可信度和影響力,由官方編篡但是化粧為社交網站新聞的一種特別敘事,它所根據的不一定全是假信息,但它推導出的,與其說是真相,不如說是未經證實的想像。

這樣未經甄別的想像卻因為它的露骨和匪夷所思,迅速被社交網絡吸收,迅速傳播。圍觀者如果足夠投入,就會跑去質問瓦爾特到底是不是這樣,譬如,到底你有沒有為了拿到國籍而假結婚?或者自發設置一個 hashtag,讓這條「新聞」上熱搜榜。如果精力有限,也可以順手點讚、轉發,畢竟不斷增長的數字證明了消息的影響力。最好笑的是,這幫熱心群眾的記憶力十分短暫,只要不斷放料,他們總會失憶症一樣接受前後矛盾的訊息,一窩蜂興起一股新的浪潮。

假新聞裏附帶的真線索越多,殺傷力就越大。其中又以私人黑歷史、性關係、金錢交易最具攻擊力。有了「奧威爾」,誰和誰曾有私情,誰為誰偽造簡歷,誰在私人通訊中不小心說了真話,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奧威爾:無知即力量》將背景置於難民危機及其後遺症上,焦點人物一個具有難民背景的異議媒體意見領袖。

《奧威爾:無知即力量》將背景置於難民危機及其後遺症上,焦點人物一個具有難民背景的異議媒體意見領袖。遊戲截圖

這樣看,瓦爾特就是甕中鼈,成了科技革命的祭品。但,在瓦爾特的各種自相矛盾還有後期的氣急敗壞中,我們又看見他的另一面——這位人民英雄未嘗沒有憑藉掌握言論陣地捏造謊言、未嘗沒有飢不擇食引用有利於自己的群眾爆料、未嘗沒有顛倒黑白把想像變成歷史講給人聽,也許最重要的是,未嘗沒有顯露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人格。

不需要「反敘事」投放器,瓦爾特每天每天也在製造另一種假新聞。他固然也要蒐集爆料文件和新聞報導,但更依賴人們對於「國家」的猜疑不滿,對陰謀論的渴望,還有對瓦爾特——這個公眾形象的心理情結。

在遊戲早期,瓦爾特還較為矜持地批評「國家」有諸多政策問題。但當他身陷假新聞的困境,這位輪椅上的思想者越來越沉不住氣,文章裏充斥著大寫字母和感歎號,還不時要進行直播,用聲音強化自己的控訴。

槍口放低一釐米

這樣的被監控者值得幫助嗎?

在「奧威爾」的注視下,人人都不是好東西。作為情報員,玩家是不是應該放下道德審判,乖乖聽從上級命令,該做什麼做什麼呢?

在把兩季遊戲玩了一遍又一遍,打出所有結局後,我還是想要幫助這些監控器下亂撞的「蒼蠅」,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幫到誰。譬如,炮製假新聞的時候,我總是選擇和瓦爾特私生活無關的敘事。被國家機器和公眾輿論打倒是一回事,被愛人與親人憎恨所留下的創傷,對我而言是更加可怕的。

每一次這樣的選擇,我都在做換位思考,想像作為人類的一員,作為一個罪人(sinner),我是否能承受所有的內疚和懲罰,我又是否應是唯一的受罰者。這種衡量的標準的確主觀,如果一定要給它一個名字,我認為就是人最原始的良知。

1992年,27歲的前東德士兵 Ingo Heinrich 被柏林法院判決犯有誤殺罪,面臨三年半有期徒刑。這位士兵曾經射殺一名試圖翻越柏林牆入境西德的年輕人。他辯駁自己不過是在執行國家法律,法官 Theodor Seidel 宣判時則表示,哪怕士兵有責任阻攔翻牆者,但如果當時槍口稍低一些,完全可以避免翻牆者死亡,「並非所有合法的舉措都是對的」。

把槍口放低一些,乍看起來是為他人的無私之舉,但在「奧威爾」當差的短暫經歷後,我明白那也是為了自己。「奧威爾」無法給我們真相,它最有力的部分恰恰是讓我們有機會看破謊言,能夠不停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在新聞泛濫、觸手可得的年代,個體很難擁有資源辯偽攻訐,正相反,看客們受情緒左右,更可能做的是傳遞和進一步締造假象。

把槍口放低一些,在這裏意味著慢一點,不要對數據庫裏每個榜上有名的人都做有罪推斷,不要在一個人發聲之前就給他治罪——否則一部分信息可能就隨之而去,永遠不可追溯了。

在把兩季遊戲玩了一遍又一遍,打出所有結局後,我還是想要幫助這些監控器下亂撞的「蒼蠅」。遊戲截圖

吹哨之後

第一季《奧威爾》結束後,每個結局都有一組畫面,告訴你你的選擇引發了怎樣的後果:也許「奧威爾」系統被爆光、也許你被捕、也許安全部大臣下台⋯⋯總之,你的努力(或懶惰)最終都會導致一種明晰的未來。但到第二季,這種清晰感是匱乏的,遊戲總是在瓦爾特本人的結局中落幕,不管他是死了還是繼續戰鬥,在這一則新聞後,屏幕變黑,然後遊戲製作人員名單出現。

如同第一季的結局之一,情報員將自己的資料上傳到「奧威爾」並為自己織罪,從而通過曝光自己來曝光這個恐怖的監控系統,第二季中你也有成為吹哨人的可能。忘記是第幾周目,當我甄別了真真假假、更真更假的不知多少信息後,我看到了隱藏最深的那份機密檔案。監控我的上級阻止我將其上傳到「奧威爾」系統,但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出口——民間駭客們開發的洩密空間,類似一個向公眾開放上傳機制的「維基解密」。「傳輸完成!」我以為我成功了,這一周目不但沒有人被捕或死亡,我還將「國家」和平演變鄰國的任務公之於眾。可監控我的上級卻告訴我,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小聰明,不會起到什麼轉變。然後,瓦爾特宣布真理在人民之手,宣布這場戰役真的勝利了,遊戲結束。

勝利了嗎?我不知道,哪怕我是締造勝利的那隻手。和平演變鄰國的間諜醜聞又可以在「人民」的 Timeline(在遊戲裏類似 Facebook)和 Blabber(在遊戲裏類似 Facebook)停留多久,在「國家」數不清的秘密檔案中又有沒有可以證明這個行動沒有發生過的更真的真相呢?

1994年,德國聯邦法院撤銷了對前東德士兵 Ingo Heinrich 誤殺罪的指控,法庭認為柏林法院沒有認識到士兵本人也是悲劇的犧牲者,沒有義務為此案負責。

註:《一個好人的奏鳴曲》(Sonata for a Good Man)是德國電影《他人的生活》(The Lives of Others)中一本書的書名,這本書為電影中長期被秘密警察監視的音樂家在柏林牆倒塌後所著,在題記頁上,音樂家表示想把此書獻給曾經負責監視他的秘密警察,後者最後選擇不向上級提供能給音樂家治罪的關鍵情報。

《他人的生活》中國家對於公民的監聽發生在前互聯網時代,時移勢易,德國已成為世界上最注意公民隱私安全的國家之一。但在這個後真相時代,監視公民、因言治罪的政權仍不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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